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王大強放自家的豬，去拱李柱子家的祖墳。
還說什麼“一報還一報”……
直播間的觀衆們只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要乾燒了。
“？？？”
“等等，開庭審理豬拱祖墳案，已經很離譜了，這判決更離譜！”
“CPU都給我乾燒了，難道不應該是‘根據法律條文第XXX條，現在判決如何如何’嗎？怎麼一報還一報都整出來了？”
“是啊，太匪夷所思了！”
“可是似乎也能理解，你們想，剛剛林老師說了法律不支持封建迷信的訴求，哪裡來的法條依據？不就只能這樣取巧了嗎？”
“雖然但是，法律是嚴謹的，法官一定程度上就代表法律，不能這樣取巧吧？”
“從進入這個村子開始，事情的發展一直超出我的想象。”
“是啊，完全弄不明白！”
“……”
直播間裡沸反盈天，現場的衆人也很詫異！
自從聽清楚李法官的判決，吳鵬的嘴巴就沒有合上過：
“啊？還能這麼判？！這和我之前看過的所有普法欄目都不一樣……可是一報還一報，似乎也沒毛病？”
張雲舒點了點頭，有些感慨：
“雖然挺不正規的，可是一報還一報這種說法本來也就沒錯，更重要的是，我們現在在直播，這戲劇效果拉滿了。”
周子程嘴角抽了一下，開口道：
“你們這說法……好吧，可能是我接受新事物的速度慢吧，我不太能理解。”
就連孫薇都停下了畫筆，加入了討論：
“根據我的觀察，周成叔叔一直在記錄，可是這些東西，真的可以寫進官方文件裡嗎？不理解，屬實不理解！”
四個小孩面面相覷，不約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林楓：
“林老師，你怎麼看？”
林楓扭頭，看着四個滿臉疑惑的孩子，微微一笑：
“這件事是一次非常難得的，透過現象看本質的訓練，伱們開動腦筋，觀察、思考，老師不劇透答案了。”
“當然，想不明白也不要緊，庭審纔剛剛開始，稍安勿躁。”
話音落下，孩子們雖然沒有得到答案，但是那顆心一下子安靜下來了。
林老師說的沒錯，先看，先自己思考。
孩子們安靜下來了，村民們卻沒有這個覺悟，衝着場上的原告和被告指指點點。
“果然是吃公糧的，脾氣就是硬，不和村長一樣和稀泥。”
“這件事就這麼解決了？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
“一報還一報，沒毛病！王家的祖先不安，李家的就能跑脫？”
“後人作孽，連累祖先，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造孽啊造孽，以後可得把自家的豬看好了。”
“那可不？惹的什麼事哦。”
“……”
在衆人的議論聲中，李柱子的神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偏偏這個時候，李豐茂還一聲斷喝：
“王大強！去，放豬！今天在我們的見證下，把事情徹底了結！”
王大強一聽，雖已年邁，但仍舊是雄赳赳氣昂昂的開始挽袖子：
“好嘞，大人英明！”
李柱子頓時神色一片慌亂，然後，越想越憋屈！
委屈、憤怒兩種表情在他的臉上交替顯現，最後，青筋都脹起來了。
“呼~呼~”
他像一頭髮瘋的老牛，呼哧帶喘，雙目赤紅：
“誰動我家祖墳，我跟誰玩命！”
看到神情如此瘋狂的李柱子，直播間的觀衆們也顧不上討論判決是否合理了。
“臥槽，激化矛盾了！”
“王大強一個老年人，真和李柱子對上，怕是要出事。”
“這不就是我鬧我有理嗎？只許你李柱子動王大強家的祖墳，不準人家動你的？”
“道理也要跟講道理的人，才能講得通，現在無解了。”
“爛攤子啊爛攤子！”
“現在怎麼辦？”
“……”
而在現場，李柱子的模樣落在四個孩子眼裡，令幾人擔心極了。
“林老師，這可怎麼辦啊？”
吳鵬皺着眉頭，開口說道：
“不會真被我烏鴉嘴說中了吧？這裡可沒有法警。”
周子程嘆了一口氣：
“李法官和周叔叔到底怎麼想的？要遭。”
孫薇也停下了畫筆，盯着李柱子觀察了起來，發現這神情可不似作假。
“這可怎麼講道理？李爺爺和周叔叔的普法環境真是……唉！”
張雲舒則是湊到了林楓的面前，低聲說道：
“林老師，要不要叫節目組暫停一下直播？咱們要的是流量，不是封直播間啊。”
林楓看向神情擔憂的四個孩子，微微一笑，信心十足的看向了臺上的周成和李豐茂。
“別擔心，相信李法官和周叔叔，他們可是老手了。”
老手？
幾個孩子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聽到周成的聲音響起：
“拼命？拼什麼命？李法官是公家人，金口玉言帶着皇命的，你要是不聽，等着地府審你吧！”
一句話，李柱子癲狂的神色陡然褪去，變成了不安和煞白。
四個孩子齊齊張大了嘴巴——
魔法打敗魔法？！
等等，周叔叔和李法官不是普法的嗎？？
這一瞬間，四個孩子的CPU齊齊過載！
這時候，周成站了起來，先是對王大強說了一句：
“王大強，你先回來。”
王大強雖然不明白爲什麼，但是現在的他無比的相信兩位法官，依言走了回來。
然後，周成也沒有管他，帶上了幾分下級討好上級的笑容，對李豐茂開口說道：
“李法官，我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一句話，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李柱子也猛然扭頭看向了周成。
難道事情還能有轉機？！
這時候，李豐茂不緊不慢的衝着周成點了點頭。
得到允許，周成指着李柱子，神色爲難的開口：
“都說一報還一報，李柱子不賠，王大強放豬去拱他家的祖墳也是正理，這個我沒有什麼意見。”
聽到這話，李柱子有些失望，不過周成的聲音緊跟着響起：
“但是，這種做法，王家的祖先也沒有得到安寧，李家的祖先也被拖下了水。”
說着，周成轉向了王大強：
“你說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王大強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下來，心中轉了一圈——
這位師爺說的沒有錯，我放豬去拱了李家的祖墳，我家先祖的事情還不是沒有解決。
周成又轉向了李柱子：
“唉！你也是個軸的！”
“還動不動就拼命，我都懶得說你！”
“你倒是想想，作爲後人，哪裡能因爲一頭豬的事情，帶累祖先？”
李柱子神色變了又變，態度微微有些鬆動。
周成輕飄飄的給李豐茂遞了一個眼色。
李豐茂會意，咳嗽了一聲，有些不滿的說道：
“你打斷王大強執行判決，就是爲了說這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嗎？知不知道這個事情是很嚴肅的？！”
周成連忙掛上笑容，開口道：
“多嘴了多嘴了……誒，你們就聽李法官的，去放豬吧！”
這次，王大強猶豫了，沒有像剛剛一樣立馬行動。
而李柱子急的團團轉，猛然間叫到：
“法官大人！我有話要說！”
周成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顯。
而李豐茂也是如此，只是淡淡的開口道：
“你有什麼話要說？”
李柱子神情沮喪的開口：
“我要是認下了給他家做法事消災，是不是能不動我家的祖墳？”
李豐茂顯得有些爲難：
“我這金口玉言……”
話音未落，周成打斷了他：
“李法官，您是金口玉言不假，但是要是李柱子誠心認錯，也請給他一個機會吧。”
說完之後，周成又點李柱子：
“哎呀，你倒是拿出誠意來啊！”
李柱子垂着頭，開口說道：
“我請道士給他家做法事，那頭豬我也殺了給他家消災，但是要請法官大人寬限一下時間。”
“你們不知道，我那豬是因爲懷崽鬧挺，才衝出豬圈拱了王大強的祖墳。”
“現在一刀殺了，大豬、小豬都沒有了。”
“就寬限我三個月吧，下了崽，喂完奶，我把小豬賣了湊法事的錢，母豬殺了做席面。”
“要是生的多，我也能有剩，不白忙活這一年。”
周成看了王大強，問他：
“這個辦法你答應不？”
王大強的腦海中還回蕩着剛剛周成的話。
要是不答應，現在是痛快了，可是做法事的錢、擺席面的肉就只能自己出了……
於是，他點了點頭，對周成說道：
“行，三個月就三個月吧。”
周成一聽，裡面衝李法官求情：
“李法官，您看他們兩人都沒有意見，要不，請您收回剛剛的判決？”
李豐茂思考了足足一分鐘，點了點頭：
“看在你求情的面上，行吧，就這樣。”李柱子的神情一下子就放鬆了下來，王大強心中也鬆了一口氣。
周成看着兩人，再接再厲的勸說道：
“其實這樣也好，你看你們，都是一個村的，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搞成仇人也不合適。”
“有句老話說的好，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各退一步，好，好得很！”
王大強和李柱子聽着周成的勸解，相互對視了一眼，這一次，眼中沒有了仇恨。
“王伯伯，對不住。”
李柱子低下了頭，輕聲說道。
王大強嘆了一口氣，罵道：
“你啊！養豬也不知道把圈修高一點！”
“算了算了，回頭我給你搞點石頭墊一墊，要是再拱了哪家的墳，一頭豬可不夠賠的。”
李柱子悶悶的點頭：“嗯。”
看到兩人和解，村民們豎起了大拇指。
“就該這樣，這樣就對了！”
“法官說的在理，都是一個村的，搞成仇人不值當！”
“我就說王大強家是厚道的，李柱子早點認錯，這會兒圈都墊起來了。”
“村長都搞不定的事情，還是法官厲害。”
“要不人家稱呼裡面直接帶‘官’呢？”
“我看，以後我們要是有搞不定的事情，也要懂得找法官！”
“沒錯，法官好啊！”
“……”
坐在村民後面的四個孩子，聽着村民們的議論，又想起林楓剛剛的話，臉上都帶上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良久之後，張雲舒輕輕的呢喃道：
“雖然有些步驟走得匪夷所思，可是誰能說這不是普法呢？”
吳鵬點了點頭，贊同的說道：
“沒錯，效果直接拉滿了。”
而後，他又一副恍然的樣子：
“林老師，您說李法官和周叔叔是老手，原來是這個意思。”
周子程也是舒心的笑了：
“竟然是在這裡等着！絕了！”
孫薇微微一笑，換了一張紙，接着作畫。
林楓指着場上的王大強和李柱子，對四個孩子輕聲說道：
“你們看，生活中的真實情況，遠遠比法律條文複雜多了。”
“就比如今天這件事，要是法官他們死死的抱着法律條文不放，光是一條封建迷信訴求法律不支持，那就沒有辦法處理，也會讓鄉親們失去對法律的信任。”
“在山區開庭，遠比在城市中更加困難，因爲城市裡，判決往往就意味着事情解決。即便是不服，一切也有章可循。”
“但是在山區，礙於人們的受教育水平，判決不是重點，重點往往是解決問題，不要讓問題擴大化。”
一席話，令四個孩子毛塞頓開！
張雲舒更是眼帶崇拜的看着林楓：
“林老師，怪不得您剛剛說，這是我們學習透過現象看本質的一個機會，有些懂了。”
孫薇也舉起了小手：
“林老師，老手就是老手，眼光獨到，學到了學到了。”
吳鵬挺起了胸膛：
“我也有收穫，我看到了不一樣的普法講座！”
林楓摸摸他的腦袋：“嗯，很棒。”
周子程看着林楓和張雲舒、吳鵬的互動，突然間，對自己的未來也不着急了。
生平第一次有了慢慢學着的想法。
林楓笑着把衆人的神色盡收眼底，感慨道：
“有收穫就不枉費我帶着你們走這一趟。”
直播間的觀衆們，把他們的互動看在眼裡，嘴角揚起了笑容。
“這種老師，這種課堂，我上哪裡找去啊？”
“我不管，在直播間就是上課，學到了！”
“在山區，大部分人和李柱子一樣，什麼都不懂，動不動就是拼了，所以林老師說的在理，周成和李法官做的這些事情，真的很難。”
“第一次看到這樣別開生面的法庭，受益良多！”
“謝謝林老師，謝謝兩位法官！”
“……”
在衆人的議論聲中，李法官有條不紊的和王大強、李柱子商定了後續的細節和履行問題。
而後，結束了這次庭審。
此時，已經到了午飯時間，幾個孩子一大早起來就開始爬山，到了現在，已經是飢腸轆轆。
半大的孩子，餓起來，那肚皮裡的咕咕聲，老遠都能聽到。
周成整理完文書記錄，正想過來找林楓他們，聽到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咕咕聲，不好意思的笑了：
“都餓了？那我們走吧，去村長家，你們來之前我就已經說好了，搭夥吃飯。”
四個孩子一聽，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林楓，看到他點了頭，立馬跳了起來：
“謝謝周叔叔，太好了，我們吃飯去！”
一行人蹦蹦跳跳的走到了村長家，還沒有走近，眼睛就看到了炊煙，鼻子更是聞到了一股食物燒熟的焦香味。
這下，孩子們更饞了！
周成和李法官走在前面，推開了村長家的半掩的木門，幾個孩子伸頭伸腦的望去，頓時愣住了。
沒有想象中的食物擺上了桌子，而是土院子中間挖了一個坑，裡面燃着木柴。
火堆裡有一堆黑乎乎的玩意兒，焦香味是那個東西發出來的。
張雲舒第一次見到這個場景，有些好奇的問林楓：
“火堆裡是什麼？我們待會兒就吃那個嗎？”
林楓點了點頭，解釋道：
“那是土豆，只不過柴火火候不均勻，又薰，燒成了這個模樣，你纔沒有認出來。”
“這裡的條件，比香樟村還要差上不少，村民們的主食就是土豆，我們也吃這個。”
周成聽到他們的對話，面上帶了歉意，開口說道：
“那個我還帶了方便麪，等會兒燒點水給你們泡上。”
聽到這話，林楓拍了拍周成的肩膀：
“辛苦你了！我們都不挑的。”
他知道老同學已經盡力招待了，他們平時騎着馬翻山越嶺，啃乾糧、吃冷食的時候更多。
聽到林楓的話，四個小孩齊齊露出了笑臉。
“謝謝周叔叔，聞起來就好香。”
“融入當地的飲食習慣，瞭解風土人情，也是一門課程，我就吃這個。”
“我吃嘛嘛香！”
周成看着四個懂事的孩子，笑了，林楓把孩子們教得很好。
當下，一行人就圍着篝火堆坐了起來。
村長這時候才姍姍來遲，拎着一個洗得鋥亮，但是沒有蓋子的鋁製小壺，進門就喊：
“法官，我這是特意去接的山泉水，方便麪那個好東西，要用這樣的水才能不糟蹋！”
村長笑意盈盈的話，讓孩子們沉默了一瞬，然後大家默契的沒有說話。
又是一番忙碌，衆人終於吃上了東西。
吳鵬捧着燒得黢黑的土豆，剝皮剝的一臉灰黑，他一扭頭，看到周成臉上也沾上了灰。
再看看林楓老師，面上雖然乾淨，可是頭髮上也沾染了柴火揚起的塵垢。
“我以爲香樟村、華品女高這些地方已經很窮了，沒想到，在這更深處，還能更貧苦……”
這麼一想，吳鵬對周成，還有李豐茂兩人更加的佩服！
而這一幕同樣落到了其他孩子們的眼中。
尤其是張雲舒和周子程，在他們的認知中，香樟村已經很窮了。
但是這纔來的第二天，直接又到了一個更窮的地方，衝擊力度更加的大！
兩人看着周成和李豐茂，心中嘆氣，之前李法官說基層苦，沒想到居然是這種苦法！
李法官還說自己的思想覺悟不高，四五十年都這樣過來了，這還能叫不高？！
與此同時，兩人對周成和林楓的選擇，有了更多更深刻的想法和感慨。
有些時候，“敬佩”兩個字，含義太淺了。
在這種氛圍中，衆人安靜的吃着飯。
吳鵬是個閒不住的，一連吃掉五個土豆之後，左看看又看看，沒忍住開口問道：
“周叔叔，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周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你說。”
“我聽林老師說，法律不支持封建迷信的訴求。”
吳鵬帶着好奇，低聲說道：
“那你們還大張旗鼓的開庭，還演了那麼一大出戲，爲什麼要這麼做啊？”
周成想了一下，開口說道：
“普法不僅僅是告訴人們，法律條文怎麼寫。”
“普法在一定意義上，普的，是人們對正義的期盼、文明的認可。”
“所以，不是法律不支持的，我們就要拒絕。”
“要知道，法律只是最低底線的道德。”
“在法律之外，還有道德倫理、約定俗成這些東西。”
“它們和法律共同構建起了一個社會的文明基石。”
“村民們不懂法，但不代表他們不懂道德。”
“他們因爲道德倫理這些東西，是形成了自己樸素的正義感的。”
“而我們的法律永遠不能超越民衆樸素的道德情感！”
“所以，王大強家的事情，我們應該管！也要用一定的技巧去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