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直播間特別熱鬧，明濯按部就班地開始直播算命。

她看了眼第一位連線的網友，ID名人生如茶，頭像是一杯茶水。

茶水好啊，茶聖陸羽稱，“若熱渴、凝悶、腦疼、目澀、四肢煩、百節不舒”，喝四五口茶水，“與醍醐、甘露抗衡也”。

她就很喜歡茶，尤其喜歡各種奶茶，簡直是續命水。

明濯發出了連麥邀約，對方很快就接通了。

出現在分屏中的，是一位四五十歲的阿姨，身上穿着海青居士服。

看得出來她是個很自律的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面容枯槁，連着那雙眼睛，似乎都如古井般沉寂無波。

哪怕不會看面相的人，都看得出來她一定遭遇了什麼痛苦的事。

共情能力強的網友已經忍不住開始發彈幕了。

【阿姨您好，雖然不知道您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是既然能進直播間又能搶到算命名額，事情肯定會有轉機的！】

【對啊，主播很神的，一定可以幫助到您。】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人生如茶坐在桌子前，怔怔地看着手機，她最近過得渾渾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打開了直播，又什麼時候打賞了一萬塊。

她看到那些善意的彈幕，動了動眼珠，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然後擡手，就想關掉直播。

既然是自己誤碰，那責任在自己，她不想追回一萬塊，但也不想對着那麼多陌生人剖開傷疤。

明濯忽然開口了：“阿姨，您要不要聽個故事。”

人生如茶搖了搖頭，她沒有聽故事的興趣。

明濯：“我的媽媽生了三個女兒。”

這句話沒頭沒尾的，可人生如茶卻微微怔住，收回了手。

她開口說話了，像是長久沒有跟人說過話，聲音微微嘶啞，眼神卻很溫柔，“孩子，你的媽媽一定很愛你們。”

明濯：“您也一定很愛您的女兒。”

褚玉琦忍不住冷笑，這個主播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忍不住發了幾條彈幕。

【她的女兒死了，她都快要放下了，主播你爲什麼要揭人傷疤？】

【不會算命，難道眼神也不好使嗎，看不到她背後的牆壁上有個神龕，上面放着女孩的遺照嗎？】

正在觀看直播的衆網友都怔住了，人生如茶的女兒死了？

仔細看，好像還真有張女孩的遺照，只是隔得太遠，看不清楚。

大家頓時有些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好。

反倒是明濯一點也不避諱：“您要不要跟我說說您的女兒。”

【主播你太過分了，如果只是爲了流量而利用素人的傷痛，就太噁心了。】褚玉琦繼續輸出。

【你當別人是祥林嫂啊？人死不能復生，你這種看客，看完熱鬧就散了，於事無補，卻讓人一遍遍剖開傷疤。】

人生如茶眼裡劃過一抹悲痛，她確實不想當祥林嫂，也不想看見別人同情的目光了。

明濯忽然說：“你吵到我眼睛了。”隨手把那個賬號給踢了出去。

褚玉琦：“……”

好氣啊！不過她算是明白了，主播這是沒本事心虛了！

自己不該衝動，當場揭穿她。

她又找蝴蝶直播那邊要新的賬號，等待着重新進入直播間。

人生如茶不說話，明濯也不強求，她說起一個故事。

有個女孩，從小她的家庭就是縣裡人人羨慕的存在。

她的父母經營着一家煙花爆竹店，因爲媽媽很會招徠顧客，生意還不錯；家裡除了她，還有一對雙胞胎弟弟。

縣裡人都說，她媽媽是個有福氣的女人，家庭多麼幸福美滿。

可只有她知道，爸爸喜歡打人，媽媽總是被打得遍體鱗傷。無數個夜晚她抱着嚇得瑟瑟發抖的弟弟們，暗暗發誓要帶着媽媽逃離這個家。

她很努力地讀書，考上了大學，靠着助學貸款讀完書，然後去了大城市工作，努力攢錢，和弟弟們商量着怎麼拉媽媽出泥潭。

又一次媽媽被打斷肋骨住進醫院，她請假回了老家，想要帶媽媽離開。

她親密無間的兩個弟弟忽然背刺了她，搶走了她的身份證和銀行卡，把她關了起來。

他們說，既然你捨不得媽媽捱打，不如你來代替她，爸爸脾氣不好，總要有人給他出氣。

更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媽媽親自替她說了門親事，縣裡花炮廠的老闆死了老婆，想要娶個大學生，願意出三十八萬的彩禮。

媽媽說，我養你這麼大，還讓你讀了大學，也該是你報答我的時候。等你當了花炮廠的老闆娘，要給兩個弟弟買房買車。

她還說，你要是不嫁，我就一頭撞死算了，省得丟人現眼。

女孩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親自帶大的弟弟，和柔弱的媽媽，怎麼會變成這樣。

人生如茶聽完了故事，不由得皺起眉頭。

彈幕也發表着不同的看法。

【這個媽媽太可恨了，背刺這麼愛她的女兒她能有什麼好處？】

【對啊，就不能離婚嗎？弟弟們小時候明明也很聽話，女孩離家求學工作那幾年，被爸爸帶歪了吧。】

【弟弟們是既得利益者啊，有什麼想不明白的！他們還能跟母女倆感同身受？別搞笑了。】

【如果早離婚好好教，弟弟們也不一定會變成這樣。】

【不過也不能怪媽媽吧，離婚也不是容易的事。】

“但離婚也不是那麼難。”人生如茶忍不住接了一句。

她不是很明白主播說這個故事的用意，只是忽然有了傾聽的慾望。

明濯溫聲說：“那我再說一個離婚母親的故事吧。”

這個母親有個女兒，孩子出生不久就被確診先天性心律不齊，太小不具備動手術的條件，但醫生說五歲前必須動手術，否則會危及性命。

那幾年她拼了命的工作賺錢，就爲了攢手術費。

就在她帶着女兒去帝都做完手術，一切好轉的時候，丈夫忽然提出要離婚。

當時她很意外，丈夫卻滿肚子怨氣，說結婚幾年受夠她的強勢，讓她生二胎，她不願意；讓她在省城醫院做手術，非要去花銷昂貴的帝都。

公公婆婆也指摘她守不住家，爲了一個丫頭片子，敗光了家裡所有的錢。

她沒有任何猶豫，答應了離婚。

你們口中不值錢的丫頭片子，可是我拼盡全力才保下的寶貝。你們不稀罕，我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