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薇打定了主意，就一門心思的等着中午的午休時間了。
她想的很清楚，林楓老師開解吳鵬尚且需要一個下午。
那自己光靠那可憐的課間休息時間，估計也弄不清楚什麼。
終於，林楓結束了上午的授課。
他剛剛回到辦公室喝了幾口水，就聽到身後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孫薇那粉藍色的小腦袋伸了進來：
“林老師？”
林楓其實也在等他，因爲上課上到低年級的時候，他就已經注意到了孫薇的心不在焉。
“孫薇啊，坐吧，有什麼事？”
林楓隨意的拉過了一條凳子，非常平和的示意孫薇坐下。
這個凳子的擺放角度也十分的講究。
既沒有讓兩人面對面，增加了孫薇的壓力，也沒有太遠，增加雙方的疏離感。
這種側對的坐法，讓孫薇心中那一絲說不明的忐忑，漸漸的消退了。
頓了一下，孫薇開口說道：
“林老師，我有一個朋友，她和我說了好多她的事情。”
“但是我呢，也不知道怎麼幫她，我想跟你說說，請你幫她分析分析，可以嗎？”
“嗯？可以的，你說吧。”
林楓點了點頭，面上一點驚訝都沒有。
倒是主播間的觀衆們吃起了瓜。
“望周知，我有一個朋友=我，哈哈哈哈！”
“孫薇還是要面子的，不好意思說是自己遇到了困難，不知道怎麼解決。”
“哈哈哈哈，難爲林楓老師了，面上的表情還是一本正經的，換成是我，先笑爲敬。”
“孫薇面臨什麼困難呢？錢太多，花不完？”
“錢能消滅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困難，孫薇的事情是錢解決不了的那百分之一，林楓老師是接了一個棘手的活兒啊！”
“……”
而電視機前，一直關注着節目動態的孫薇媽媽，立馬激動的喊書房裡的丈夫：
“老公，別忙了，林楓老師和薇薇談話了！快點過來看！”
孫薇爸爸啪的一下，合上了手中的文件，三步並做兩步，衝到了客廳。
“終於輪到我們家孩子了嗎？！”
倆人忐忑的坐在了沙發上，看着直播。
也就是這時，孫薇斟酌好了詞句，開口了：
“我這個朋友，她有點……怪。”
“就是吧，她是一個早產兒，剛剛生下來的時候，醫院下過兩次病危通知書，幸好最後救過來了，但是，身體一直不怎麼好。”
“爲了更好的照顧她，她的媽媽辭掉了自己的工作，從一個在國內小有名氣的服裝設計師，變成了家庭主婦全職太太。”
“老師，伱是不知道，我朋友的媽媽，本來是一個醉心於設計、很有靈氣和審美的女性，可是爲了照顧好孩子，她放棄了自己所有的愛好，一心一意的圍着孩子轉。”
“孩子吃飯不香，她就去找大廚學習廚藝，找中醫學習調理脾胃，孩子到了上學的年紀，她就會把孩子課本里所有需要背誦的內容提前背下，然後在上課的途中，隨機抽查孩子背誦情況，孩子要補課，她可以自己先去市面上的所有培訓機構試聽一遍課程，選出她認爲最好的老師，花高價請到家裡……”
聽到這裡，林楓略微品出一絲味道了。
如果說吳鵬是一個被放養的孩子，那麼孫薇就是一個被家長嚴密管控起來的的孩子。
一個管的太鬆，一個管的太緊。
最後的結果就是，倆個孩子都出現了問題……
而直播間的觀衆們一聽，心中也有些感慨。
“可憐天下父母心！孫薇有一個很好的媽媽，可是都這麼付出了，怎麼孫薇她還……嗯，你懂的。”
“只能說這年頭家長不容易吧，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開出正向的花來，不過有一說一，孫薇和吳鵬還是不一樣的，她一旦開始醒悟，前途還是很看好的。”
“我是吳鵬的媽媽粉，我不服，吳鵬已經開始在改了，這個傻小子只是心眼空了點而已！”
“……”
就在觀衆們議論紛紛的時候，孫薇的傾訴還在繼續：
“對於母親的這些付出，我朋友是很感激的，沒有媽媽，就不會有她。”
“可是，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開始，事情就慢慢的開始變了。”
“嗯……”
孫薇沉吟了好久，才理清自己的思緒，慢慢的說道：
“我朋友第一次和媽媽發生衝突，其實是因爲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小到我朋友都不明白，媽媽那天怎麼就那麼的生氣，不可理喻。”
“那天早上上學的時候，在離學校大概五六百米的地方，前面發生了一起車禍，就堵車了。我朋友着急上學，就對媽媽說，這麼點距離，我走路過去好了。”
“在我朋友看來，只不過是步行幾百米去學校，但是她媽媽，居然就這麼把車停在了路中間，跟着她一起下車，要給她背書包，要牽着她的手過去。”
“老師，你也知道，那馬路也不是我朋友家開的，把車扔在路中間，那就是加劇堵車嘛，我朋友覺得這樣完全沒必要，又感到有些羞愧，就和媽媽鬧了起來。”
“但是在她媽媽看來，自己甚至連車都不要了，就算駕照被扣分，她也無所謂，她爲了我朋友付出了這麼大的犧牲，爲什麼我朋友就是不願聽她的話？”
“總之……鬧到最後，家裡車子被扣了，我朋友上學也遲到了。”
“經過這件事之後，我朋友就突然意識到了，很多事情其實她可以自己完成的，可是她媽媽始終不讓。”
“比如，她完全不需要媽媽叫她起牀，可以自己設定好鬧鐘，等到鬧鐘一響，自己起牀就是了，但是她媽媽永遠都會準時準點守在門口，叫她起牀。”
“還有，洗臉刷牙這種事情，我朋友也可以自己做，但她媽媽永遠要自己親自試一下水溫，永遠要爲我朋友擠好牙膏……”
“像是盛飯夾菜什麼的，也是這樣，好像在她媽媽看來，我朋友就像是一個永遠長不大，永遠需要她照顧的小孩一樣。”
孫薇絮絮叨叨的說着她和媽媽相處的點點滴滴。
聽的直播間的觀衆們，唏噓不已。
“不是吧？都這樣了，爲什麼孩子還不滿足？我覺得挺好的啊！”
“要是我有這麼一個媽媽，一定我前世敲爛了無數木魚攢下的功德。”
“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爲什麼有這麼好的媽媽和家境，孫薇還能成爲今天這樣？吳鵬成這個樣子，是因爲沒有人好好的教導，孫薇明顯不是啊。”
“這可怎麼說呢？突然意識到教育真的好難啊！真是動輒得咎！”
“……”
林楓耐心的聽着孫薇的絮叨，很多問題就隱藏在這些細枝末節的點點滴滴中。
“老師，其實到最後，我朋友都有些自暴自棄了，就很難受！”
孫薇的聲音中，有難過，但是更多的是迷茫：
“在她父母面前，她是沒有自我的，必須一切按照父母的意願去做，小到水溫和牙膏用量，大到讀什麼書、以後要從事哪一行。”
“但凡她想做的事情，不是父母樂意她做的事情，就會受到各種軟的、硬的、明的、暗的阻撓……”
“她的父母最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我們已經爲你掃除了無數的障礙，你只需要聽我們的話照着做就行，可爲什麼你就是不做呢？難道爸爸媽媽還能害你不成？？”
“這些話壓的我的朋友喘不過氣來！”
“後來，我朋友爆發了，開始專門和父母、老師對着幹，他們說東，我朋友就朝着西去。”
“從那以後，她變成了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成了一個問題孩子，問題學生。”
電視機前，孫薇父母聽完孫薇的傾訴，倆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不理解。
“這孩子，你說她不理解我的苦心吧，她也知道我是放棄了熱愛的服裝設計工作，一切都在圍着她轉，你說她理解我的苦心吧，又不肯聽話，可不就是怪？”
孫薇媽媽說着說着，眼眶忍不住紅了，委屈的。
養孩子怎麼就這麼難？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真是動輒得咎。
難不成只有將來孫薇當了母親了，才能真正的對自己母親感同身受？？
孫薇的父親知道妻子的心結，輕輕的摟過了她，安撫道：
“孩子還小，慢慢教吧，你看，她現在能對林楓老師開口，說明還有救。”
“我們做父母的，最後不都是爲了孩子，把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往肚子裡咽了？看開點。”
話雖然如此，可是孫薇父親還是微不可查的嘆了一口氣。
養孩子是真的難啊！
也不知道林楓能不能把這個古靈精怪的孩子教好。
……
辦公室內，孫薇忐忑的看着林楓，問他：
“老師，你說我朋友是不是有病啊？好好的，非要作！”
說完，孫薇忐忑的看着林楓。如果他點頭了，認同她朋友確實挺作的。
就說明林楓和外面人其實差不多，那這場談話其實也沒有什麼必要了。
可是孫薇心中隱隱的還是期待，林楓能幫助“這位朋友”找到問題的癥結。
面對孫薇的問題，林楓點點頭，開口說道：
“確實挺作的。”
“哈？”
面對孫薇難掩失望的目光，林楓輕輕一笑：
“不過我說的是你朋友的父母，作，真的很作。”
林楓搖着頭，一幅惋惜的樣子。
通篇聽下來，其實孫薇的父母就是那種典型的自我感動型父母。
這種父母是不太會換位思考的，只知道一味的按照自己的意願去付出，也不管孩子真正的需求是什麼。
又加上孫薇是早產兒的緣故，父母潛意識裡就認爲孫薇永遠都很弱小，需要特別的照顧。
雖然打從一開始的時候，照顧孫薇確實是需要比足月的孩子更盡心盡力。
但是她的父母忘記了，危險期度過之後，孩子的身體是越來越好的。
這時候繼續延續這種“精心照顧”，再加上容易自我感動，就出現了現在這種情況。
希望孫薇這個孩子的想法能和她的身體一樣，在自己的照顧下，順着自己的心意越來越好。
而孫薇的身體倒是越來越好，但她也是人，也有自己獨立的思想。
一旦孫薇沒有順應父母的想法，父母就會陷入自怨自艾——爲什麼我都付出了那麼多，你還是不曾感動過？
但這時候，孩子就不再是孩子，而是園丁手裡的一棵樹，在固定和修剪希望她長成自己心中完美的樣子。
可是，人終究不可能是可以隨意修剪的樹木。
這不，雙方就開始角力了……
這時候，也就是林楓這句話，讓直播間裡剛剛還在批評孫薇的那些觀衆們，直接懵了。
林楓這話的意思，是孫薇的家長做錯了？
那怎麼可能？！
爲了孫薇，放棄了工作不說，生活中還處處以孫薇爲先。
這種人如果還不是合格的母親，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人有資格當母親？！
“天啊，帶入孫薇的母親，此刻得到林楓老師這樣的一個評價，恐怕氣都氣死了。”
“？？？在我的理解裡，沒有資格當父母的，是那種不拿孩子當人看，虐待孩子的人吧？孫薇的父母做錯了什麼？？”
“事情一定沒有這麼簡單，我們都知道孫薇說的不是她的朋友，是她自己，可能林楓老師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打開孫薇的內心？屬實是劍走偏鋒了！”
“也不能排除你說的這種可能，但是這也太過了，有點令人不舒服。”
“對呀！我就是一個以孩子爲先的母親，我每天凌晨起來給孩子做早餐，自從孩子出生以來，我從來沒有睡過一個懶覺，帶入林楓老師的評價，我已經開始生氣了。”
“難道付出太多也是一種錯誤？？那父母應該怎麼當？？”
“林楓老師沒有孩子呢，他不是一個父親，所以講父母話題，還是太偏激了一點，方法不對。”
“……”
而孫薇家的客廳裡，孫薇的媽媽已經石化了。
半晌，她難以置信的開口驚呼道：
“不是吧？林老師說我作？？”
“稍安勿躁，林楓應該是想穩住我們女兒的情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的女兒有多難搞。”
孫薇爸爸按住了有些跳腳的妻子。
以他對林楓的瞭解，他不是一個會無緣無故批評任何人的老師。
既然已經開口了，那就不妨認真的聽下去。
……
教育小組辦公室。
歐陽雲正在一份文件的末尾，寫上了自己的批覆意見，並簽上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召喚了秘書：
“有份文件需要下發一下。”
秘書捧着手機進來的，進門之後，他沒有先去接歐陽雲說的文件，而是開口說道：
“組長，林楓又語出驚人了。”
“是嗎？”
歐陽雲輕輕一笑，不以爲然。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林楓，或者說，他對林楓有絕對的信心。
什麼語出驚人，只不過是林楓的認知，遠超大衆水平罷了。
不必大驚小怪。
“你先把這份文件下發下去吧，至於林楓說了什麼，等一下我吃飯的時候自己看就是了。”
面對淡定的領導，秘書收起了手機，接過了文件。
可是當他看清楚批覆內容的時候，眼睛瞪得溜圓！
“組、組長，這樣做會不會將林楓推的太高了？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不必，我心意已決，況且，林楓擔得起。”
歐陽雲對着秘書擺了擺手：
“去做吧。”
秘書頷首退了出去。
歐陽雲拿出了手機，熟練的打開了節目組的直播。
剛剛打開，他就聽到了林楓的聲音：
“操着母親的心，做着保姆的事，不斷感動着自己，最後培養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這就是現在很多父母普遍的一個現實情況。”
林楓看着孫薇，嘆了一口氣：
“你、的朋友，面對母親的種種付出，其實不是不懂，而是感到無處言說的窒息感，是吧？”
“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想法，可是，但凡她的想法和父母的想法不一致的時候，父母總會說——‘你看看爲了你，媽媽如何如何的辛苦’，以此來逼迫她聽話。”
“一開始很有效果，她確實認爲是自己錯了，自己不應該因爲有自己的想法，而讓母親感到難過。”
“可是，隨着年紀越來越大，見過的世界越來廣，你朋友想要嘗試的事物越來越多，這些事物，不能說錯也不能說對，因爲她壓根兒就沒有試過，就被父母阻攔住了。”
“而父母阻攔她的方式，是以愛爲名的捆綁，動不動就說爲了你的朋友，他們犧牲了什麼，爲什麼你的朋友不懂感恩。”
“長此以往，你的朋友很難受，但是卻無能爲力，因爲所有人都會在她有自己的想法，從而不聽勸的時候，使用這一招，而母親的付出太實在了，根本沒有辦法忽視掉。”
“所以，她要麼反抗，就像你剛剛說的，父母說東，她非要往西，要麼，消極抵抗，比如陽奉陰違，氣死人不償命。”
“但是，這麼做，她也內疚啊，所以會自我反省，我是不是一個怪人？”
“她哪裡是怪人啊，明明就是困獸，無路可走的困獸、被逼到發瘋的困獸。”
“最後，你朋友和全世界對抗我都覺得不奇怪，應激了。”
說到這裡，林楓悲憫的看着孫薇：
“好多家長都不懂，這只是父母們一場自我感動式的狂歡。”
“沉浸在這種自我感動中的人，是意識不到自己其實在傷害子女，同時也在傷害自己的。”
林楓話音落下，立馬引起了電視機前無數觀衆的思考。
“臥槽，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爆哭，林楓老師真的懂我！比如我媽吧，昨天還在打電話給我抱怨，說家裡太熱了。我和她說，家裡有空調，讓她開空調，別熱出病來，但是她說我掙錢不容易，能省下一分是一分，就是不開！這不是用自我感動式的付出，傷害自己是什麼？！真的熱出毛病來，無論是她的身體，還是我的錢包，都傷不起啊！！”
“我家也一樣，我媽就是這種情況！她永遠不在飯桌上吃肉，總說把肉給我們家這些孩子吃，搞的我們都很愧疚！可是我們家也不缺那幾塊肉啊。經常就是吃不完最後那幾塊肉給剩下了，她又會生氣，說我們浪費，說她可憐，一直撿剩菜吃。並常常說自己命苦，她都天天吃剩菜了，我們還不體諒她……我是真的無語了，爲什麼要這麼搞嘛。”
“這讓我想起了我的高三畢業晚會，我爸爸送我到學校，中間我出來買東西，發現他還等在學校外面，一看到我就不停的和我強調，他在那裡乾等了幾個小時如何如何，最後把我說愧疚了，只能上車回家，都沒有參加最後的同學、老師們的聚餐，其實我一直特別難受和後悔，好多同學都沒有來得及好好告別，而我爸也明明可以先去忙自己的事，等到時候來接我就是了，實在不行，我也能自己坐公交回家，但他就是要在外面抽悶煙，乾等那幾個小時！”
“我想起了曾經看到過的一個故事，一家人在外面吃飯，媽媽不停的給孩子夾菜，勸孩子吃，孩子說：媽媽你怎麼這麼愛伺候人？媽媽說：你還小，我當然要照顧你啊。孩子說：你這是伺候，不是照顧，爸爸問：那伺候和照顧有什麼區別？孩子說，照顧是我不會做的事情，你幫我做，伺候就是我會做的事情，你還幫我做。我知道孫薇爲什麼這麼難受，因爲孫薇並不希望父母這麼伺候她了，她希望的是在父母的照顧下得到成長，可是很顯然的，她成長的權利被父母剝奪了。”
“我的天，看了你們的發言，我對林楓老師是真的服了，他說的對，沉浸在這種自我感動中的人，是對自己和家人的雙重傷害啊！！”
“我一不聽話，我家七大姑八大姨全都跳出來了，話裡話外就是我的父母爲了我付出了什麼，我卻不領情，光是聽她們的語言，還以爲我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但我只是因爲想法和大人不同罷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