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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唐輓歌 - 第745章 一個很壞很壞的人字體大小: A+
     

    汴州府衙書房裡,跪着一個人,額頭點地不肯起身。

    看到這一幕,方重勇也有些無奈,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中。比如說李璬的不當人,是他沒想到的。

    “官家,請讓罪臣隨軍出征,踏平襄陽!爲官家牽馬!”

    跪地之人頭也不擡,聲音哽咽喊道,看得一旁的元載忍不住連連搖頭。

    方清這個人,腦子清醒得很,根本不會被任何感情左右,你這樣是不行的呀。

    元載在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

    “李璬竟然會如此喪心病狂,殺魯將軍全家,本官實在是沒有想到居然會有這樣的事情,唉!”

    方重勇上前將跪在地上的魯炅扶起來。他其實並沒有刻意要去收服此人,奈何李璬不由分說把魯炅一家都宰了,這下,魯炅還能怎麼選?

    “官家,罪臣識人不明,牽連家小,乃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但魯某一家老小的仇,若是不能親自去報,那豈不是豬狗不如?

    還請陛下……官家成全魯某吧!魯某熟悉荊襄地形,可爲行軍嚮導,隨軍左右,做個斥候就行!”

    魯炅跪在地上不肯起來,聲淚俱下,那樣子哪怕是草原的雄獅看了也會心軟。

    他就是鐵了心的要跟着討伐荊襄的陸路大軍。

    當然了,爲家人報仇還是次要的,關鍵是,要給自己在新朝廷裡爭取一個位置。

    最好的機會,就在眼前。

    魯炅會以野獸的心境,將利刃捅進李璬的心臟!

    “官家,魯將軍拳拳之心,確實是令人感慨。不如官家就給他這個機會,讓他隨軍出征吧。”

    一旁看戲的元載開口建議道,決心幫魯炅一把,也是賣對方一個人情。

    “既然如此,那魯將軍便在車大帥帳下擔任先鋒官,負責勘察地形,爲前軍做指引吧。

    你先在汴州安頓下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即便今日就決定用兵,也不可能今日就開拔。

    這種事情急不得,越急越壞事。”

    方重勇拍了拍魯炅的肩膀安慰他道。全家都被宰了,就剩下他一個,實在是太慘了。

    哪怕是方重勇這樣的政治動物,也不免起了惻隱之心。

    待魯炅千恩萬謝般告辭離去後,他才讓元載落座,與之商議大事。

    “你在潯陽停留了不少時日,在當地有何見聞?”

    方重勇漫不經心的問道,給元載倒了一杯酒。

    當初元載去勸降魯炅,後來一直停留潯陽等待機會。但是於頎接替魯炅後,防守嚴密小心謹慎,魯炅也找不到機會潛入水寨兵變。

    於是二人便一直停留在潯陽,直到今日才返回。

    當然了,人可以停,事情不能停。方重勇沒有將元載召回,而是讓他考察當地民情,以備不時之需。

    “官家,那邊無甚稀奇沒什麼好說的。如果真要說的話,洪州的情況,就是窮。哪怕是潯陽在長江邊,情況也沒有好多少。”

    元載微微點頭說道。

    以水文條件來說,潯陽(九江市)發展水運是極好的,可以說是得天獨厚。

    然而,一個地方能不能成爲商埠,不能只看它的水運條件如何,周邊地區的產出,以及周邊的交通環境,纔是決定貿易的關鍵所在。

    自古以來,江州的問題就在於,僅僅是外圍交通環境好,深入內地的交通環境極差,物產又不多。所以哪怕靠着長江,也享受不到多少貿易的便利。

    扁擔扁擔,只能用來挑東西而已,沒辦法成爲裝着雞蛋的籃子。這個問題,不僅是唐代纔有,哪怕到了現代,這裡的情況也沒有多少本質改變。

    “洪州對於李璬而言,不過是用兵之地罷了,沒有多少產出扔了也不心疼。

    荊襄軍在洪州,糧秣運輸很是不便。李璬放棄此地,似乎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元載補充了一句。

    “這樣啊。”

    方重勇有口無心的來了一句,他揣摩着事情,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來。

    元載最是害怕方重勇露出這樣的表情,完全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不由得心有惴惴不敢造次。

    “這次出征,你也隨軍,負責跟盧杞接洽。他會勸說唐州守軍投降,你身上的擔子很重!”

    方重勇開口吩咐道。

    “請官家放心。”

    元載叉手行禮道,心中鬆了口氣。這種事情,他早就輕車熟路了。

    “李璬這個人,真的很壞啊。沒想到李氏宗室裡面,居然出了這麼壞的一個人。”

    方重勇忽然毫無徵兆的感慨了一句。

    “那可不是麼?李璬無德,荊襄百姓都盼着官家的王師來荊襄收復失地呢!”

    元載說了句沒油鹽的恭維話,還吃不準方重勇到底是什麼意思。

    “只是,這個人要是死於兵亂也就罷了。萬一他被俘了,來汴州以後,本官還不好處置他。李璬在李氏宗室裡面的輩分很高,本官的一位妾室,還與李璬的王妃是親姐妹。”

    方重勇面色爲難說道。

    元載立刻心領神會,他不動聲色壓低聲音說道:“請官家放心,幹壞事的人,是沒有好下場的。天道報應不爽。”

    “唉,但願如此吧。”

    方重勇嘆了口氣,似乎是有些意興闌珊的樣子。

    “官家,李璬子嗣衆多,這些人該如何處置呢?”

    元載小聲問道。

    “真的有很多嗎?這種事情爲什麼本官不知道?”

    方重勇面露不悅之色反問道。

    “哦哦,對對對,是下官失言了,失言了。”

    元載後背全是冷汗,嚇得手腳冰涼。

    “你這一趟也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幾天吧。大軍不久後就要開拔,你準備一下。”

    方重勇收起臉上的冷漠,溫言勸慰道。

    元載這才感覺如釋重負,拜謝而去。如今方重勇威嚴日重,即便是不發脾氣,也會令親信們不敢越軌造次。

    一個人的身份與權力提高之後,他在身邊人心中的地位與分量也變得不一樣,此乃人之常情。

    等元載走後,方重勇這纔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隨後一飲而盡!

    李璬必須死,包括他的兒子孫子,也都必須死。當然了,妻女可以活下來。這就是失敗者所必須付出的最低代價。

    統一天下不是在過家家,會有很多人死去,過程也不是溫情脈脈,充滿了血腥和暴力。

    這都是改革與統一,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方重勇隨手拿起一份壓在鎮紙上的文案,那是樞密院收集的,關於河東地區的情報。

    李抱玉等人,似乎準備起兵討伐李寶臣,收復長安,還於帝都。頻頻調兵,有出兵蒲州的跡象。

    這些年河東兵精糧足,軍事實力已經不在李寶臣之下。

    起於河東,終於長安,然後以關中爲依託,橫掃天下。這踏馬不就是大唐的起家之路嘛!

    世界上有種東西,叫“成功經驗”。這種東西在之後的時間裡,會被其他人當做“路徑依賴”來使用。

    以前成功過的,現在再做,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小。

    所以那些割據勢力,一個兩個的都往長安跑。不跑不行,因爲往其他地方走,沒有前人驗證過,或者走過那個路,但是掛了。

    只有從河東到關中的路線,是被李淵與李二父子驗證過的,可行的。

    這是太宗認證,在大唐這個時代,誰都要服氣!

    所以當初很多人認爲方清選擇汴州就是傻缺,當時明明是有機會染指河東的,雖然有那麼億點點困難。

    “李抱玉他們終於忍不住了。”

    方重勇冷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

    不過他暫時還伸不出手到河東,因爲河北的資源還沒有整合好。

    要動手,那起碼也是三年後的事情了,飯要一口口的吃,目前掠地的節奏很穩健,官府的統治也在逐漸鋪開,逐步推行新政策。

    更多的地盤,沒法消化,只是紙面上好看而已。

    方重勇壓下心中的衝動,腦子冷靜了下來。

    汴州朝廷的實力之所以強大,是因爲資源整合得好。北汴州南揚州,通過一條運河,連貫了河北與江南,實現了物流的低成本化。

    這就是將治下的地盤有效整合起來了,無論是調兵還是運糧,都是按天算日期,而不是如當年在長安那樣按“十日”來計算。

    李抱玉要取長安,那就讓他去取吧。

    方重勇暗想,他站起身,看着掛在書房牆上的那張巨幅地圖,有好幾個地方都畫着圈:

    襄陽、太原、長安、廣州、涼州。

    好多地方。

    ……

    這年春天,天子李琦發討逆檄文,討伐荊襄李璬。一時間大量漕船從汴州開往揚州,其中不乏糧秣與軍械。

    看起來,汴州軍是要走最順的一條路,也就是從揚州出發,沿着長江,水軍一路攻打長江沿岸的城池,最後攻打荊襄重鎮江陵。

    以此爲橋頭堡,嘗試進攻襄陽。

    從目前兩軍實力對比來看,汴州軍攻克江陵問題不大。但攻打襄陽,似乎還差口氣,很難一蹴而就。

    這些動向,都已經傳到了顏真卿耳中,只是他壓根就顧不上揚州的動靜,洪州的荊襄軍水軍,士氣低落,困守豫章,幾乎在崩盤的邊緣。

    情況比李璬當初介紹的,要差太多了!

    這天,顏真卿陪同樑崇義剛剛巡視完城防,李璬身邊的親信宦官白志貞就前來傳旨了。

    只是,聖旨的內容,讓顏真卿等人大跌眼鏡。

    “陛下真的要放棄豫章?”

    顏真卿瞪大雙眼,死死盯着白志貞詢問道。他不敢相信,豫章這麼重要,李璬居然說放棄就放棄。

    打仗是好玩的事情麼,還能朝令夕改?

    一旁的樑崇義倒是沒說話,只是面色有些古怪,毫無震驚之色,似乎早就料到了有此一招。

    顏真卿抵達洪州後,並未清算樑崇義坑死姚令言的事情,要知道,後者可是因爲“通敵”的罪名,被樑崇義下令殺掉的。

    也就是說,姚令言其實在戰鬥中根本沒死,他是被樑崇義給事後滅口的。

    顏真卿沒有處置樑崇義,並不代表他不想處理,而是不能這麼做。若是處置樑崇義,困守豫章的這支軍隊立馬就要散架!

    再精銳的兵馬,也經不起這樣三番四次的更換主將啊!

    然而,顏真卿還想守豫章,李璬卻已經在擔心江陵被攻佔。江陵對於襄陽的重要性,無須多言,歷史上已經有過無數次的表演。

    所以,顏真卿可以說李璬膽小如鼠,但真不能說他做錯了。

    “如果要把豫章的這支水軍帶回江陵,就必須突破贛江口的封鎖。要不然,就只能人回去,船回不去。

    沒了戰船,怎麼守住江陵?”

    顏真卿質問白志貞道,言語十分不客氣。

    李璬很是警惕宦官,所以軍中的監軍都是文官,宦官沒什麼地位,自然是被顏真卿訓斥。

    白志貞雖然是負責傳旨的親信宦官,但地位也沒有高到哪裡去。

    “這個……奴只是個內侍而已,不懂軍務,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嘛。”

    白志貞連忙將聖旨遞到顏真卿手裡,隨後逃一般的轉身離開,壓根就不想多說什麼。

    顏真卿問他要怎麼辦,他還能怎麼辦,一個宦官能幹啥?

    還是趕緊的溜吧,這地方來一趟不容易,要突破汴州軍對贛江口的封鎖,只能趁着夜晚行船離開。

    白志貞離開了,留下府衙書房內的顏真卿與樑崇義二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陛下要我們帶兵回江陵,顏相公可知道路怎麼走?”

    樑崇義明知故問道。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陛下的聖旨我們無法執行。樑將軍放心便是,出了事本相一力承擔。”

    顏真卿擺了擺手,示意樑崇義稍安勿躁。

    “那也……只是權宜之計啊。”

    樑崇義長嘆一聲,他相信顏真卿是有擔當的人,然而,李璬是什麼德行,樑崇義已經看透了。他對這位皇帝可不抱什麼期望。

    “那樑將軍有什麼高論?”

    顏真卿反問道,他爲人硬派強勢,並不是那麼好相處。

    “爲今之計,只有夜襲贛江口的汴州軍水寨。

    突破封鎖後,趁着他們沒反應過來,繼續北上進入長江,然後前往江陵。”

    樑崇義嘆息道。

    這麼做有沒有風險?那自然是風險極大。

    可是正因爲如此,成功的機率反而不小,因爲這是出乎汴州軍預料的舉動。他們並非要去攻佔對方的水寨,而是放把火就跑,只爲突圍而已。

    並不是去送死。

    “呃……要不再等幾日吧。”

    顏真卿一擡手,拒絕了樑崇義。

    “那就如顏相公所說吧,末將沒有話說了。”

    樑崇義氣得撂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這也不行那也不要,還玩個雞兒,你自己去玩吧!

    樑崇義在心中罵了一句,卻是忽然想起李光弼給自己的那封勸降信。

    這件事極爲機密,只有他的貼身親兵才知道!

    李光弼在信中承諾,只要他本人投靠過來就行,至於水軍,無所謂的!

    要不要試着接觸一下呢?

    樑崇義在心中盤算着,李光弼開出來的條件很寬鬆,只要樑崇義本人投過來就行,並不需要帶兵來投。

    這應該不是什麼反間計。

    如今荊襄朝廷的情況有些不妙,是不是應該……想一下後路?

    一個奇怪的想法涌上心頭,樑崇義臉上出現一絲不自然,他旁若無人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

    樑崇義進入書房,然後從書櫃暗格裡面取出一封皺巴巴的信,拿在手裡反覆翻看,好像能從裡面看出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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