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邁過第二道鬼門關，洪流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衆人仍舊站在崇德殿的大門處，身上的水跡全乾，但那股受水流衝擊後的陰寒感卻殘留了下來，凍得一行人嘴脣烏青。

“第三層地獄。”

趙福生開口。

同樣的崇德殿大門前，那一條熟悉的長梯依舊在衆人面前延展開，兩側雕欄扶手。

“反正都會發生怪異，”劉義真道：

“與其在這裡站着猶豫，不如先把門推開，進入第四層地獄，以免稍後出事被動。”

他的話引起衆人一致贊同。

但就在這時，陳多子幽幽開口：

“大人，門不見了。”

陳多子話不多，可心細如髮。

衆人商議之時，她眼皮跳個不停，總覺得有大事發生，因此一直盯着那鬼門看。

她明明也沒眨眼，但不知爲何，只是恍惚之間，再定睛一看時，門不見了！

門框原本的位置變成了一排一排的窗戶。

如果不是頭頂的匾額及遠處的長梯，恐怕陳多子都要以爲一行人挪動過腳步。

大家聽她這一提醒，心中這一驚非同小可。

“我也盯着門看的，怎麼沒發現門沒了？”

範無救頭皮發麻的道。

趙福生盯着那窗戶看，突然喊了一聲：

“義真，你試試看能不能將窗戶打破。”

劉義真聞言二話不說點頭，正要上前，範無救道：

“大人，讓我來吧。”

趙福生略微遲疑了片刻。

她想起第一層地獄時，劉義真眼裡的怪象，隨即看到他身處大火之中。

這種幻象十分不吉利，但在厲鬼橫行的世界裡，情況又不一樣。

她先前所見的景象，極有可能意味着兩種情況：其一，有不知名厲鬼標記了劉義真，她看到的情景興許是對厲鬼殺人法則的感知，她的潛意識在提醒着她。

其二，鬼域的存在干擾了她的認知，也有可能是張傳世之死令她心中驚懼，擔憂萬安縣其他人的安危，鬼域內的特殊環境將她的恐懼放大化了。

……

無論如何，鬼域在攻擊她的心境，同時極有可能劉義真被鬼標記。

遇到了鬼禍，一味的躲避不行，尤其是厲鬼躲藏於暗處，害怕、逃避只會陷入被動裡，不如冒險主動出擊。

趙福生的性格不喜歡拖泥帶水，她想通這一點，便神色堅定，搖了搖頭：

“你先緩緩，讓義真出手試試。”

“……”

“……”

劉義真與範無救愣了一愣，二人相互對視一眼，雖說心中有些疑惑，但劉義真仍是應了一聲。

他往前一步，靠近原本房門的方向，舉手拳頭一握，拳頭變金。

金芒順着他手腕蔓延而上，令他整條手臂化爲純金。

劉義真舉拳往窗框上重重的砸了過去！

他的力量不凡，這一拳又借用了自身特殊能力，一拳砸落，足以崩開岩石。

崇德殿的建築雖說是能工巧匠精心建造，可也承受不住他這一拳之力。

金芒一閃之中，劉義真掄拳重擊到了窗框上。

他性情謹慎，思考過這鬼域內門窗極有可能被加固，在動手之前，已經使出了渾身九成力量，想過一拳無法砸開的結果。

可當他拳頭落到窗框上時，怪事仍然發生。

劉義真的力量碰到門框的剎那，框體變得柔軟，化爲陰寒潮溼的棉絮，將他的力量盡數卸去。

落在衆人眼中，便像是那窗框成爲了一塊麻布，被他一擊，往內凹陷下去，卻並沒有破裂。

劉義真愣了一愣，接着怪事再一次發生。

他的力量有些失控。

原本他的力量是鎮壓厲鬼，金身所到之處，厲鬼受伏，失去行動力，陷入沉睡。

這力量與生俱來，他收放自如，可此時卻不受他控制。

在劉義真一拳未能得手，打算收手再打時，那拳頭卻像是沾中了窗框。

與此同時，他眼裡金芒流轉，那拳頭上的金芒一點一點滲入窗內。

頃刻之間，門窗的框架化爲純金，在趙福生等人吃驚的眼神中，劉義真拳頭輕輕一搗，那窗框應聲而碎。

劉義真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反應過來之後，隨即再度出拳，‘砰砰’數擊之下，那門窗所在位置被他打得粉碎，金芒四濺中，匾額下方很快被砸開。

但是並沒有出現衆人預想中的入口。

在劉義真暴力摧毀門窗之處，那崇德殿正門的入口像是往後方悄然退了一截。

他再次揮拳出擊時，打了個空。

而在金色的粉塵後面，又有全新的崇德殿門窗拔地而起！

“無法使用蠻力強行打開鬼門。”

趙福生說了一句。

“大人，好像要出事了。”

不知何時起，鬼霧再次出現。

整座中都之城已經一片漆黑。

衆人站在中都城的頂端，放眼往下方帝京城中看去時，竟不知何時各處幽幽出現了一些綠熒熒的火光。

這火光像是一些人家點的燈火，一開始僅數十來盞，漸漸開始變多，如同星辰，一閃一閃。

僅僅幾個眨眼之間，那綠色火光便密密麻麻，好似浩瀚星海銀河。

但這光亮並不會讓人感到安心，反倒令人有種說不出的毛骨悚然的感覺。

光點像是第一層地獄的火焰一樣，由外往內包圍。

雖說不清楚這鬼火是何來歷，但衆人心知肚明：一旦鬼火靠近，麻煩就會出現。

第四層地獄的鬼門還沒有出現，暴力無法打開這座中宮之城的宮殿大門。

“匾額消失了。”趙福生仰頭看向半空，喃喃說了一聲。

鬼火飄在半空，越走越近，厲鬼的煞氣撲面而來，這種怨氣之重，謝景升縱使引鬼多年，也是第一次感受到。

這種煞氣與上陽郡三眼厲鬼不同。

它沒有三眼厲鬼那麼強，卻勝在數量極多，彷彿此地曾經是關押厲鬼的監獄，此時羣鬼暴動，四處衝擊，令得謝景升也想暫避其風頭。

聽趙福生這麼一說，他強作歡顏：

“這個時候，還管什麼匾額呢？先找到門，才能保住命——”

劉義真一拳落空，不死心，又想前進再將窗框擊碎。

就在這時，趙福生幽幽嘆了口氣：

“義真，你先回來。”

劉義真愣了一愣，趙福生道：

“看樣子，門在哪裡，匾額就在哪裡。”

衆人也非蠢人，聽聞這話，也明白她的意思，謝景升道：

“莫非我們要先找門，還要尋找匾額不成？”

“我收集了一些。”

趙福生搖頭。

她意識沉入地獄，從中搜尋自己曾收集的鎮魔司匾額的影子。

這些匾額是當年帝將被分解的身體，當日她從鄭河、文興縣等地方收集到，繼而合二爲一。

在上陽郡時，這匾額曾替她擋下了臧雄山一擊，而略有碎裂。此時她將匾額取出，一一拼湊成一張全新的匾額碎片。

她看向謝景升：

“謝先生，勞你想個法子，將這東西重新粘起。”

此時不是推脫之時。

謝景升也清楚，趙福生的隊伍之中，是有力出力，遇事同心。

他應了一聲，咬破五指，手掌按壓在匾額上迅速劃過。

謝景升身體內的‘血液’有特殊怨力，血光所到之處，將碎裂的匾額一一拼接。

一張完整的全新匾額出現在衆人面前。

趙福生感應得到這匾額的力量不如最初才拼接時強橫，可此時她的目的在於引出‘鬼門’，因此事情一完，她吩咐蒯滿周：

“滿周將它掛上去。”

一系列動作她做得有條不紊。

小孩二話不說將匾額抱起，雙腳一點地，身體靈活的騰空而起。

她抱起匾額飛向半空，張貼向崇德殿的穹頂。

當那匾額掛上頂部的剎那，下方的大殿門窗黑氣大盛。

滾滾煞氣中，消失的大門重新出現在衆人的面前。

大家心中一喜。

蒯滿周落地之後，伸手一推殿門，‘吱嘎’聲裡，門被推開，衆人忙不迭閃入第四層地獄。

相同的情景再次發生了。

那令人感到驚悚不安的星星點點的綠火消失了，衆人又一次站在了崇德殿前。

……

第五層、第六層、第七層——待到衆人闖入第九層時，已經開始焦躁難安了。

到了第九層之後，大家已經明顯能感覺得到地獄給人的可怕威懾力。

衆人之中，謝景升是帝京金將，從上陽郡鬼案，他能與臧雄山周旋，足以見他實力。

不說他自身力量，就憑他馭使的鬼，至少達到了劫級之上。

而萬安縣衆人之中，蒯滿周將兩大災級厲鬼的實力發揮到極致，孟婆也不遑多讓。

陳多子的鬼胎也十分厲害。

餘下幾人之中，武少春馭使承受了香火的竈鬼，範氏兄弟各有神通，劉義真也有自己的本事。

可衆人在進入第九層地獄之後，都感覺到了深深的壓抑。

這裡的鬼域像是無止境，一層有一層的危機。

在短暫的逃命之後，陷入更深的地獄深處，內裡有更可怕的厲鬼。

“這地獄共有幾層？”

範必死沉不住氣了，問了一聲。

從第八層地獄逃出後，再一次出現在崇德殿大門前時，他心生抗拒，已經有些害怕再次踏入鬼門之內。

內裡彷彿無止境的深淵，在逐漸吞噬着衆人。

“謝先生知道嗎？”

孟婆看向謝景升。

謝景升搖了搖頭，臉上也難掩疲憊之色。

從上陽郡鬼禍至今，他沒吃沒喝沒休息。

馭鬼者身體的疲倦倒在其次，可精神一直緊繃，令他感覺有些頭疼。

“兩百多年前的事了，我真不清楚，如果封都大人在，可能知道得詳盡一些。”

“大人知道嗎？”

孟婆又問趙福生。

趙福生皺了下眉，接着道：

“這個事情我說不準。”

她嘆了一聲：

“我的力量越強，可以打開新的地獄，能困住——”她頓了頓，“禍級的鬼。”

說到這裡，範氏兄弟彼此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武少春。

如果中都之城的地獄力量與趙福生的地獄相似，那麼衆人走到第九層門後，一行人中，實力最弱的範氏兄弟、武少春及劉義真可能都會被留在這一層地獄中。

“我感覺中都之城的地獄與我的力量相似——”

她說到這裡，心中已經生出一個念頭：當年帝京那位分割自身鬼軀的帝將，興許也是一位封神榜的馭鬼者。

只是不知他有沒有馭使鬼神，亦或只是開啓了地獄。

帝將厲鬼復甦之後，它的地獄被鎮壓在中都之城。

若趙福生的推論屬實，那麼此次探尋中都之城，興許是一個瞭解地獄的契機。

她不知道地獄總共能開多少層，但卻可以通過探索地獄，追尋這位前輩曾經的過往。

也許那位帝將的屍首，正埋葬在地獄的深處。

……

趙福生按捺下心中雜亂的念頭，說道：

“據我所知，每三層地獄可以提升一個壓制鬼的品階。”

謝景升聽到這裡不寒而慄：

“照你這說法，那豈不是再繼續往前，甚至地獄能困住災級——不，劫級的鬼？”

趙福生看着他，點了點頭：

“會。”

謝景升一下心生退意。

地獄再往上升級，困得住劫級的厲鬼，到時誰能逃脫呢？

衆人之中，趙福生實力最強，可隨着地獄升級，她恐怕最終也是自身難保的。

“不如我們——”謝景升艱難開口：

“先退出中都之城，再另行想辦法。”

“進來容易出去難，如今唯一的生機，就是找到地獄的深處，將帝將重新封印，也許還有逃命的法門。”

趙福生平靜的道。

她的話令得衆人心中沉甸甸的。

“我們能封印嗎？”

謝景升有些不信。

“盡人事，聽天命，馭鬼者乾的就是這樣的活，只是遲早的事情而已。”趙福生嘆了口氣。

孟婆此時開口道：

“那便繼續前行，這會兒不是我該死之時。我女兒的鬼軀還未完整，她跟孫少爺之間還未得到安息，我要回去，不能死在這裡。”

她說話時，一輪血月從她身體內緩緩升起。

月光很快籠罩崇德殿的上方，很快將整個中都之城籠罩上一層血色。

血光之下，地底有幽暗的陰影叢生。

一見到不對勁兒，衆人立即心生警覺，準備推門而入時，卻見崇德殿的大門上方不知何時斜貼了兩張帶血的封條。

遠處有‘咚咚咚’的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

鬼域之中來的未必是什麼好東西。

範氏兄弟一聽腳步聲響起，情急之下便要去砸門。

可那門堅不可摧，內裡像是抵了千斤鐵擔似的，二人猛推之下，那門依舊是紋絲不動，就是用上了厲鬼力量也無解。

“興許是封條的緣故。”

趙福生道：“先將封條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