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罹一直昏睡着,師傅亦不知去了哪裏。
中午時分,我們所住的客棧竟來了我沒想到的人。
我看了眼沉睡的子罹,方轉首看着出現在面前的月之天,沉聲問道,「之天,你不在昊月城,怎麼跑這裏來了?」
「族主,有人要見您。」他低首道。
我驚訝地看着他。
四大護衛直接聽命於我,他竟然不聽我的命令,跑來這裏找我。那他口中的那個人,便只有一個可能。
「立刻帶我去見他!」我欣喜道。
「是,族主,請隨我來。」月之天拉開門,領着我走了出去。
「族主,『他』在裏面等您。」月之天停在了一件客房門口。
我連忙推開門,踏了進去,隨手掩上門。
室內,一個淺黃色的身影緩緩轉了過來,玉樹臨風,氣宇軒昂,王者之氣,渾然天成。除了他,還有誰能夠命令專屬於我的四大護衛?
「焓。」我喚出聲來。
「裳。」他應道,卻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我,眉心處,似有一絲猶豫,雖掩藏地很好,卻被我一眼看穿。
焓,十歲以前,我和他一起長大,他若是有什麼心事,我每次都能一眼看穿。可是,後來,也許是王位權勢使然,我越來越無法看清楚他。只是,有一點沒變,他若有心事時,總是離我遠遠的,不靠近,只是看着,眉心染暗沉。
「裳,看到你的傳書,我當即快馬加鞭趕來了……」他避重就輕地說着。
「焓,若有事可直接告訴我。顧左右而言其他不是你的作風。」我淡聲打斷他的話。
他沉默了,轉過身,看着窗外。
一抹陽光撒進,他的背影歿在那光影之中,恍然間,就像遠在天邊一般。而我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的側臉,閃神。
有一種預感,這一次,真的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了。
「告訴我,焓,不管那是怎樣的事情,我都會接受。」不知為何,我竟說得如此鎮定。
他終是回過身來,凝着我,幽幽地開口。
「裳,十四妃她……」他遲疑着,不知要不要說出口。
似乎牽動了心口的創傷,心臟緊了一下。
十四妃,焓的皇妃,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記憶中,那是個眉眼若畫,純情恬靜的女子,知書達理,溫柔賢淑。
丞相之女,她是焓唯一的皇妃,因為他不得不娶。
可是,他說過,他對她沒有感情,有的只是憐惜。
她早已懷有身孕,如果時間沒記錯的話,怕是快生了。
可是現在,他來找我了,雖說是因為的傳書,可是,開口便說十四妃。即使是痴傻之人,也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而這件事情,焓如此難以開口,對我而言,必是不好的消息。
「十四妃她怎麼了?是不是她已經生了?說吧,焓,不管你要說的是什麼,我都能接受。」我越來越佩服自己的平靜。
「十四妃產下一子。」他徐徐說出口。
「是嗎,那我要恭喜你了,焓,你要做父親了。」我淡笑地看着他。
「裳,他們要我立后,我不得不……」
「你應該知道我不會介意的。」我打斷他的話,「焓,這些都不是重點吧。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他眼神一窒,面容微赧。
「裳,你不要去風之族了,你立刻隨我回去。」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好不好?」
望着他的眼,我輕聲地問,「焓,我不在的時候,昊月城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他退後一步。
「而這事情必是和十四妃有關吧?」我繼續問著。
「裳,兵部尚書的餘黨竟混進宮中,意欲行刺我。」他掙扎半天,低下頭,「那時,我正在十四妃那邊,因為母后要我多陪陪她。刺客行刺時,身懷六甲的她竟不顧自己和孩子的安慰毅然地擋在了我的面前……」
「所以呢?」不著痕迹地抽開了手,我似乎明白他要說什麼了。
「裳,隨我回去吧,我怕……」他眼中出現了一抹恐慌,「我真的怕……」
「怕你會動搖?」我接了下去,嘴角彎起,「可是焓,你知不知道,你已經動搖了。」
他一愣,眼中的恐慌猝然而逝,眸光晦暗下去。
「焓,她的確是值得你珍惜的女子,所以好好待她吧。」我說地坦然,連自己都訝異起自己的此時平靜的心境到底是為何。難道,是因為失血太多,所以,連帶着我的感情也一起流逝了?可是,一個對別人心動了的男子,你千般挽留萬般乞求有用嗎?
「裳,你從未愛過我。」他竟握緊了拳頭,說得痛苦。
愛,我愛過,可是這份愛好沉重。
我以為我可以不計較什麼,只要可以守護着他就好。為他征戰,為他守天下,為他做一切他希望我去做的事情。可是,現在聽到這樣的消息時,竟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
——裳,你就像天際之月,一抬眼,便可望見你所有的清輝,但,只能望見,無法觸及,也沒有辦法據為己有。因為,月只有懸於天際,才會綻放光華。所以,你從來都不會是我一個人的月。
他曾經這樣說過。
可是,他不懂。
月是高高在上的,月有着清淺的光華,月也是寂寞孤獨的,它的光輝,它的美麗,它的妖嬈,只是為了努力接近那璀璨奪目的太陽。
月可以只屬於太陽,而太陽卻註定了要普照大地。
「如果你愛我,為何不為了我放棄你的高傲,放棄你的自尊,永遠相伴於我的左右,所以,你根本就不夠愛我……」
我冷冷地看着他,突然之間,竟產生了一種陌生感。
這真的是我一直在愛着的男子么?為何,看着他這副斤斤計較的模樣,我會有種……鄙夷的感覺?
「焓,失去了高傲自尊的我,便不再是我。」
在焓的面前,我始終做不到面對師傅,面對玄兒他們時的模樣,在他的面前,我永遠無法卸下所有的偽裝。曾經我以為,那是面對喜歡的人時的拘謹和疏離,可是,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那是距離,我和焓之間的距離,早在十六歲那年便拉開了,越來越大,大到無法逾越。
「你這樣說,是鐵了心不肯隨我回去了?」他放棄了,輕而易舉地就放棄了。
「焓,若是我要你為了我放棄王位可好?」我反問道。
「那張傳書上我說得很清楚,處理完風族的事情,我會退位。」
「那現在呢?你依然能夠很堅定地說出來嗎?」我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我……」他目光閃爍,「寫下時,我是真的那麼想的……」
「可是現在卻不是。我和王位,你必須擇其一,你苦惱,你無措。可是,十四妃為了你不顧自己的生命,她真心愛你,她和王位不衝突,而你對她動心,這樣,所有的矛盾頃刻間都消失了。所以,你動搖了,所以,焓,為何要欺騙自己,欺騙我呢?你早已在心中做好了選擇,為何還要親自來這裏呢?」
「裳……」他苦澀地笑了,「相信我,裳,我是真的愛你,以前是,現在是,將來……」
「焓,你是愛我,可你最愛的還是你自己。」我一語中的,「所以不用說抱歉,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焓,最後一次這樣叫你,從此以後,你是君,我是臣,再無其他。」
他似要說什麼,卻最終選擇了沉默。
我跪了下去。
「吾王,臣請旨,風之族之事由臣全權負責,臣自當查明一切回昊月城復旨。」
我低着頭,看不到他的表情。
半晌。
「朕准旨。」
「謝吾王,若吾王沒其他事情的話,臣告退。」
「准退。」
「謝吾王。」
我站起身來,退了出去,行至門口之時,吩咐道,「之天,記得保護好他,安然抵達昊月城。」言畢,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xixi*
安靜的客房。
一抹孤傲的身影獨立於窗前。
「吾王,是否立刻啟程回去?」月之天請示著。
「之天,你先出去,朕想一個人靜靜。」
「是,臣告退。」月之天退了出去。
男子緊閉着雙眼,許久之後,方睜開,抬眼望向窗外。
那眼中的色彩呵,是何等的凄涼與憂傷,就像失去全世界一樣——
……
裳,你可知,這場賭局,我輸得徹底,輸得一敗塗地?
我唯一的賭注便是你對我的愛,我本以為勝券在握,可是,還是輸了。
裳,你終究無法只屬於我一人……
也罷,我便放你自由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