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衡水，北留智鎮。

兩年前，這裡還是偏遠落後的鄉級聚集地，人均月收入不足330元。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集市上先後出現了數種耳朵釘着綠色塑料片的綿羊羊羔、黃牛牛犢、大號豬秧，並且售價不高，飼養期間免費診療，成年後只要重量達標，論斤保底價回購。

至此，北留智鄉興起了養殖熱。

先是散戶家養，後來衆多散戶在鄉大院的幫扶下，自主整合成養殖場，等北邊的阜城高速鐵路經停站開通，本地企業又貸款引進養殖設備，逐漸形成了以三大養殖基地爲主，十家大型養殖場爲輔，配有屠宰場、肉食加工廠、皮革處理廠、羊絨紡織廠的產業集羣。

同時還發展出飼料、運輸、餐飲、住宿、浴池、理髮、修車、加油、銀行···

相比兩年前，如今撤鄉改鎮的北留智，人口翻了近五倍，達到了16萬人。

而這一切，離不開兩個核心單位。

一個是三元藥店-獸醫站。

一個是貿易大廳-北留智辦事處。

前者爲養殖產業提供了保障，後者爲養殖貿易提供了渠道。

02年1月8號。

農曆零一年十一月廿五。

北留智鎮，北邊入口。

呼嘯的寒風，掃盡禿樹上的枯枝爛葉，又捲起摻雜着羊糞、牛糞、腥羶味的黃塵，劈頭蓋臉的咂在行人身上。

餘陽走下特製的五菱麪包車，瞅了瞅吸灰的毛呢大衣，索性口罩也不帶了。

前來接駕的三元藥店店長，快步上前，“餘董。”

三元藥業從一開始，就沒把藥店店長當做‘藥店店長’來培養。

而是把它們當做城市經理，或者區域主管進行深造。

比如北留智鎮。

三元藥店建成後，店長先負責處理藥店事務，隨後慢慢增加工作量。

包括在本地推廣養殖，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

隨後推廣飲料、推廣日化用品、開拓集市業務、建造冷庫恆溫庫、修建電力給水設施、組建運輸中轉站、幫扶本地養殖業、扶植屠宰場、成立三元獸醫站、引進貿易大廳辦事處、組建高速鐵路通信網絡巡檢組···

然後以貿易大廳的名義，再投資肉類加工廠、零食廠、皮革廠、箱包廠···

可以說，每一個三元藥店的店長，都是這樣練出來的。

當然，淘汰率也很高。

某些不適合做管理的，經過一年多的學習，有的進入更高學府，有的考證進入科研崗，也有的前往大城市，做起了真正的藥店店長。

然後三元製藥再對鄉鎮藥店進行填充，或提拔銷售員，或提拔收銀員，或從縣級藥店下派人手，接着再次重啓當地復興計劃，再次層層篩選···

這姑且算是自家培訓儲備人才的方式之一。

而北留智鎮，則是發展較好的區域之一。

現有三元藥店、三元快餐、三元大食堂、貿易大廳、萬頭牛養殖基地-北留智分基地、萬頭豬養殖基地-北留智分基地、北留智物流集散中心、北留智三系產業綜合辦事處。

現有三系職工167人，三系合同工850人，三系臨時工1.3萬餘人。

不過，餘陽來這，不是爲了考察產業。

畢竟監督屬於巡字旗，發展屬於經理團，戰略屬於智囊團。

如果什麼都親力親爲，那還要這麼多部門做什麼。

“陽曆年，都發了點啥？”

“回餘董，根據02年職工福利執行標準，北留智鎮的三元職工大會、股東大會，一致決定合理利用本地資源，降低總部財務壓力，因此20％福利，從投資本地產業的收益中劃撥。

正式工每人50斤羊肉，50斤牛肉，一頭處理好的整豬，三雙牛皮靴，兩條牛皮腰帶，一份醫療保障箱，三件羊毛衫，三條羊絨褲，十雙羊絨襪···

另有總部發放的15寸電視一臺，鍵盤式一體機一套。

合同工的本地福利減少五分之三，總部福利不變。

臨時工每人5斤牛肉，外加30元過節費。”

餘陽一邊聽，一邊拿望遠鏡瞧了瞧已經搭起大棚的集市，“集市改爲農貿市場後，菜販子們有沒有意見？”

“原本有點，畢竟以前在集市上只交衛生管理費，現在卻要租賃商鋪，辦理個體戶營業執照，但後來聽說每年的退稅額，相當於總營業額的五分之一，現在全都在搶商鋪。”

三元農業把石墨烯技術和相關生產線，根據上級指示，已交給了東方冶金，並獲得免除出口關稅，再給予出口貨物總價值五分之一的返點。

智囊團爲了發展集體之外的產業，便把返點轉給了菜販子們。

至於這個返點合不合理···

出口換來的是外匯，三元農業全都匯兌成紅鈔。

上級給五分之一的返點，相當於多給了一些匯率，嚴格來說，這並不算多。

因爲三元農業現在的戰略是發展海外業務，手裡每多1美刀，或每多1英鎊，或每多1歐元，都可以賺取更多的錢。

只是三元農業在國內需要海量紅鈔發放薪資、採購原料、拓展周邊產業，也就沒有計較這些。

···

餘陽放下望遠鏡，沿着新修好的水泥路，走進養殖場密佈的北留智鎮。

兩側路邊停靠着衆多運載牛羊豬的拖掛，地上散落着衆多鋪墊車廂的雜亂麥稈、臭烘烘的玉米杆，另有成堆的羊糞牛糞堵塞了路溝。

“這當地得多不作爲。”

“其實鄉大院僱傭了大量環衛工，也建設了沼氣發電廠，但南來北往的運輸車太多了，再加上設置了草原牛羊中轉站，也就導致許多時候來不及清理，或許等產業再次整合，發展出現代化養殖場，纔可以避免這些問題。”

餘陽點點頭，沒再多說，沿着大街走進農貿市場。

三元農業把市場佔額轉讓給外資，並非直接退出市場。

而是外資供應什麼，三元農業下架什麼。

如果外資供應不上，三元農業肯定不能退出，否則會造成市場缺口。

所以農貿市場上依舊存在許多三紅一綠四葉草標誌的產品。

比如ADM、豐益國際拿下米麪糧油、冷凍肉食之後，把雞肉業務攤派給了唐·泰森食品公司，藉此拉攏唐·泰森。

泰森食品向東方供應雞肉、炸雞塊、炸雞翅等等，但由於短期內投資不到位，產品供應量少，輸送給北留智鎮的數量，只能滿足市場少量需求。

這個時候，三元農業的雞肉就會填補空缺，直至泰森食品滿足市場需求。

對應的，泰森食品在歐美地區不能阻攔三元農業的雞肉等產品上架銷售。

不過，菜販子們的訂貨渠道，依舊是貿易大廳。

因爲這東西太方便了。

申請一套鍵盤式一體機，再購置一臺網絡電視，根據自己商鋪登記碼註冊商戶賬號，就可以連接貿易大廳採購系統，選擇需要的商品，今天晚上8點之前下單，明天早上5點之前就可以送貨上門（每個地市都有物流集散中心）。

而外資在東方沒有實現空手套白狼的貨幣戰略，又在股市吃了大虧，自身持有的紅鈔遠遠無法滿足開拓東方市場。

這也是泰森食品在東方投資不到位的主要原因。

這個時候，泰森食品爲了儘快搶佔從ADM和益海嘉裡買下的雞肉市場，根本來不及尋找代理商，尋找物流企業。

只能把從海外運進來的產品，集中運送到資源豐富的貿易大廳，再把配貨、運輸等業務，委託給貿易大廳。

那麼，泰森食品享受這項服務之後，今後若想斷掉與貿易大廳的合作，避免資助三元農業，唐·泰森就要必須考慮重新尋找代理商，尋找物流公司之後，自身盈利是否比現在多。

事實上，貿易大廳把業務拓展到南方四省，並覆蓋供銷、投資、理財、物流、快遞、廣告等領域之後，運輸成本早已大幅度降低，也遠遠低於外界。

如果再加上‘配貨機制’，唐·泰森若想保證利潤不下滑，只能選擇貿易大廳。

而泰森食品如此，ADM的大豆、玉米、飼料，豐益國際的大米、麪粉、麪條、食用油，以及老布家族的日用化工、機械電子、數控機牀，包括琺國企業、伊萊恩集團等等，必然也會選擇貿易大廳。

反之，如果貿易大廳把這些企業列入黑名單，用不了太久，他們的產品就會在市場上絕跡，三元農業也就可以趁機奪回市場。

但這麼做，肯定違反了轉讓市場簽署的協議，不利於三元農業在海外的發展。

並且餘陽本就沒打算把貿易大廳當做商戰工具。

他要把貿易大廳打造成東方的現貨交易市場，令其地位和存在的意義，不次於A股。

更甚至把貿易大廳打造成世界現貨交易市場···

所以貿易大廳必須是‘中立單位’。

餘陽用一上午時間，逛遍北留智農貿市場，瞭解了菜販子們的生活現狀。

總的來說，沒以前那麼辛苦了，賺的比以前多了，吃的比以前香了，睡得也比以前踏實了，就是家裡的男人有了鍵盤一體機之後，天天沉迷於砍什麼熱血傳奇，挺令人鬧心。

餘陽不知道自家搞了‘熱血傳奇’，但考慮到東方的三大網絡門戶全都遷居十里營，並快速發展出電子商務產業園區，想來應該是盛趣網絡(盛大前身）跟小霸王展開了合作。

畢竟熱血傳奇並不需要太高的硬件配置，而鍵盤一體機又可以給熱血傳奇帶來數百萬基礎用戶。

“這麼說，算上外界用戶，砍傳奇的玩家數量，有可能超越千萬？”

餘陽想到的不是投資遊戲，而是如何利用這款遊戲，暗中推廣網銷。

只是這裡面涉及在線支付、跨行支付（還沒有銀聯）、支付安全等問題，短時間內不太好解決。

其思索許久，讓智囊團想想辦法，隨後打算前往屠宰場，瞧瞧職工們。

不曾想，尚未拐出農貿市場，便看到一箇中年婦女坐在地上罵街。

三元藥店店長快步上前，跟圍觀的人聊了聊，又快速跑回，“餘董，五分鐘前，她進理髮店打算看看人多不多，哪曾想回頭自行車就丟了。”

說話間，派出所來了倆人，問了幾句後，拖起中年婦女就走。

藥店店長擺擺手，“你們咋把她帶走了？”

“哎喲，張店，吃了沒？”

“甭管我吃沒吃，你們不幫她找自行車，拖回所裡幹什麼。”

“唉，自行車丟了，我們去哪找，只能先讓她消停消停，省的在這丟人現眼，讓外面跑來投資的人認爲咱這治安不好。”

餘陽知道這是很常見的做法，但三元農業都來了，改變了那麼多，卻改變不了這，“好傢伙，原來餘三元罵的不是資本主義，罵的是咱們啊。”

“？？？”

派出所幹事有些茫然。

三元藥店店長卻知道是歐洲猶資引用餘三元董事長的文章，罵北美，餘陽董事長又拿出原文，罵資本主義的事兒。

無非是解決不了問題，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其招呼道：“農貿市場有監控，你們去查一查，截取錄像後，再根據所裡今年新配備的大數據設備，找到對應的人，不就把自行車追回來了嗎？”

“這樣能行？”

“你們連學都不學啊？”

“我的張店啊，我們哪有時間學啊，16萬人的大鎮，只有12個幹事，我們吃住在所裡都忙不過來。”

“學會了大數據，再對接各廠的安保系統，你們12個人今後別說能雙休，怕不是上班都不知道該幹啥。”

“真假？”

“人家十里營街道的派出所，不照樣只有3個正式幹事？”

“···”

等派出所的幹事，一個跑去農貿市場尋找監控錄像，一個急匆匆跑向所裡，找技術員調用大數據，圍觀的一個漢子，吐了口痰，“tui，一羣吃乾飯的，要你們何用。”

餘陽當即讓常福把對方打一頓。

漢子看到粗壯的臂膀，嚇的臉色煞白，“你再打我，我報警了！”

“你看，現在知道要他們有用了吧？”

“···”

片刻後。

小偷被抓，自行車也找了回來。

倆幹事又馬不停蹄的奔向旁邊的皮革廠，說是安保聯繫這邊，廠子裡有十幾個小年輕忽然打了起來，還動了刀。

而當餘陽來到屠宰廠的時候，遠處傳來三元藥店特有的救護車警笛聲。

屠宰廠的安保，幾乎同時衝向皮革廠。

三元藥店店長招呼安保隊長，“怎麼了？”

後者一邊拎着盾牌跑，一邊頭也不回道：“所裡去皮革廠辦事的倆幹事，被打架的捅了。”

“草！”

砍傷和捅傷，是兩碼事。

砍傷有80%概率不傷及性命。

捅傷卻有50%概率發生死亡，並且這50%概率，是要麼死，要麼生。

所以三元藥店店長衝進安保亭，聯繫附近的藥店，籌備足夠多的手術醫生，隨後騎上屠宰場門口的一輛自行車，趕回藥店啓用手術室，再準備一間臨時手術室。

餘陽對此見怪不怪，因爲這年頭，類似北留智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尤其西江那邊，很多都用噴子，以至於三元製藥在跟尼爾·小布達成合作後，抽調上千名駐店醫生，前往北美學習如何處理槍傷。

稍許。

餘陽來到貿易大廳投資的大型屠宰場。

採用自動化、智能化的生產車間中，只有11個三系正式工。

人均大學文憑，即便沒上過大學，也通過‘夜大’拿到了畢業證。

並且還都是廠內職工大學在讀研究生···

所以論平均學歷，三元農業在國內一騎絕塵，遙遙領先。

而廠內職工大學，是十里營街道辦在教育系統升級後，聯合泰市農大、聊大、濟大、廈大、川大、雲大、英雄城大學等，上百個高校，爲在崗職工設置的‘非脫產教育高校’。

十里營街道辦承認這上百個高校的學歷證書，允許他們的畢業生參加三系企業招聘考試，但這些高校的講師，需要輪流進入廠內職工大學授課。

當然，廠內職工大學的研究生學歷，目前只有三系企業承認，外界並不認可。

也所以，十里營街道辦不承認合作高校之外的學歷，不允許外界參加招聘考試。

時值中午。

餘陽跟屠宰場的職工們，一起在食堂就餐。

屠宰場沒有想象中那麼恐怖，反而乾淨整潔，並且採用無菌操作。

再就是，產出的商品，全都印有英文和墨西哥生產地。

因爲‘美墨加’有個三國免稅協議。

如果這些商品不走十里商城貿易渠道，根本無法進入北美，但如果運到墨西哥，再套上墨西哥生產地，卻可以合法的免稅進入北美。

然後供應給北美的創業羣體。

雞肉、牛肉、豬肉是這樣。

服飾、鞋帽、乾果也是這樣。

機械、汽車、電子同樣是這樣。

所以美墨邊境東京安保株式會社的關軍劍士，在墨西哥投資了大量皮包公司，用於接收來自倭島的這些產品。

或許用不了太久，在北美的冰熊黒手黨，也會在歐洲成立大量皮包公司，避免十里商城貿易渠道被歐洲猶資破壞。

聽起來有點繞，但外貿就是這樣。

午餐結束後。

餘陽聯繫三元藥店，問了問倆幹事的狀況。

卻被告知一個被刺穿了脾臟，一個被刺穿了大腸。

前者救治及時，沒什麼大礙。

後者食糜和糞便溢出，造成腹腔感染，有活的希望。

萬幸這裡距離北邊的阜城高鐵經停站只有50裡，而到十里營只有400裡，緊急手術之後可以送往中心醫院再次救治。

餘陽掛了電話，沉默許久，昂首望天，最終深深一嘆。

畢竟現在的社會，已經比以前好了很多。

隨後聯繫遠在歐洲的範濤。

‘溫水煮青蛙計劃’需要從特殊醫學奶粉入手，雖然自家扶持了幾個破產商超老闆，比如吳建華，去做網銷嬰幼兒產品，但他們顯然無法介入自家這種體量的商戰。

否則很快就會被各種負面新聞搞得傾家蕩產。

所以餘陽決定親自下場，在歐洲上架帶有三紅一綠四葉草標誌的奶粉。

當然，不是自家收購三元乳業後，只供應給廠內的三元奶粉。

而是S.Y milk powder。

因爲這是一個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