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翻遍天下興亡譜,了讀無數蒼生辜!
“智慧。”
朱元璋唸叨了幾聲。
他手中的癢癢撓已停止了擺動。
整個人都陷入到沉靜狀態,彷彿深陷到思考之中。
殿外。
朱標不知何時到了。
樸狗兒恭敬的朝朱標作揖道:“殿下。”
朱標頷首,問道:“殿內情況如何?夏之白可有跟陛下起爭執?”
樸狗兒苦笑一聲,低頭看了下四周,小聲道:“殿下,奴才剛纔不敢靠近,並不知具體說了什麼,但的確聽到了一些爭吵聲,而且奴才方纔似隱隱聽到,夏學士提到了殿下,只是具體說了什麼,奴才並沒聽清。”
“還請陛下寬恕。”
朱標眉頭一皺,他深深的看了樸狗兒一眼,冷聲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支支吾吾的,孤恕你無罪說吧,把你聽到的都給孤說出來,孤倒想聽聽,夏之白是如何說的孤。”
樸狗兒面露難色。
但迎頭撞見朱標冷冽目光,也是被嚇得渾身一激靈。
他們這位儲君,雖待人溫和,但若是真的動了怒,就算是陛下都會退兩分,他又哪敢去惹朱標,樸狗兒欲言又止,小心翼翼道:“奴才剛纔真的沒聽清。”
“只隱隱聽到,夏學士說殿下不似太子。”
“更似陛下想要的自己。”
“缺乏自己的主見,以及缺了足夠挑戰陛下的勇氣。”
還未說完,樸狗兒就已經跪到了地上,腦袋不斷的撞地,請求着朱標寬恕,同時嘴裡還說着:“這只是奴才不小心聽到的,也並不一定聽得真切,或許是聽錯了,請陛下饒恕。”
朱標沒有理會以頭搶地的樸狗兒,整個人在聽到這句話時愣住了。
不似太子,只似陛下?!
朱標瞳孔微縮,身形微微一顫,最後猛地看向樸狗兒,一腳踢了上去,道:“繼續說,孤不治你罪。”
樸狗兒已是欲哭無淚。
他哪敢繼續說啊?
這些話可都要命。
朱標目光一冷,寒聲道:“怎麼,孤說話都不聽了?”
樸狗兒連忙搖頭,道:“殿下,剩下的我真的沒有聽到了,這些話哪是我一個奴才能聽得?在殿外聽到一點,就急忙退到了一旁,根本不敢上前,奴才真不知道了。”
樸狗兒腦袋已搖成了撥浪鼓。
見狀。
朱標心頭一怒,又踢了樸狗兒一腳,見樸狗兒始終不鬆口,也是沒有再逼問,而是邁步走到了殿門前。
他沒有進殿。
只是候在殿門口聽着。
然而出乎朱標意外,他並沒有聽到什麼爭吵,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朱標疑惑時,夏之白的聲音陡然響起。
夏之白道:“陛下其實無須想太多,政治這條路,既然已經入場,便只能一直玩下去,沒有休息的機會,而陛下既已對朝臣動了手,便也收不了手了。”
“陛下如此,其他人也如此。”
“只要走上了這條路,就不能再回頭。”
“陛下真正要做的,不是給天下留一個萬世一系的帝國,也不是千秋萬代的制度基業,因爲這些東西,註定是做不到的,秦漢隋唐,都妄想過,但歷史證明了,三百年便是大壽。”
“陛下要爲天下留下的,是日後遇到事情,朱家子弟、華夏子弟振臂一呼,就能得到百姓認可爲百姓相信的東西。”
“這或許是一種信仰,或許是一種文化,亦或者是一種樸素感情。”
“這需要陛下去權衡去考慮。”
“還有陛下過往的觀念該變一變了。”
“一些俗語俚語,話糙理不糙,雖讓人不喜,卻的確暗藏道理。”
“譬如:一朝天子一朝臣。”
殿外。
聽到夏之白的話,朱標臉變得煞白。
整個人更是被嚇得‘噔噔噔’往後退了數步。
根本不敢靠前。
夏之白的話實在太嚇人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是臣子能說的話?
但這句話,落到朱元璋耳中,卻顯得異常的平靜。
他盯着夏之白,知道夏之白的意思,並不是想讓自己退位,而是放手。
讓朱標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如今朱標所謂的‘班底’,都是他強行安排的,這本就不是朱標願意的,而等到日後朱標真的即位,到時這些人很多註定會下野,代代帝王如此,便能逐步實現朝臣替換。
而且新舊交替,也比殺戮更有用。
制衡的殺戮纔是正確的。
輪替!
朱元璋閉上眼。
夏之白靜靜的等候在一旁。
世間的一切都有它的生命週期,天和人,人和物都會變,唯有真正的大智慧,才能長存於世,光靠着制度,靠着一廂情願是難以實現長治久安的。
百年之後都不過一抔黃土。
朱元璋現在立志想達成的,或者已經達成的,在百餘年間,都會土崩瓦解,甚至他後世子孫都會不以爲然,因而目光不能停下,要始終向前,要始終相信後來者會比前人、今人更有知識,也更適應當時的環境。
也能在那種局面下做出更正確的選擇。
而非按圖索驥。
真正的萬世根基,當是朱家後代子孫都賴以活命,甚至是賴以相信的東西,甚至是他們發自內心的認可,並願意去接受甚至願意去堅守的東西。
只要這‘基業’不倒,大明就亡不了。
至少一時半會垮不了。
只是
天下真有這種東西?
真有所謂萬世一系都賴以守護的存在?
他過去信奉集權,認爲掌控了天下權利,便能一切安然無恙,但胡惟庸這些人,卻是給他敲響了警鐘,暗中窺伺皇權的人從來沒少過,以後也不會少,權利的誘惑太大了。
他相信自己的後世子孫有堅守的慾望。
但未必有守住的能力。
至於制度這些,朱元璋已嗤之以鼻,他信賴的衛所制、經濟制度,如今都開始從內部崩塌了,根本就信任不了一點,至於宗室,朱元璋也同樣信任不得。
他還在。
老二老三就已打造了龍椅,穿上了龍袍。
若是遇到漢朝時的帝幼,只怕宗室就是大明最大的危險。
錦衣衛?不行。
嚴刑峻法,同樣不行。
朱元璋的眼前閃現着自己推廣的各項政策制度,還有自己建立的各種機構等等,最終無一例外,都被他一一否決了,沒有一個能成爲朱家真正的‘立足’之基。
良久。
朱元璋睜開眼,眼神很是疲倦。
他搖了搖頭:“翻遍天下興亡譜,了讀無數蒼生辜,百家爭渡,山河玉骨,遲遲苦苦,最終還是尋不到,天下就不存在這樣的根基,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千秋萬世,本就虛妄。”
“又如何能成?”
“哈哈。”
“咱也是糊塗了,竟真把這話聽進去了。”朱元璋失笑一聲,臉色已恢復如常,只是神色中帶着幾分蕭瑟幾分落寞,還有些許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