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都沒將謝景升的不安看在眼中，他接着說道：

“在我之上，還有帝級的存在，帝級大將的實力，你領教過了。”

縱使當年的帝將只是以半軀之身下葬，縱使被分割後實力被削弱，可是也足以鎮壓鎮魔司匾額，能令帝都來來去去的馭鬼者蟄伏。

可以讓賈誼、靈珠、封都等馭使了老鬼的人受到震懾，不敢輕舉妄動。

“同樣的，力量越強，我們也越害怕它厲鬼復甦。”

像帝將這樣的存在，一旦厲鬼復甦，危害是足以顛覆整個王朝的。

趙福生及萬安縣衆人想起了鬼眼珠子，俱都不約而同的點頭。

封都道：

“所以當年帝將入葬，我們建了一座鬼城，將它鎮住。”

大漢朝的開國天子，是鎮城的第一人。

“我的鬼域，是鎮城的鬼物。”封都笑着解釋：“我的鬼代代相傳，自己選擇馭鬼者，待上一任馭鬼者死亡，又選擇下一位傳承者。”

謝景升聽到這裡，想起先前與趙福生的對話，心中不由一動。

“厲鬼也會選擇馭鬼者？”

劉義真好奇的問，他想到了劉化成，不知自己爺死後，會不會甘願被趙福生馭使呢？

封都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

“小夥子，你還不明白嗎？”

劉義真自詡聰明，許多事情能舉一反三，可此時封都的話一說完，他一臉茫然，抓了抓頭：

“我還真不明白。”

“代代相傳的鬼，早非最初的鬼了。”

封都脾氣性格看着挺好，完全與馭鬼者陰冷、殘暴的模樣不沾邊：

“人死百事了，復甦後的鬼還能殘留生前模樣，可隨着一旦被人馭使，便會被抹消掉最初的特點。”他看向趙福生：

“你看你馭使的朱光嶺。”

他的話令得衆人膽顫心驚，也立即就明白他話中之意——挑選封都的並不是鬼，而是馭鬼的人；而之後他選擇的接替者，也是由他挑選，而非真正的鬼選擇。

封都一旦死亡，便會與他馭使的厲鬼合而爲一，再提及他馭使的鬼時，上一任的名號被抹除，接着厲鬼的新名稱則叫‘封都’。

直至封都一死，上一任馭鬼者的存在纔算是真正被抹除。

劉義真聽到這裡，當即就急了：

“福生，咱們從帝京回萬安縣後，我爺的事幹脆就先辦了。”

雖說人死一了百了，可劉義真仍然無法接受有一天自己的爺存在於世間的一切痕跡消失，僅留下一部分關於卷宗的記錄。

劉家早已經落魄，子孫四散，百年之後，不知還有沒有人爲劉化成燒香燭紙錢呢？

他在生時倒是能維持祭祀，讓劉化成受些香火。

可馭鬼者恐怕再難有後，乾的事兒又生死難料，要是他一死，劉化成的香火便算是斷絕了。

不過趙福生的承諾給了他一線希望。

要是劉化成一旦被請封爲鬼神，到時自可受百姓香火——縱使劉義真身死，也不愁將來自己的爺無人祭拜了。

“好。”

趙福生點了下頭。

她一應承後，孟婆也急了：

“福生，我、我的藝殊——”

孟婆情急之下話都說得不大利索，但衆人相處多時，心意相通，孟婆心中的想法，趙福生也清楚。

她承諾：

“沈藝殊、孫紹殷的法則特殊，這樁案子影響甚大，我們一旦了結手裡的事後，是要繼續追查的。”她皺眉道：

“張雄五此人心性早就已經扭曲，變得不人不鬼——”

說到此處，她突然想起一個關鍵的事：

“你們說，張雄五回到現在沒有？”

她的話令得衆人心中一驚。

範必死的呼吸急促，心跳快了兩拍，說道：

“大人，他好像也被輪迴法則標記了。”

隆陽縣大戰時，趙福生借用鬼臂的力量搶奪過孫紹殷的鬼頭。

一搶到孫紹殷鬼頭後，趙福生隨即將它對準了紙人張，瞬間便將他標記了。

孫紹殷的法則是輪迴，三眼厲鬼被標記後會回到過去的兩個關鍵時間節點：一是灌江縣案發之時、二是張傳世的母親、妹妹之死。

而紙人張如果也在當時被輪迴法則標記，那麼他會不會也被困入時間的巡迴內呢？

對張雄五來說，他人生的重大轉折點應該是在妻女死亡的時刻。

衆人聽聞趙福生提到這一點，想起先前臧氏舊祠內的情景，寒意順着後背緩緩往上攀爬。

“我是覺得，先前老張的家裡，看到臧雄武時，有些不對頭。”

武少春道：

“我似是看到他提了一盞燈。”

範無救連忙也點頭道：

“我也看到了。”

不過當時時間緊迫，大家都沒說話，他也不敢隨意開口，又怕自己是慌亂失措之下看走眼了。

“我也覺得像紙人張。”

孟婆也道。

衆人紛紛出聲。

趙福生嘆了口氣：

“那就不是眼花了。”

“紙人張如果能回到現在，那麼他應該明白他妻女之死，誰纔是真正的兇手。”劉義真皺眉：

“一切因果皆有緣由，他爲什麼要這樣做？”

衆人不是紙人張，沒有辦法回答他的話。

趙福生沉默了半晌，接着道：

“紙人張的事，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此人惡貫滿盈，終有一天我會將他逮住！”

她眯了眯眼睛，眼中閃過暗芒，神情變得銳利：

“不然留他在這世間，終會釀出更大的禍患！”

說完，她不欲再將話題停留在紙人張身上。

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做，辦鬼案也要先看眼前的棘手事。

“封大人，你神獄的話題還沒說完呢。”

“也沒什麼可說的，就是我的鬼平時形成鬼域，困守中都，天子坐鎮其上，守住鬼門。”

封都眨了眨乾澀的眼睛：

“但這幾年，情況不大好了。”

趙福生盯着他的眼眶：

“中間出過事？”

封都點了點頭：

“我已經越來越困了。”他一句話便說明了緣由。

謝景升提過，封都的厲鬼情況特殊，他清醒時，厲鬼的狀態才穩固，一旦封都入睡，厲鬼便會復甦。

而他是鎮守中都神墓的主要看守者之一，趙福生猜測：

“你中間打過盹？”

封都輕輕應了一聲：“嗯。”

趙福生壯着膽子再猜測：

“神墓內有東西丟了。”

“不錯。”封都嘆道：

“帝將的半側鬼軀被分解了。”

這個猜測倒是早在衆人預料中。

“人的頭腦、五官力量非凡，死後厲鬼復甦，這些東西也邪性。”爲了確保安全無虞，帝將在分割自身時，保留了頭顱、五官，這些隨厲鬼殘軀一併被封印入墓。

“可是四十年前，臧雄山坐鎮上陽郡後，竟然得到了一顆鬼眼珠。”

這個問題就很嚴重了。後面的話封都不用再說，所有人都知道了問題的嚴重性。

……

封都也沉默了半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鬼船的前方，不多時，鼻孔裡傳來有節奏的呼吸聲：呼——籲——

鬼船四周不知何時被濃霧封鎖，下起的大雨也不知何時停了，朱光嶺消失在衆人眼前。

趙福生愣了愣，她擡頭一看，遠處天邊出現若隱似無的城牆影子。

她毫不猶豫伸手拍了封都的肩膀兩把：

“醒醒。”

“嗯嗯嗯——沒睡，醒着呢。”

封都的眼神還沒清醒，人已經本能的回聲。

隨着封都出聲，纔剛形成的鬼域潰散，‘沙沙’的雨聲落下，四周的城牆影子淡去。

但距離衆人正前方處，黑暗之中卻顯現出一座巍峨城池。

“封先生，你再醒醒。”

武少春一見城池之影，忍不住也伸手去輕拍封都。

謝景升道：

“不用喊了，這是中宮之城。”

衆人說話的功夫間，中宮之城到了。

朱光嶺無法再前行。

厲鬼的腳步還在往前邁，雨水也在往下淌，但在鬼神的前方，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着鬼神前進的步伐。

張傳世的鬼船也開始在原地打轉，無法前進。

趙福生示意衆人下船。

衆人剛一起身，張傳世身上煞氣翻涌，所有人腳底下傳來吸力，將衆人牢牢壓制在船上，使一行人無法離去。

以封都、謝景升及孟婆等人的力量，是可以強行毀船離開。

可駕馭鬼船的是張傳世。

孟婆等人自然不會出手，封、謝二人又礙於趙福生的面子，沒有急於離開。

趙福生動了動腿，也感應到腳步被封印。

她心念一轉，打開第九層地獄。

不過她並沒有急於將張傳世收入地獄之中，而是意識沉入地獄中，從中撈出一枚錢幣。

一枚特殊的鬼錢被她握在了手中，繼而交到了張傳世的手裡。

有錢能使鬼推磨。

張傳世收錢的剎那，鬆開了對衆人的轄制。

大家腳步一輕，依次下船。

待衆人一離開，船上仍只剩了孤伶伶的張傳世，那枚鬼錢已經不知所蹤。

船伕駕駛着小船，緩緩駛入地獄，最終消失。

趙福生將朱光嶺請回神位之中，看向前方：

“朱光嶺無法進入，我們步行入城。”

她說完，衆人便都應了一聲。

城門並不遠，約在十來丈開外，此時已經沒有了活人氣息。

以中都城爲中心，形成了特殊的鬼域，透過敞開的城門，內裡一片漆黑，彷彿一條通往未知深淵的洞穴。

洞穴內靜悄悄的，既無陰風，也無煞氣，卻給人一種壓抑至極之感。

趙福生站在這城門口前，心中有種當初才重生不久，進入夫子廟時的忐忑。

但今非昔比。

當初的她一無所有，甚至隨時會遭遇厲鬼索命——如今的她已經激活封神榜，開啓了九層地獄，又馭使了衆多鬼神，甚至有二郎真神在，就算是中都神墓，她也有膽子一闖的。

她靜默了片刻，接着一揮手：

“走！”

話音一落，她率先走入城中。

蒯滿周緊拉着她的手，沒有半分猶豫，也進入鬼域。

之後是孟婆及武少春等人，謝景升也跟着進入，封都笑了笑，身影原地淡去，化爲黑霧，與四周的城牆合一，消失於原地。

……

趙福生一入鬼域，還來不及擡眼看周圍的情景，便感應到腳邊纏了冰涼的屍體。

萬安縣衆人、謝景升及封都二人相繼出現，城內的鬼域與城外又是兩個情景。

衆人所在的位置是一處極其寬闊的長街，街道呈圓形，環抱中城。

街道的另一端，則是一條既寬且長的階梯。

從衆人所站的角度擡頭看去，彷彿無數階梯夾雜着城內的房舍，環抱着中都宮城，將最間頂上的皇城大都如衆星拱月般包圍在內。

最中心處的大殿的頂部此時點着燈，那燈火長明，將整個內城照亮。

縱使中都皇城距離衆人所在的地方有很長一段距離，但黑暗中這光火依舊給一行人帶來了微弱的光明。

有了火光，大家心中便略微平靜了些。

趙福生低頭看了看腳邊，地面、城牆全是血，數具無頭死屍橫七豎八的躺在地面。

幾顆慘白的頭顱胡亂滾落到地，臉上還殘留着生前的茫然與驚懼。

這些無頭屍身穿着了差服，較一般衙役差服整齊，腰側佩了大刀，照示着他們生前的身份。

“無頭鬼進了都城。”趙福生說話的同時，伸手去摸牆上殘留的血。

有一部分噴濺的稀薄的血液已經幹了，但厚重處她手指微微一搓，還殘留粘手之感：

“我們來得不算遲。”

她說完，看向封都：

“神墓入口在哪裡？”

謝景升有些緊張，說道：

“我們不是解決無頭鬼嗎？”

趙福生沒有理他，封都則是明白她話中之意：

“在崇德殿。”他說道：

“那是歷代天子的主宮，我們當年都困守那裡。”

“困守？”武少春好奇的發問。

封都點頭：

“出事之後，鎮魔司的人都退入中宮，守住了崇德殿及皇帝、朝臣。”

無頭鬼的情況特殊，它在厲鬼復甦之後迅速通過殺人、殺馭鬼者達到了劫級的地步。

可帝京馭鬼者衆多，許多人也不是完全沒有實力。

只是偏偏無頭鬼法則是在於揖殺厲鬼，它對鬼物有震懾作用——最麻煩是許多人投鼠忌器，擔憂打破了帝京平衡，引發中都神墓內的厲鬼復甦，那纔是大問題。

“所以我們當時——”

封都說到這裡，臉上露出茫然之色：

“我們當時怎麼打算的，我也記不清了，只知道最後謝叔領鬼，將其帶入鬼域——”

他這話一說完，謝景升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看樣子我們來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