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心園。

在諸聖期盼的眼神中，李諾的身影自虛空漣漪中逐漸凝實。

“怎麼樣？”

“那一定是一個比這裡更加強大的世界吧？”

“創造我們的，到底是怎麼樣的大能？”

“他的修爲，是不是比聖人還要強大許多？”

……

面對諸聖殷切的眼神，李諾輕輕揮袖，他們的眼前，一道水幕，緩緩浮現而出。

回到這裡之後，李諾便是無所不能的。

看着那水幕之上閃過的一道道畫面，諸聖逐漸變的沉默。

原來，那是一個如此平凡的世界。

創造他們的，也不是什麼大能。

他只是一個木匠，和這個世界千千萬萬的木匠一樣，仍然要爲了生計而奔波。

他們集衆人之力，換來的一個打破世界禁錮的機會，除了能夠看一眼殘酷的真相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李諾看着他們，說道：“我已經解除了這個世界的修爲禁錮，你們每個人，都擁有修行到第八境的機會，如果你們能修行到第八境，我或許可以帶你們出去，不過，一旦走出這裡，你們會失去所有的修爲，壽元或許也所剩無多……”

諸聖聞言，紛紛擡起頭，滿臉驚喜。

“當真？”

“我們，我們真的可以出去？”

“只要能出去，即便讓老夫立刻死去，老夫也願意！”

這個世界是虛假的，即便是擁有再高的修爲也沒有意義，如果能讓他們呼吸一口真實世界的空氣，即便是身魂俱滅又何妨？

李諾也是去往那個世界之後，心中多了一些新的明悟。

他們本就是虛構的角色，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跳出書中世界本身的。

哪怕是這本書的作者，也做不到讓書中角色來到他的世界。

但李諾莫名的覺得他可以做到，不知道這是兩個世界的BUG，還是因爲別的什麼原因。

莫非，是因爲自己所處的世界，比那書外世界更加高級？

可打破更高級的空間壁障，似乎不太可能是這些書中聖人應該擁有的能力……，除非，有更爲強大的力量介入。

他找不到答案。

諸聖的身影一道道的消失，顧嫣然站在門外，柔聲說道：“少爺，王大人和周大人找您。”

片刻後，李諾的書房內。

顧嫣然和夜鶯分別給兩位內閣宰相沏上茶水，早在數年之前，李府就沒有下人丫鬟了，她們已經習慣了所有事情都親力親爲。

王鐸和周玉顯得有些坐立難安，連忙道：“我們自己來，我們自己來……”

李諾和兩人敘舊幾句，王鐸開口說明來意。

李諾微微一笑，道：“讓我回到朝堂嗎？”

王鐸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道：“自陛下退位，李大人和兩位宰相辭官之後，朝堂似乎變的和以前不一樣了，還請李大人回去主持大局，我們好不容易纔走到這一步，徹底消滅了極權，絕不能再走回頭路……”

李諾輕輕搖頭：“徹底消滅了極權嗎，恐怕未必……”

區區皇帝，算什麼極權。

一個能隨意改變他人思想與性格，能隨時重建和摧毀世界意志，一個念頭，就能滅世創世的人，纔是真正的極權。

這種能力，可能成爲終極的救世工具，也能淪爲最可怕的暴政。

他的確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讓這個世界，變成完美的大同世界。

這裡的所有人，都不會再擁有任何負面特質，自私、貪婪、暴力……，將從人類的情感中消失，王鐸擔心的回頭路，一萬年也不會出現。

但那樣的話，屬於人類的自由意志，將徹底不復存在。

這個世界，也將變成一場亙古不變的，精緻的傀儡戲。

或許未來有一天，會有另一些渴望自由的聖人，以犧牲生命爲代價，打造出一本《地書》，引來天外靈魂，推翻這種另一個層面的暴政。

不，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

李諾不知道，王木匠爲什麼不能對他筆下的角色和故事完全掌控，但這種事情，不會在他身上發生。

所以，他纔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且永遠不可戰勝的極權。

李諾拒絕了王鐸的請求，幫他們添上茶水，說道：“我也要離開了，不過，在這之前，我會做一些事情，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了，人們心中的火種，也會被再次點燃……”

王鐸和周玉離開了。

當他們走出寧心園的那一刻，這個世界上，不再有任何的縱橫家，亦不會誕生新的書家。

世家的血脈不再高貴，他們的子嗣中誕生武道天賦的比例，不比平民更高。

儒家和法家的修行變的更加容易，兵家已經隨着天下一統名存實亡，一同消失的，還有盜家……，這是他爲這個世界，做的最後一些事情了。

這個世界未來會怎麼樣，只有天……

天也不知道。

這個世界的未來，應該由，也只能由這個世界的人民去創造。

自大理寺卿辭官雲遊之後，他的兒子一家，也搬離了長安，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逐漸的，六科狀元的李諾故事，很少再有人提起。

花謝花開，又是五年。

大陸某處風景宜人的山谷。

在衆女的目光注視之下，李諾牽着佳人的手，兩人的身影緩緩虛化消失。

五年之前，他一個念頭，就讓佳人直入武聖之境。

雖然佳人還沒有突破第八境的桎梏，但隨着這幾年兩界穿梭，李諾意外的發現，他對空間的掌控越來越熟悉，甚至可以帶人出去。

不過目前，他每次還只能帶一人。

書外世界。

長安城南，陋巷深處。

青磚牆爬滿紫藤，春雨初霽的水窪倒映着黛瓦間漏下的天光。

看着身邊和他一起出現的佳人，李諾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一刻，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虛假的書中世界。

佳人環顧四周，目光中帶着一絲好奇。

她擡起雙手看了看，她的體內，已經沒有了一絲真氣，也感受不到任何天地之力的存在。

這裡，果然是一個沒有武道的世界。

兩道身影從巷外路過時，腳步一頓，互相對視一眼，大步走進了巷子。

滿臉橫肉的壯漢，盯着這對年輕情侶，笑道：“小娘子，長的真漂亮，跟着那個小白臉有什麼用，要不陪哥哥們玩玩？”

轟！

啪！

砰！

小巷之內，先是傳來一道空氣爆鳴的聲音，隨後便是拳拳到肉，重物落地的聲音。

幾個呼吸的功夫，兩名壯漢，就如同死狗一樣躺在地上。

佳人輕舒口氣，揉了揉拳頭，說道：“好久沒有這樣打架過了……”

雖然沒有了真氣，也不能用天地之力，但她對武學的理解還在，對付如這等只有些蠻力的傢伙，她一個人可以打十個。

她重新牽起李諾的手，說道：“相公不用怕，以後我保護你。”

說話的時候，她的嘴角，翹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她終於又可以保護相公了……

她喜歡這個地方。

李諾微微點頭，另一隻手上凝聚的武道真氣緩緩消散。

這個世界是沒有武道的。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他可以在這個世界修武道，而且修行速度比書中世界更快。

李諾握着佳人的手，說道：“我帶你去看看我們在這裡的家。”

雖然體內的各家的能力沒有了，但琴棋書畫那些技能還在，書中的銀兩不能帶出來，這幾年，李諾通過這些，在這裡賺了不少錢，購置了一處不大的宅子。

想要將她們都接過來，僅憑他現在的積蓄還不夠，恐怕還要在這裡認真打拼一些時日。

兩人手牽手走出小巷，佳人走在人羣中，環顧着周圍的一切，喃喃道：“這就是真實的世界嗎？”

李諾點了點頭，說道：“應該是吧……”

偶爾，他也會產生一些奇怪的念頭。

這裡顯然不是他來時的現代世界，也不是那個世界歷史中的某一個朝代。

他身上的種種事情，依然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會不會，他們現在所處的，也是某一個書中世界？

李諾擡頭看向蒼穹。

誰又知道，在這蒼穹之上，是不是也有一個三流作者？

他的目光，看不穿這高遠的蒼穹，自然也看不清蒼穹之上的星海。

突破這片星海，又是另一副景象。

古城的夜晚如墨色綢緞鋪展，摩天大樓錯落成垂直的現代森林。

玻璃幕牆羣在暮色中甦醒，LED燈帶如同一道道光刃沿着建築棱線遊走，激光束編織成懸浮的鐘鼓樓幻影，與真實天際線上的古建築構成雙重曝光般的奇觀。

夜已深，雁塔區某低端小區。

整座住宅樓已經陷入靜默，無數扇黑窗如同熄滅的電子墓碑。

某廉價的出租屋中，逼仄的房間並沒有開燈，只有電腦屏幕發出熒熒的藍光。

一個戴眼鏡的胖子坐在電腦前，看着後臺慘淡的數據，自言自語道：“死文青活該撲街，以後再寫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就去找個班上吧……”

口中嘟囔了幾句，他關掉後臺，切回碼字頁面，在鍵盤上緩緩敲下“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