燕君翹首眺望着滾滾的江水,和遠方朦朦朧朧的堤岸,悠悠點頭道:「好。」
穆青雲曾遊走三國,對各國的地形和風俗較為熟悉,而燕君則對這一切全然陌生,一路上只聽着他滔滔不絕地為她講述著一切她所感興趣和不感興趣的人文風情。她忽然發現穆青雲此人的確不簡單,他的學識、他的閱歷,還有他的才能,遠比她想像的要來得深遠。難怪他能得到楚王的賞識,封侯拜相。只是倘若楚王發現他這個本該暴斃身亡的陵遠侯,此刻卻出現在了秦國,心中不知會作何感想,是否能輕易饒過他?
沿着江岸走了近一個時辰,發現原本該停靠船隻的碼頭皆被清掃一空,只餘下一艘華麗的遊船赫然醒目地停靠在岸邊。
燕君和穆青雲兩人對視了一眼,皆感覺出氣氛有些不對,似有人故意而為,而設下的局。
正當兩人詫異間,遊船的船艙中走出一人,昂藏的身軀包裹在一身黑色鑲金的蟠龍緞袍中,夕陽斜照,投射在他冷峻清朗的臉龐上,那一道赫然醒目的鞭痕愈加得突兀。
燕君在認出了對方后,眉頭微微皺起,他是特意在這裏等她嗎?他料定他們要往酈城,就勢必要過江,所以就率先到達了這裏守株待兔?他故意調走了其他的船隻,使得他們不得不上他的船,他的如意算盤果然打得響亮!
她有些氣惱,不喜歡被人耍得團團轉的感覺,她轉身就要離開。
秦風見狀,腳尖輕點,從船上飛上了岸,落至她的身前。
「君兒,上船吧!如果你不想見到我,我就待在船尾,絕對不出現在你的面前。」
燕君轉目望向他,他都已經做出了如此讓步,她還能有什麼理由拒絕呢?他既然已經打定主意非讓她上他的船不可,她相信近幾日內她也不可能再找到其他的船隻,她相信他有這個實力能做到。
深吸了一口氣,燕君丟下了手中的馬韁,擦着他的肩頭往船上走去。穆青雲眼神黯了黯,心底有些不悅,但見到她上了船,他自然也只有緊隨而上。
秦風注視着她走向船頭,一抹精光滑過眼底,嘴角自然流露出勝利的笑容。只要她肯上船,那麼一切就好辦多了。
船身開動,隨着滔滔的江水翻騰駛向看似很近,卻又極為遙遠的江岸。
燕君以為會在船上見到趙倩茹,她還想着怎麼找她算賬,誰想這船上除了秦風和他的幾個侍衛,就只剩下一些船工。他究竟想做什麼?如此處心積慮地等候着她,不惜支走自己的新婚妻子,想要再次讓她落入他所設下的情網嗎?
坐在船艙之中,微抿著清茶,燕君心神凌亂。秦風倒是真如他所言,一直待在了船尾,沒有再出現在她的面前,然而越是這樣,她反而越是心情雜亂,猜不透他究竟會耍什麼花樣。
穆青雲從方才一進來就一直坐在了她的對面,靜靜地望着她,失落的情緒越來越重。果然在她見到了秦風后,她的心神就一直處於恍惚的狀態。他坐在她的身前這麼久,她連一個正眼都未曾給過他,一直在發獃出神。他很是沮喪,難道在她的眼裏就只有秦風,永遠都看不到他嗎?
恰時,船尾傳來一聲疾呼:「二皇子殿下,您怎麼了?您快醒醒!」
燕君聞聲,倏地從座位上彈起,片刻也不耽誤就衝出了船艙。穆青雲目送着她匆匆離去的身影,眼底的綠影更深,原來她一直都不曾放下他,一旦聽到他有事,她就立即慌了神,現出了本心。
穆青雲啊穆青雲,你究竟還要不要堅持?
他苦澀地輕嘆。
燕君來到船尾時,看到秦風倒在了地上,身邊圍了兩名侍衛。她心中一緊,連忙上前扶住了他,焦急地搖晃着他道:「子歸,你怎麼了?你快醒醒!」
兩隻手不經意間環上了她的腰際,秦風睜開了眼,忽而緊緊地抱住了她:「君兒,我就知道你還是關心我、愛我的!留下來,留在我身邊好嗎?」
燕君頓時沉下了臉,惱怒他的欺騙,惱怒自己的衝動。她僵直著身子,不帶任何感情地冷聲喝道:「放開!我叫你放開!」
秦風不但沒有放開她,反而將她擁得更緊,他怕自己一鬆手,就再也捉不住她。既然她如此緊張自己的生死,就證明她還是愛着自己的,可為何她就是不能留下呢?
「君兒,你說,我究竟要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燕君陰沉着臉,譏諷地笑道:「想讓我原諒你嗎?那好,那你就從這裏跳下去,證明你可以為我而死,我就原諒你。」她不過是隨口說說,找個理由來搪塞他,要她原諒他,除非時間可以重來,否則決不可能。
「撲通」一聲,水花飛濺,秦風真的跳下了水。沒有預警,沒有心理準備,他就這麼跳下去了!燕君頓時愣住了,久久無法回神。
「二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
「怎麼辦?二皇子殿下根本不會水!」
「可是我們也不會啊,怎麼辦?快去找幾個會水的人過來救人!」
侍衛們焦急的聲音驚醒了燕君,看着在江水中不斷掙扎的人,她猶豫了,她不能肯定他這次是不是又在欺騙她,所以她只是靜靜地看着他,沒有任何動作。
「撲通、撲通」又是接連兩個人跳入了江水中,原本還在江水中掙扎的人此刻已徹底沉入了江水中,江水渾濁,完全看不清下面的情形。
那跳入江水中的兩人在水底摸索了一陣,卻毫無所獲,沖着船舷上的喊道:「什麼也看不見,找不到人,怎麼辦?」
船上的侍衛們一聽皆慌了神,又拉了幾個會水的船工下水找人。
「快!一定要找到二皇子殿下,否則我們誰也別想活着!」
心中默數着時間,普通人在水底憋氣這個時間已是達到極限,燕君頓時回過了神,她知道這次是真的,他沒有騙她,他是真的豁出命去了!
手心,一陣涼意!
她不再遲疑,一個猛扎跳入了江水中。
正如那幾名船工所言,江水中一片渾濁,伸手不見五指。她頓時慌了,倘若子歸真的因此送了命,她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自己的。
子歸,子歸,你在哪裏?
她在心中不斷地默念,期盼着他能感應到她的呼喚,讓她儘快地找到他。
她不斷地往江底游,四下摸索,指尖忽然觸到一片柔軟。她心中大喜,拽住了他的胳膊,不斷地向上划水,直至游出水面。
「快把你家的二皇子拉上船去!」看着秦風面無血色,氣息全無的神色,燕君連忙將他的身子向上托起,交給了船上的侍衛們。
待秦風被拖上了岸后,一隻大手從船舷處向她伸來,燕君抬頭,迎上穆青雲陰沉的面色,明顯感覺到他的不悅情緒,甚至有些憤怒。她微微一愣,將手交給了他,藉著他的力跳上船來。
「子歸,你怎麼樣?」
燕君跪身在他身側,他腕上的脈搏已經停止了跳動,她大驚失色,連忙探手至他的鼻端,唯有僅存的一絲氣息尚存。
幸好!
眾目睽睽下,她跨腿坐在了他的身上,一邊做着心臟按壓,一邊對他做着人工呼吸渡氣給他。如此大膽的舉止,看得侍衛和船工們瞠目結舌。而一旁的穆青雲則是徹底黑了臉,他憤然甩袖,轉身離開。
「咳!」一口污水從秦風的口中吐出,他終於悠悠醒轉。
眾人見此,皆長鬆了一口氣。倘若二皇子殿下真出了事,那麼他們這些人都難逃一死。
燕君見他終於醒來,緊繃的心弦也頓時鬆懈,卻忘了她此刻仍以一種極為曖昧的姿勢坐在他的身上。
秦風睜開眼,看到坐在自己身上的她,唇角輕扯,蒼白的臉龐上露出一絲喜悅的笑容。他承認他是在拿自己的性命作賭,賭她的不忍心,現在他的目的終於達到了,卻也差點丟了命。
「子歸,你現在感覺好多了嗎?」她放柔了聲音,神色關切。
秦風抿笑說道:「倘若你不再壓着我的肚子,我會氣喘得更順些。」
燕君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還坐在他的身上,面色有些尷尬。她起身,也順便拉起了他,攙扶着他來到船艙內的卧房。彼此身上的衣物皆已濕濡,燕君沒有停留太久,先回了另一個空的房間換上乾爽的衣裳,隨後才再回到秦風的房間看望他。
秦風也已在侍衛的服侍下換上了乾爽的衣裳,他的身體仍有些虛弱,仰躺在床榻上,面色、嘴唇泛白,臉上原本的疤痕被江水浸泡后,也起皮化膿,情況變得更加不樂觀。
燕君坐在床邊瞪視着他,眼神冷冽:「你瘋了嗎?怎麼能隨便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倘若我方才一直都找不到你,你就死定了,你知不知道?」現在回想起來,她還有些后怕,沒錯,她是恨他,無法原諒他,可並不代表她不關心他,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去死。倘若他方才真的斷了氣,撒手人寰,那麼她這輩子又將如何來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