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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唐輓歌 - 第733章 政治動物的形狀字體大小: A+
     

    汴州,開封府衙書房門前,盧邁手裡拿着一迭卷宗,正在猶豫要不要推門而入。

    方重勇這個“主公”,總是讓他感覺到了無形的壓力。

    “盧先生,官家說讓您直接進去就行,不必這麼拘禮。”

    大聰明走出書房,對盧邁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盧邁連忙對大聰明叉手還禮,隨即跟着對方進入了書房。不出所料,方重勇正在批閱卷宗。

    其實作爲樞密院內掌管私密情報的負責人,盧邁真的很想聽到關於方重勇的“破爛事”。比如說欺男霸女,比如說荒淫無度,比如說沉迷享樂之類的。

    類似這樣的人,因爲格調很低,所以會讓下屬們感覺親近。

    比如說類似盧邁這樣的核心幕僚們都會想:哦豁,原來主公也是衣冠禽獸呀,那就好說了。

    大家便會不由得認爲,自己也不必那麼嚴肅,於是肩膀上的道德負擔便輕了不少。

    但方重勇不是這樣的,他在這方面幾乎是個“六邊形戰士”,平日裡非常剋制,沒什麼值得拿出來說的事情。

    花邊新聞遠沒有現在的傀儡天子李偒多。

    不管方清以前多麼荒唐,起碼入主汴州以後是這樣,對自身要求非常嚴格。

    如此自律的“官家”,讓盧邁他們這樣的核心圈子成員,時常感覺壓力很大,不敢造次。

    倘若主公都不去嫖妓,下屬們卻經常去,萬一將來因爲這個被收拾了怎麼辦?

    很多道理是明明白白擺在那裡的。

    上面的人不肯做,下面的人要做就壓力山大!

    “近期河北有什麼事情麼?”

    盧邁落座後,方重勇將毛筆放在筆架上,伸了個懶腰問道。

    看起來很是隨和。

    “回官家,河北免田稅三年,兼有均田畝之策,流民正在大量返回鄉里,重新登記戶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盧邁輕聲稟告道。

    史思明的“大燕國”,這幾年倒行逆施,壓根沒什麼人懷念,自然也翻不出什麼浪來。

    “不過,最近汴州似乎有謠言……”

    盧邁欲言又止。

    “三皇爲官,五帝爲家,所謂官家,便是要超越三皇五帝,乃是皇中之皇,你要說的不就是這個麼?”

    方重勇忍不住嗤笑道。

    盧邁面露尷尬之色,隨即點點頭道:“確如官家所言。”

    近期汴州謠言四起,特別是在讀書人當中,很多人都在說方重勇剛剛講的那段話。

    簡而言之,就是說方清野心極大,非同小可。別看現在他不稱帝,單看“官家”這個名字,就知道這廝是要當三皇五帝那樣的大佬。

    比造反還離譜!

    “既然他們都這麼說,那本官這就跟李偒打個招呼,讓他禪讓如何?”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反問道。

    盧邁訕笑行禮,並不接茬,這話壓根沒法去接。

    “無聊之人,讓他們說便是了。”

    方重勇搖搖頭,懶得理會這種破事。

    “官家,其實您可以稍稍放縱一下自己的。若是您時不時去民間搶些貌美女子回府,這些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盧邁低聲建議道,其實他說的是個大實話。

    別說方重勇本來就打算篡位,就算他是諸葛武侯那般的人物。要當臣子,也必須得“自污”。如現在這般行事,那是萬萬不可的。

    不抽菸不喝酒不打牌不玩網遊,每天加班到晚上九點,回家還要學習,你還說你不是想上進?

    像方清這種喜歡施恩于軍中,深得基層丘八愛戴的大佬。就算他自己說以後不會篡位,也壓根不會有任何人相信。

    不篡位,你要那麼得軍心做什麼?

    “罷了,不說這些。近期荊襄那邊如何?”

    方重勇收起臉上的戲謔,沉聲問道。

    “回官家,顏杲卿已經順利抵達襄陽,想來李璬對顏真卿是會有些看法的。”

    盧邁翻出一個卷軸,將其遞給方重勇,上面詳細記錄了圍繞顏真卿所做的一系列部署。三人成虎,軟刀子殺人,方重勇在這方面很擅長。

    針對顏真卿的離間之策,已經在持續加碼。

    方重勇雖然私德很好,但在各種鬥爭方面,手段卻是異常狠辣。但凡有縫隙就要插針,但凡有機會下死手,就不會手下留情。

    “繼續加碼,密信給李光弼,將釣磯山(江西都昌縣)水寨裡的兵馬收縮到鄱陽縣,賣個破綻給於頎和樑崇義,把釣磯山水寨讓給他們攻佔。

    至於樞密院的調令,就說朝廷準備進攻河東,打算調李光弼的兵馬去河北參戰,反正說要撤軍就行。”

    方重勇輕笑道,一旁的盧邁拿出毛筆飛快記錄,方重勇說完他就已經寫完了。

    盧邁不懂軍務,但是他懂情報,方重勇這是讓他故意放出風聲,來配合李光弼的軍事行動。

    於頎等人剛剛上任,肯定是小心翼翼。必須要讓他們小勝幾回,才能“優勢在我”。

    “元載說他已經說服魯炅投降,現在正在潯陽待命,此事是否爲真?”

    方重勇又問。

    作爲沒有皇帝頭銜的“皇帝”,現在他這邊幾乎是面面俱到,所有的信息都要彙總後進行甄別。

    盧邁又抽出一個卷軸,裡面記錄的,都是元載此番出使江南西道的事情。

    他面色平靜稟告道:

    “元載去荊襄軍水寨時,魯炅已經被調職,元載的勸降信,也被於頎截獲。

    這件事,我們在襄陽的內線已經探知,可以互相佐證。

    但元載運氣比較好,魯炅行船到贛江口,意志動搖,居然帶着親兵去潯陽向我們投誠了,剛好遇到狼狽回來的元載。

    他們二人碰面,一拍即合,便有了元載說服魯炅投降的密報。

    魯炅似乎是想找舊部,入營寨兵變,所以才肯配合元載。”

    盧邁耐心解釋道。

    元載這個人權力慾望極重,他怎麼可能甘心任務失敗。只怕他在潯陽見到魯炅,已經樂得瘋癲,什麼都拋諸腦後了。

    過程雖然不理想,但結果卻是自己想要的。元載有點小聰明,以爲方重勇不知道這些事,哪知道其實一切都在對方的嚴密監視之中。

    “這件事你記錄在冊就好,不必跟元載去說,更不必問罪。現在本官只要結果,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方重勇擺擺手,他知道盧邁要說什麼,只不過沒必要現在就敲打元載。

    盧邁點點頭,將這些都記下,隨即面露難色,似乎是有什麼想說又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吧,什麼事。”

    方重勇微微點頭,示意盧邁可以暢所欲言。

    “官家,鄆州鉅野澤,渡口衆多,集鎮星羅棋佈,地形也很複雜。今年以來,似乎有一夥人在此集結,以船工爲掩護串聯。

    下官有所懷疑,派密探潛伏其中,發現有人給他們定期送錢送糧送兵器,那個人,居然是李偒身邊的宦官霍仙鳴!

    下官覺得這些人或許……會對官家行不軌之事,只是不知道在何時何地動手罷了。

    汴州水網密集,難說這些人不會瞅準機會動手。”

    盧邁說得很慢,看到方重勇面不改色,才繼續往下說道:“下官以爲這是天子要殺官家,已經箭在弦上,或許計劃已經是緊鑼密鼓在推進了。官家近期下令,將李氏宗室的王爵都下降一級,或許李偒的幫手還不少。”

    最近汴州朝廷下了一道政令,當然了,名義上是李偒發佈的。

    上面說的是:長安喪亂,民不聊生,朝廷歡迎李氏宗室來汴州這裡避難。但是,王爵必須降級,且不能世襲罔替,必須傳一代降一級。

    這其實也很好理解,當年基哥封的王爵,來頭都很大。這些人經過這麼多年,很多家族成員都死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一根獨苗的也不是沒有。

    這些人來汴州避難,朝廷要是不收說不過去。收了,難道還讓這些小蝦米頂着什麼“渤海王”這一類的王爵麼?

    那也不合適啊。

    所以來是可以來,但是要直接降級處理!

    盧邁認爲,這道聖旨似乎讓李偒有理由去團結一部分李氏宗室。

    “本官明白了。”

    方重勇輕嘆一聲。

    他知道,自己跟李氏宗室的深層次矛盾,是沒有辦法緩解的。

    這是天下到底誰說了算的大問題,是大是大非,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

    “官家,沒有千日防賊的說法,此事必須處置了。”

    盧邁這回沒有退讓,一定要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

    “找些退伍的老卒,讓何昌期帶到鄆州整訓編練一下,以巡河的團結兵身份爲掩護。

    何老虎的夫人有孕在身,已經快生了,正好給他放個假。對外就宣稱,何老虎已經回家陪夫人待產了,不對外見客。

    合適的時候,本官會去大野澤查看那邊渡口和糧倉,引蛇出洞。剩下的事情,你來操辦吧。”

    方重勇疲憊的擺了擺手。

    李氏的這些傀儡天子,太宗的雄才大略沒有繼承到,那些小肚雞腸的陰謀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們知道汴州已經被方重勇經營得跟鐵桶一樣,哪怕天子在皇宮裡多養條狗,方重勇都會在第一時間知道。

    無論這些人想做什麼,只要是在汴州,那麼成功的可能性寥寥無幾,或者直白點說,就是沒有任何可能。

    所以,這些人選擇離開汴州,但又在水路距離很近的鄆州訓練死士,以備不時之需。

    以李氏宗室的財力,供養這些死士,問題還是不大的。

    聽到肯定的回答,盧邁對方重勇叉手行禮道:“請官家放心,下官一定辦好。”

    “對了。”

    正當盧邁站起身準備走的時候,身後傳來方重勇清冷的聲音:“李偒次子明日上宮牆遊玩的時候,不慎從城頭墜落身亡,令人深深痛惜。本官哀痛不能自已,你替本官寫一副輓聯送過去吧。”

    聽到這話,盧邁瞳孔驟然一縮。

    “屬下這便去寫輓聯。”

    盧邁叉手行了一禮,隨即走出了府衙書房。出來之後,才察覺自己後背已經全部被冷汗打溼了。

    他的任務,又怎麼可能只是寫輓聯而已?

    盧邁面露苦笑,這位官家的手段,實在是直截了當。

    方清就是這樣,雖然他在汴州大街上買東西都給錢給足從不還價,不曾聽說他欺壓過誰。

    然而他一旦知道有人要殺他,那麼反手就是一刀,往往在別人動手前就會提前下手,從來不會有任何憐憫。

    李偒只是派人在鄆州訓練死士,方清就先送他一個兒子上路作爲利息,其手段不可謂不狠辣。

    在這方面,方重勇完全稱得上是一個“論心不論跡”的大惡人。

    ……

    襄陽城,紫宸殿後面的天子寢宮內,李璬正在聽盧杞的彙報。

    盧杞正在稟告一件公事和一件私事。

    所謂私事,這件事就是顏真卿的族兄顏杲卿,被汴州那邊放回來了。而且,聽很多人說,他的樣子,不像是受過嚴刑拷打,起碼從外表上看不出什麼來。

    看起來身材依舊高大,白白淨淨能跑能跳的。

    當然了,類似那種找一百個美女,在牀上夜夜笙歌的酷刑,從外表上自然是看不出來的。這種事情誰知道呢?

    總之,聽到盧杞的描述後,李璬覺得顏杲卿在汴州“坐牢”,似乎待遇也沒差到哪裡去。

    換言之,方清似乎對顏氏挺禮遇的啊。

    “陛下,方清此人極爲歹毒。

    李亨之女容貌驚爲天人,被他擄掠後養在外室。

    聽說他在玩弄此女的時候,喜歡將其帶進院子裡,扒光了衣服後,將對方捆在樹上,然後做那不齒之事。

    微臣聽聞其那場面淫蕩下流,不堪入目,方清以此羞辱宗室。

    此女每每慘叫,那聲音外人隔着院牆都能聽到,此事汴州人盡皆知。

    但他對自家妻妾,卻又非常禮遇愛護,可謂是待遇天差地別。”

    盧杞繪聲繪色說着關於方重勇的誇張黃段子。一邊說方重勇對李怡很黃暴,玩得很野,玩的時候還要虐待毆打。

    一邊又說方重勇其實很自律,完全就是個正常人,在家中根本不會那樣發狂,和妻妾都其樂融融,不曾有什麼瘋狂之事。

    言外之意,就是方重勇玩宗室女那都是做給外人看的。

    報復李氏宗室,騎在皇權頭上拉屎,滿足畸形的權力慾望,纔是其內心寫照。

    人物,事件,結果都是真的,但過程是不是真的,就很難說了。

    盧杞精通讒言的“九真一假”之法,該實錘的地方實錘,該誇張的地方誇張。

    李怡給方清生了兩個孩子是真,兩人經常上牀是真,總不能說他們之間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吧?

    但加入盧杞繪聲繪色的描繪,明明是你情我願,郎情妾意水乳交融的纏綿,就變成荒誕不堪,可比北齊舊事的強暴了。

    同一件事,說法不同,給人的觀感也是天差地別。

    “捆在樹上辦……那事,很有意思麼?”

    李璬好奇問道,似乎關注點不在盧杞強調的地方。

    聽到這話,盧杞面色尷尬訕笑道:“這個微臣也不清楚。微臣只是想說,方清此人喪心病狂,但凡他要羞辱的人,無論是絕色少女還是糟老頭子,全都不會放過。顏杲卿被方清禮遇,只能說明方清不想羞辱他。若是方清要羞辱顏杲卿,多的是辦法讓他生不如死,斷條腿回襄陽都是方清手下留情了。”

    聽到這話,李璬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盧杞這個人雖然喜歡胡說八道,但有件事是真的:方清對於顏氏確實另眼相待,非常禮遇。

    這個做不了假。

    李璬心中一陣煩躁,他低聲呵斥道:“李怡畢竟是宗室女,她雖然受辱,但以後這樣的事情不要再提了,以免損害天家顏面。朕以後不想聽到類似的事情!”

    “微臣遵旨。”

    見目的已經達到,盧杞連忙告罪。

    方清在牀上玩女人玩得多花,不關他啥事,盧杞的目的,只爲鬥垮顏真卿而已!

    盧杞隨即將寫有自己“理財之法”的奏章,遞給李璬,這纔是今日面見天子的“正餐”。

    “五百萬貫?”

    李璬瞬間從軟墊上站起身來,驚呼出聲。

    “愛卿今年年內,可以籌集五百萬貫?”

    李璬一臉不可置信的看着盧杞問道。

    “倘若做不到,盧某提頭來見。

    但陛下要給盧某專斷之權,若有掣肘,那便無法完成了。”

    盧杞義正辭嚴的叉手行禮道。

    “好好好,朕這便寫聖旨!”

    李璬只看了第一頁,就立馬拍板!根本沒細看盧杞的計劃是什麼。

    反正,只要能籌集五百萬貫,哪怕讓他賣官鬻爵也在所不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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