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的紙人張本身就化爲一盞特殊的鬼燈。

鬼燈一點燃，所有厲鬼、煞氣俱受它影響。

火光照到之處，鬼倀、鬼樹枝芽四下避逸。

失去了紙人張這個目標的鬼樹重新化爲常老太的鬼影。

血池重現，池水波紋盪漾，如同被切割成千萬面光棱的寶石。

這特殊的‘寶石發’每一面都透亮，形成一扇扇並列組成的鬼鏡，鏡面折射出無數妖冶的血光，將孟婆等生祠連帶着趙福生一併照攝入內。

所有人的身影一被照攝入這‘鏡面’之中後，鏡內突然泛起漣漪，孫紹殷陰冷、僵白的臉龐像是被千萬道光面切割成無數碎塊，分別照映入鏡面內，欲將所有人再度拉入輪迴鬼域。

趙福生倏地扭頭看向紙人張。

紙人張鬼軀重組，身體內亮起鬼火，將他外頭的人皮照得透亮，可輪迴血海卻沒有映照出他的身影。

鬼燈法則：欺藏存在。

鬼燈所照亮的地方，厲鬼無法發現活人。

一想到這一點，趙福生‘嘿嘿’一笑，立時大喝：

“躲到紙人張身體下。”

她話音一落，隨即身形閃動，再度出現時，已經站到了紙人張腳下，並縮小身形。

特殊的人形‘鬼燈’燈光將她幅照入內，輪迴鏡面中立時失去了趙福生的身影。

所有人反應過來，紛紛閃入紙人張庇護之下。

“無恥小人。”

紙人張怒不可遏，冷哼一聲。

趙福生笑道：

“我只是利用厲鬼法則合理保命，何來無恥之說？”

她這話恰中紙人張軟肋。

“你罵誰是鬼？”

“照照鏡子。”趙福生道：“你如今這模樣，還能稱之爲人？”

劉義真冷不妨接了一句：

“現成的血鏡，又不收費。”

兩人一唱一合，氣得紙人張只是冷笑不語。

……

所有人的身影被庇護在紙人張鬼燈之下，被分割爲千萬面的輪迴血鏡立時失去鏡中衆人蹤影。

輪迴血池被欺瞞過，但常老太卻沒有遠去。

它這些年盤據武清郡，吸食全郡百信血肉，受全郡百姓供奉、祭祀，本身已經屬於真神的非凡存在，能感應得到此地還有‘生人’。

老太牽着常浩緩緩走來。

及至人形‘鬼燈’之下時，二鬼腳步一頓。

常浩灰白的眼珠轉動，突然張口：有鬼！

它這一突然開口說話，驚得餘靈珠一個激靈：

“福生，常浩他說話了。”說完，激動的問：

“他是不是還沒有死？”

她一說話，常浩轉過了頭，那張蒼白的稚嫩的臉面向餘靈珠，眼睛瞬間變得血紅，成爲兩面‘鏡子’。

鏡中浮現出孫紹殷鬼影，餘靈珠當即被攝入血鏡之內。

“……”

趙福生無言以對。

“有鬼！”

常浩又道。

看來這應該是屬於它的天賦法則，它以這種特殊方式，標記活人。

餘靈珠對常家人愛之深，一說話被它發現蹤影。

趙福生雖說無語，但無論於公於私，餘靈珠都不能死在這裡。

她無法做到見死不救，且常家的鬼被養得格外特殊，情況複雜，殺死人後，似是有吸納大鬼能力。

餘靈珠厲鬼法則逆天，擁有時光重溯的能力，一旦被常老太吸納，與輪迴法則合而爲一，可能對衆人會是一個災難性的打擊。

想到這裡，趙福生突然手腕一轉，三頭六臂之中握着的武器立時化爲尖錐。

她一握尖錐，用力往紙人張小腿刺去。

鬼錐入體，扎破人皮。

黑氣蜂涌而出，腐臭氣立馬散逸。

燈火煙氣如流水般涌出，紙人張轉身擊打：

“你找死。”

他寬大的黑袍袖口一招，立時袖口之中飛出數張紙人。

紙人輕飄飄的出現往趙福生身體一粘，立馬化爲厲鬼。

這些厲鬼十分怪異，粘住她的時候，彷彿便能控制她半側身體。

但趙福生並不坐以待斃，而是召出要飯鬼。

要飯鬼一出現，先敲擊她的身體——這是要飯鬼索命的法則。

鬼手一伸出，她必要有所迴應。

趙福生身體一轉，將粘貼在她身上的大小厲鬼作爲饋贈。

要飯鬼面無表情將數張紙人一一揭下，紙人粘貼上要飯鬼的身軀，當即又控制要飯鬼的鬼軀，同時化解了它索命法則。

……

紙人張本來也沒指望這幾張紙人能給趙福生製造麻煩。

可也沒想到她如此精於計算，輕而易舉間便化解了自己製造的鬼局。

同時他說話的時候破除法則，常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面前：

“有鬼！”

這話音一落，常浩的雙眼再度化爲血湖，湖內映出孫紹殷鬼影。

孫紹殷隔着常浩的鬼眼看向了紙人張，將它‘人形天燈’一樣的影子攝入眼內，同時把它拉入輪迴。

有了紙人張分擔壓力，餘靈珠本身消失的形體一頓。

趙福生執掌封神榜的手掌一動，鬼榜轉開一角，露出一方土地神印。

“土地顯形！”

她出聲。

接着鬼碑暗影浮現。

同時常浩轉頭看她，道：

“有——”

話沒說完，常浩鬼瞳之中血光剛一浮現，隨即被封神榜所阻。

世間百凡法則的存在不允許窺視、不容厲鬼冒犯！

黑氣頃刻間擊潰血光，孫紹殷的鬼軀尚未形成，便立即散開。

常浩開始大聲啼哭。

常老太太的鬼軀立時化爲鬼樹，樹端之上接二連三浮現出無數鬼倀屍體，叫魂法則又開始了：

“臧雄武！”

“臧雄武！”

紙人張幽幽的道：

“她打你的，你叫我幹什麼？”

話音一落，鬼倀已經將他標記。

他深知孫紹殷輪迴法則的厲害之處，身形一頓——這一頓之下煞氣大幅涌出，紙人張的身體如同崩塌的山體。

惡臭夾雜着黑氣翻涌而下，轉瞬間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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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燈的燈光沖天而起，變成紙人飛上天際。

“滿周。”

趙福生喊了一聲。

“來了。”

小孩平靜的應道。

一條由黑線組成的鬼絲不知何時牽繫到了那紙人身上。

蒯滿周動了動手指，那黑線立即崩緊，紙人張上飛之勢一頓。

他像是被蒯滿周放飛的風箏，一下停頓在了天際。

在他身體下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條鬼道，鬼道中種滿了暗紅的鬼花。

花叢內鬼村村民復甦。

黃泉河畔的鬼道，法則：困住厲鬼。

紙人張被短暫困在其中。

趁着紙人張被困之際，趙福生召喚出土地二鬼神。

鬼神一現世，隨即搭廟而坐，漆黑的廟宇擴展開來，將曾拜祭它們的帝京衆人所在的生祠護庇其中。

餘靈珠的身形重新凝實，她醒悟過神，臉上露出心有餘悸夾雜着內疚的神色。

……

與此同時，紙人張與常氏二鬼已經交手。

厲鬼交鋒，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紙人張被鬼花叢困住的這片刻功夫，立即被常浩再度捕捉：

“有鬼！”

常浩一喊完，眼中重新出現孫紹殷，孫紹殷的鬼瞳映入紙人張身影。

紙人張此時顧不得罵人，他冷哼一聲，那團鬼影蠕動，黑色鬼袍包裹下，他很快重新形成一個全新的‘人形’。

他盤腿往半空一坐，接着身上突然浮現大量血紅的鬼斑。

鬼斑化爲眼珠子，轉動之間看向四面八方。

臧君績復甦了。

此人也確實算個人才。

在被大鬼標記的情況下，同樣會利用鬼的力量進行反擊。

臧君績厲鬼一復甦，隨即看向鬼樹四周的鬼倀羣，並在極短的時間內與被它‘盯’住的鬼倀建立聯繫。

它身上散發出絲狀紅線，約有數十上條百。

紅線的一端系在臧君績身上，另一端則身系鬼倀。

一被紅線繫住的鬼倀，轉瞬被臧君績索命。

血線將鬼倀頭頂與鬼樹相連的蒂結勒斷，一個個鬼倀如同落餃子一般，‘噗通’墜地。

地面血光盪漾，化爲血池，將這些‘死’於臧君績手中的鬼倀容納入內。

接着輪迴屬性重新爆發，鬼倀一一‘復活’，爬出血池。

臧君績鬼眼珠子不停轉動，數個呼吸間，已經勒殺千餘鬼倀。

但武清郡的鬼倀多不勝數，至少數十萬衆。

若是長久逗留此地，就是強如臧君績厲鬼復甦，恐怕也會被困纏此地——更何總此時復甦的並非臧君績本身，而是它標記法則，僅有它本體的些許神通而已。

紙人張見好就收。

他秒殺千餘鬼倀之後，趁鬼樹法則被破的瞬間，縱身躍起。

臧君績的力量被壓制，血斑消失，鬼眼珠子不甘的閉合，身穿黑袍的紙人張重新現世。

他想要逃走。

“多子，留住他。”趙福生冷聲吩咐。

陳多子堅定應了一聲：

“好的，大人。”

黃泉河畔又現。

趙福生本身建立六道輪迴之後，與武清郡常家法則之間已經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衆生祠的建立也與之相關，與六道輪迴也有瓜葛。

此時黃泉順利與輪迴相接駁，孟婆站在輪迴河畔的一頭。

她明明坐在原處，守着她那恐怖的鬼‘鍋爐’，可落在衆人眼裡時，卻見她的身影如風、似霧，端着一碗一碗的湯，走向每一個才復甦不久的鬼魂處。

喝下孟婆湯的厲鬼被洗去執念，陳多子出手。

鬼胎爬出，與每一個鬼倀相結合。

“進六道輪迴，洗執念，盼來生，轉世擡胎爲人。”

陳多子臉色青白：

“去紙人張處！”

她掌人間道法則，鬼受她所控。

當她話音一落，對於鬼胎來說，這便是鐵一般的絕對法則！

鬼胎羣化爲黑氣涌出，疾赴向紙人張處。

“你敢！”

紙人張一聲厲喝。

但鬼可聽不明白他的喝斥，化爲黑氣鑽入他的肚腹。

紙人張的肚腹高高聳起，無數鬼胎怨靈在他體內嚎哭。

‘哇嗚！’

‘哇嗚！’

大量鬼胎在他腹內迅速成長，紙人張的身體一再膨脹——只是此時的膨脹並非出自他的本心，而是因受鬼胎壓迫。

“哼。”

趙福生輕哼了一聲：

“紙人張，你自以爲能操弄人性，玩弄別人的性命，殊不知你看不起的人也有能要你命的力量。”

陳多子心臟‘砰砰’亂跳，心緒起伏。

曾經的紙人張是她夢魘。

此人包藏禍心，爲一己私念，將盧家拉入深淵。

夜半紙人下聘禮，盧珠兒被沈藝殊標記，成爲鬼信使之一；隨後衆人在運送鬼胎前往上陽郡的船上，他憑空出現，引出沈藝殊，衆人險些死在船中。

更別提之後上陽郡鬼案當夜，他又以離奇方式出現，收割上陽郡大量人命。

隆陽縣一案，他將衆人送入輪迴之中。

……

這樣一個人神秘莫測，實力強大，曾在陳多子心中是難以戰勝的。

可此時她卻利用自身厲鬼法則，將紙人張困在了原處。

陳多子一想到這裡，便熱血飛騰，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惡人，原來也並非不能打敗的。

“大人，我要替珠兒報仇——”

陳多子曾寄望於趙福生替盧珠兒報仇雪恨，此時卻意識到爲女兒報仇的機會自己也有。

她信心大增。

鬼胎哭喊聲更強，每哭一聲，鬼胎迅速成長。

片刻之間，所有鬼胎長至兩歲、五歲、十歲及至少年的模樣。

這一切發生得很快。

‘砰！’

爆炸聲響中，紙人張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那奇大無比的肚腹便應聲碎裂。

……

陳多子臉上露出喜色。

但下一刻，碎裂的人皮將每一個鬼胎包裹其中。

這些鬼胎的臉色僵硬，異口同聲的喊：

“陳多子。”

“陳多子。”

“糟了。”

陳多子笑意一僵：“鬼胎反噬了。”

鬼胎叫魂，陳多子僵立原處。

生機從她身上大量流泄，她再次聽到鬼胎叫魂時，眼前意識一晃，這些一個個的鬼胎竟瞬間變成了盧珠兒的面容。

無數‘盧珠兒’同時喊：“娘——”

陳多子心潮起伏，正想張嘴應答之際，突然一道尖銳的女音傳入她耳中。

趙福生請出黃泉戲班，數代百靈同時登臺開嗓，叫魂的鬼胎立時被黃泉戲班的法則吸引住。

叫魂聲一滯，陳多子的意識迅速回籠。

她意識到自己犯了錯，正驚恐不安想要道歉：

“大人——”

話音未落，卻見趙福生如無事人一般，以戲班誘使鬼胎重新排隊進入輪迴河方向，範氏兄弟上前將中間試圖逃走的鬼胎攔住。

……

萬安縣人相互配合，相互拯救。

沒有誰喝斥誰犯錯，在鬼案相關之中，人有疏忽乃是常事，只要同伴彼此配合，能救命便成了。

陳多子恍然大悟：原來在親如家人的關係裡，犯錯也是可以不被斥責的。

她眼眶潤溼，迅速將內心的自責與不安壓下，重新盯住了紙人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