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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唐輓歌 - 第681章 堅持住就有辦法字體大小: A+
     

    說書先生離開了,換了個唱曲的上臺。

    以往總是服務於權貴,達官貴人包場時纔會出現的歌姬與樂師,現在常常出現在茶樓裡面公開表演,喝口茶就能坐着聽,沒錢也能進來捧個人場。身段比以往低了許多。

    不爲別的,只是因爲消費降級了而已。曾經那個排場第一的大唐,已經消失了,官員與權貴地主們的財富也支撐不起了。

    或者說感覺沒必要了。

    方重勇身邊衆人都若有所思的看着這一切,他們感受到了時代的緩慢變化。

    慢,但是一直在改變,從未停歇過。當年如基哥那般,在梨園內養着一衆歌姬舞姬樂師的情況,或許百年內都不會再現了。

    換言之,就是有生之年。

    一個瞎子老頭樂師走上臺,領着一個十來歲的小娘子,這位的容貌很是一般。

    老頭給她伴奏,聲如珠落玉盤。

    “暖陽下,我迎芬芳,是誰家的姑娘。

    我走在了那座小橋上,你撫琴奏憂傷。

    橋邊歌唱的小姑娘,你眼角在流淌。

    你說一個人在逞強,一個人念家鄉。

    風華模樣,你落落大方。

    ……”

    小娘子用稚嫩的嗓音,唱着幽婉的歌。何昌期這樣的武將聽得搖頭晃腦,好似豬八戒吃人參果。只有岑參等人看向方重勇,眼神玩味。

    這便是近年來興起的“汴州曲”:用胡琴彈奏,單人隨唱,曲調簡練,內涵卻很豐富。這些曲目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走在運河沿岸渡口,人來人往之處,時不時就能聽到有人哼兩句。

    藝人們學得極快,曲目流傳的速度也是快。

    因爲戰亂,因爲貧苦,人們用來消遣的錢也變少了。大排場,動輒數十人的鼓樂歌舞,一般人都玩不起。

    如現在這樣的表演,一人一樂器伴奏,一人隨唱,甚至可以邊跳舞邊唱歌,就能混口飯吃了。

    文藝,可以那樣簡簡單單,卻從不會消失。

    聽衆隨手給個三瓜兩棗,下頓飯就有着落了。很難說這樣的變化,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需求其實一直都在,人們嚮往美好生活的願望是不變的,變的只是囊中羞澀罷了。

    岑參聽說這些“汴州曲”許多都是從方重勇府邸裡傳出去的,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府裡哪位能歌善舞的娘子所作。

    “想當年先帝在時,梨園一場宴會,便有歌姬舞姬樂師超百人出場。

    那是何等氣派。

    而今只二人便能奏曲隨唱,雖無排場,卻也自在。”

    岑參忍不住感慨道,他那急吼吼的心也靜了下來。方重勇都不着急,他急什麼。

    “往事如煙,不提也罷。”

    方重勇擺擺手道,讓何昌期給小娘子打賞了一點小錢。這位小娘子千恩萬謝,又唱了幾曲,領着樂師老頭離開了。

    方重勇暗暗想道:那大概是她祖父吧。

    正在這時,茶館的掌櫃來到雅間,對方重勇點頭哈腰的稟告道:“請諸位貴人稍候,馬上有名家到場。剛剛不過是開胃小菜,不是本樓的底蘊。”

    “不錯。”

    方重勇微笑點頭,輕輕擡手。

    掌櫃臉上堆滿了笑容,慢慢退出雅間,不一會,鏗鏘的琵琶聲響起,讓人把心都提了起來。

    岑參笑道:“此乃關中名篇《陽關三迭》也。有人練了十年也難登大雅之堂,今日大帥耳朵有福了。”

    “王維……”

    方重勇輕嘆一聲,他大概知道雅間外面的舞臺上,是誰在彈奏了。

    《陽關三迭》的詞,是在王維《送元二使安西》的詩句上改編成曲的。王維原來在梨園裡面混過一段時間,這便是成果之一。

    能唱《陽關三迭》的,必然是當初梨園裡面的那批人。

    這些人,這些作品,是盛唐時代,文藝創作的巔峰。

    此後,每況愈下。

    方重勇有點明白,爲什麼這些人都流落到關中外了。恰逢變故,每個人,都要爲自己找一條出路。

    基哥不在了,沒人會慣着那些梨園的藝伎。其結局如何,不問可知。

    “長亭柳依依,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長亭柳依依,傷懷傷懷,祖道送我故人,相別十里亭。

    情冣深,情冣深,情意冣深,不忍分,不忍分。

    ……”

    聽到悠揚中帶着惋惜的男人歌聲,雅間內衆人皆是默然。

    哪怕如何昌期這樣的,也是知道《陽關三迭》的大名。只是與其同時代的盛唐已然遠去,且再也不會回來了。

    雅間離得遠,看得不太清楚,但是聲音很熟悉。

    方重勇已經認出來是誰了。

    《陽關三迭》並不長,一曲落幕後,又是一曲。

    這一曲琴聲幽怨,好似閨中女子在訴苦一般。

    “清風明月苦相思,蕩子從戎十載餘。

    徵人去日殷勤囑,歸雁來時數附書。”

    男人音,唱幽婉風,一樣的出衆。

    岑參感慨嘆息道:“此爲王維所著《伊州歌》,想來大帥也是聽過的。”

    伊州啊。

    方重勇默默點頭,心裡數着自己從西域回中原有多少年了。好像很久遠,又好像只是在昨天一樣。

    在場除了崔幹佑,其他都是去過西域的,聽到臺上所唱《伊州歌》,心思都回到了當年。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方重勇再次嘆息,他打算等會把臺上的樂師和歌伎叫到雅間裡面坐一坐。

    一曲唱完,茶樓內歡聲雷動,喝彩聲此起彼伏。這演出的檔次,已經遠遠高過了茶樓的檔次。

    類似這樣的人,以前都是專門伺候基哥和一衆核心李唐宗室的。如今,卻也淪落到茶樓賣藝的地步了。

    岑參附和道:“大帥,這等水平,過往大概只能在宮廷裡遇到。見一見這二位藝伎,賞賜一番也是順理成章。”

    “是啊,確實如此。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道。

    雅間內衆人都是沉默不語,他們也都感受到了歲月滄桑的變化。

    世間豈有不老不死之人,滄海桑田過眼雲煙。

    哪怕有誰英雄蓋世,最終也難逃一抔黃土的下場。

    幾曲唱完,茶樓掌櫃將樂師和歌伎帶到了方重勇所在雅間。

    正如他猜想的,演奏琵琶的是雷海青,唱歌的是李龜年。二人都是當年基哥的心頭好,玩音樂的時候必要帶上他們。

    “二位何以淪落至此?”

    方重勇嘆息道,上前將伏跪在地上的二人扶了起來。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雷海青忽然抓起琵琶,趁人不備就朝着方重勇的頭砸去!

    這一幕在電光火石之間,離得最近的何昌期,在長期征戰中肌肉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他手中橫刀瞬間出鞘,整個人如同獵豹一般,腳底像是長了兩根彈簧。

    還未等雷海青用琵琶砸到方重勇,何昌期這一刀便已經刺出,直接插入雷海青的腹部。隨後何昌期一直往前衝,用胳膊肘將雷海青頂出好幾步,然後一個連打,推着那把橫刀,將對方釘在木牆上!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在場衆人都沒反應過來。一旁的李龜年都看傻了,完全不明白雷海青這是在做什麼。

    他是不知道現在方清的權勢有多大麼?

    李龜年在心中大罵雷海青想死自己去就行了,別拖他一起啊!

    這事可怎麼收場呢!

    “亂臣賊子,人人……”

    雷海青還未說完,便已然斷氣,雙目圓睜死死盯着方重勇,那雙充滿不甘的眼睛,已經變得呆滯渙散。

    崔幹佑等人馬上拔刀將李龜年控制了起來!

    不動聲色的鬆了口氣,方重勇坐回原位。他眼神不善的看着李龜年質問道:“本帥本想安排你們入汴梁城皇宮某一份差事。前無舊怨,又無新仇,你們爲何要行刺本帥?”

    “奴,奴不知道啊,雷海青什麼也沒跟奴說!”

    李龜年伏跪在地上大喊冤枉。

    他與雷海青結伴而行,在這裡能遇到方重勇一行人,純屬巧合,這一路本就是邊賣唱邊旅行,目的地確實是汴州。

    李龜年沒想到雷海青這麼剛烈。

    何昌期走上前來,對方重勇抱拳行禮建議道:“大帥,不如……”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罷了,給他一點錢,放他走吧。”

    方重勇輕輕擺手,不想追究此事了。

    打發走了李龜年之後,雅間內剛剛的氣氛已經蕩然無存。雷海青的屍體還被釘在牆上,樣貌可怖,這茶怎麼可能還喝得下去?

    “回大營吧。”

    方重勇意興闌珊的丟下一句話,起身便走。

    他知道雷海青爲什麼要刺殺自己,只是這樣的事情,沒有辦法解釋,沒有辦法勸說。

    尊重個人選擇,放棄婦人之仁。

    僅此而已了。

    ……

    洛陽宮城明堂內,氣氛十分壓抑。

    安守忠看着孤身敗逃回來的李庭望,氣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一萬兵馬就這麼沒了?此前控鶴軍都被打殘了啊,他們還能反殺?”

    安守忠的唾沫星子都噴李庭望臉上了。

    他不明白,就算是一萬頭豬,殺起來也要幾天吧?

    “節帥,控鶴軍實力非同小可,極爲強悍。我軍一接戰就不敵,幾戰連敗。

    末將是真想守住懷州,可是懷州無險可守,是真守不住啊。”

    李庭望哭訴道,可謂是聲淚俱下。

    “罷了,已經丟了懷州,還能怎麼辦。”

    安守忠抱怨了一句,長嘆一聲,整個人都不好了。

    李懷光下一部就是要衝河陽三城。

    要不要守,怎麼守?

    安守忠覺得自己腦闊很疼。

    “不如去汴州借兵。”

    李庭望不動聲色建議道。

    如果是之前,安守忠肯定要拒絕,可是現在,他已經不敢說了。因爲如果再敗,安守忠或許就會控制不住洛陽城,控制不住軍隊。

    這也是爲什麼安守忠知道李庭望所言不盡不實,也不敢把對方怎麼樣的主要原因。

    關鍵時刻,軍心不能散。

    正在這時,一個傳令兵被親兵帶了進來,一看到安守忠,就抱拳稟告道:“節帥,控鶴軍已經攻克北中城,目前南城和河陽關還在我們手裡,請節帥速速帶兵支援,遲恐生變!”

    哈?

    安守忠和李庭望都愣住了,這踏馬的李懷光速度是不是快了一點啊!

    河陽三城之中,北岸是最大,也是建得最早的北中城。而南岸的南城,是由黃河南岸一個渡口形成的,防守薄弱。現在唯有黃河中心沙洲上的河陽關,還有防守的價值。

    現在北中城丟了,勢必要死守河陽關。

    “你守洛陽,本帥去會一會李懷光!”

    安守忠跟着傳令兵出了明堂,出了宮城,騎上馬就直奔河陽關。

    傳令有滯後性,其實現在的情況,在傳令兵報信的時間裡,又出現了新變化。

    李懷光麾下愛將韓遊瑰一度攻破河陽關,但又被安守忠麾下軍隊給頂了回去。安守忠的人馬不講武德,把河陽關通往黃河北岸的浮橋給砍斷了。現在黃河上雖然還結了冰,但是冰面非常薄,不能走人。

    而且凌汛期馬上要來,戰局會如何發展,還不太好說。

    黃河北岸,李懷光凝神看着黃河中央的河陽關有些愣神,一隻手緊緊握着腰間橫刀。

    “大帥,之前差一點就得手了。安守忠的人居然砍浮橋,現在末將實在是沒有什麼好辦法了。”

    韓遊瑰對李懷光稟告道。

    真的就只差一點,甚至他都一度佔據河陽關了,還是不得不退了回來。控鶴軍士卒連番作戰,已經非常疲憊。而安守忠的部曲不僅人多,而且離洛陽也近,休息得也好。

    洛陽軍那口氣撐着沒有被打崩,韓遊瑰也沒有辦法。

    他們開局不利,能夠把局面反轉過來,已經非常不容易了。攻下北中城,在黃河北岸拿到了一個可靠的落腳點,現在控鶴軍士卒已經沒有生死存亡的壓迫感。

    換言之,他們要休息,軍官們已經使喚不動。這是戰爭的客觀規律,不遵守是不行的。

    很久之後,李懷光才長嘆一聲道:“如果只有安守忠一人,本帥有的是辦法。可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他看着韓遊瑰,臉上閃過一絲憂色。

    目前的情況,控鶴軍已經打出了順勢,但這個“勢”,其實並不穩固。就算安守忠不能反殺,也要擔憂其他勢力的介入。

    “我們的氣力已經快用盡了,相信安守忠也差不多。大帥,只要堅持住,就有辦法。”

    韓遊瑰面色堅定說道。

    “對,只要堅持住,就有辦法。你再去一趟汴州借兵,我們什麼條件都不提,甚至洛陽也不要,到時候聽從方清安排。

    只要能贏就行!”

    李懷光咬牙切齒說道。

    關鍵時刻,他不能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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