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儒家只是工具!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怎麼會突然來翰林院?”
小聲議論了一下,四周瞬間安靜,全都恭敬的候在一旁,靜等着朱標的入場。
很快。
朱標便到了閣內。
他平靜的掃過在場學士,在看到夏之白時,眼中露出一抹異色,笑着道:“孤還沒走近,就聽到你們在熱火朝天的議論着,不知在議論着什麼?孤可否聽一下?”
黃章、董貫等人面面相覷。
衆學士對視一眼,卻無人敢開口。
這時。
劉三吾主動站了出來。
他拱手道:“啓稟殿下,臣等方纔在跟夏之白大學士,爭辯一件事,夏大學士不知爲何突發奇想的,想要改變天下既有的教育體系,還多次口出不遜,臣請殿下治罪。”
“前面夏大學士指責當今天下教育體系駁雜,不能培養人才,也不能培養德才兼備的賢者,還公開指責陛下的《大誥》,認爲陛下頒佈的《大誥》有譁衆取寵的嫌疑,認爲大明不當遵循《大誥》,而當遵循《大明律》。”
“此外。”
“夏大學士還否定過往儒家學說。”
“甚至還堂而皇之的,視元代爲華夏正統。”
“而且沒有半點文人涵養,竟妄圖學習胡人的東西,我堂堂華夏,立足這塊土地數千年,豈是周邊蠻夷能比的?讓大明的學子學習蠻夷的東西,豈不是在自賤爲蠻夷?”
“辱沒門庭,何其荒謬!”
“棄儒家學說,無異是自棄於文明,忘記自己的文化傳統,他意欲將大明引向一條罪路。”
“視天下的‘法外開恩’、‘法外之情’爲洪水猛獸,全然不顧,其中恩情下的仁德,也全然不顧天下人的觀念,這同樣是在將大明引入‘暴秦’的老路,我大明朝豈能重蹈歷史覆轍?”
“還有史書乃華夏機要,豈能公之於衆?”
“又豈容胡編亂造?”
劉三吾義正言辭,將夏之白駁斥了遍。
而且字字鏗鏘,有理有據有節,若非朱標在外旁聽了,不然還真會爲劉三吾說動,對夏之白生出不滿之心。
他淡淡一笑,意味深長的看了劉三吾一眼,轉過頭看向夏之白,道:“劉三吾學士,德高望重,在翰林院威望極高,他說的這番話,應當爲真,你可有什麼話要講。”
夏之白搖頭。
他拱手道:“劉三吾學士所言即是。”
“不過不夠全面。”
“甚至顯得太過片面了。”
“我的確反對當下繼續研究儒家學問,因爲如今的儒家學子,已沒有了原本儒家士子的風骨。”
“過往的儒家學子,大多踐行着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在萬千挫折中,找到自己的方向,從而堅定自己的志向。”
“現在的士人,沒有自己的志向。”
“只懂得隨波逐流。”
“一個人如沒經風雨的考驗,挫折的教育,僅憑几本書,聽君一席話,就確立一種志向,信奉一種思想,那這種人的信仰,往往是靠不住的,如今儒家獨大,因而對於很多學子而言,只要讀了幾本儒家經典,能講會說,生活就能一帆風順。”
“但一旦遭遇挫折,受一點打擊,往往就會改選更張,另攀他枝。”
“學問是從實踐中來的,不是空讀書就能得到的。”
“紙上得來終覺淺。”
“儒家的思想,也沒有很多人理解的那麼淺顯,只是很多人人云亦云,一味地牽強附會,從而導致了儒家學說的不斷空洞,所謂仁政有兩種,一種是爲百姓的當前利益,另一種爲百姓的長遠利益。”
“前一種是小仁政,後一種是大仁政。”
“兩者是兼顧並互補的。”
“朝廷的士大夫,口中喊着爲民請命,但又當真爲百姓做了多少事事。”
“對很多人而言,仁政愛民只是一個口號,而且在舊元的殘暴統治下,天下很多士人早已忘卻了什麼是國家,什麼是是非,他們秉持的利己主義,因爲利益凌駕於國家至上。”
“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爲了保全自己的利益,他們隨意的編造、扭曲、傳播、反對,真正對天下有益的事。”
“私心超過了公心。”
“儒家學說也好,道家學說也罷。”
“甚至是法家、墨家。”
“任何學說都是服務於人的,而不當是人服務於這些學說的,劉三吾學士滿腹經綸,但這些經綸,又有多少能爲天下所用?如今天下的學子都爲‘儒家’的‘形’束縛住了,因而必須打破。”
“而且要堅定的打破。”
“讓人從儒家的‘形而上學’上脫離出來。”
“讓儒家的學說,爲朝廷爲天下所用,而不是讓儒家的學說,成爲朝廷的累贅跟負擔,甚至成爲天下前進的阻礙。”
“任何學說都只能是爲人服務的工具,不能反客爲主,捆綁住人。”
“我夏之白求的是大仁。”
“我要將世人,從過去沉痾的封閉保守的學術氛圍中,掙脫出來,讓文學、算術、歷史、雜學、道法等爲人主掌,而非是讓人成爲儒家等學術的奴才。”
夏之白雙目灼灼,有着堅定的信仰。
解放思想,勢在必行。
聞言。
劉三吾臉色大變。
他怒目而視,右手憤怒的指向夏之白,怒道:“夏之白,你竟敢這麼羞辱我?”
夏之白望向劉三吾,嗤笑道:“我何曾羞辱過你?只是你自身在對號入座罷了,現在的儒家當推陳出新,而不該是死守着教條,故步自封,既然你們這批老人不思進取,那就讓年輕人來。”
“他們比我等更有衝勁也更有想象力。”
“你”劉三吾怒指着夏之白,已被氣的說不出話來。
夏之白平靜的掃過四周,他的目光掃過之地,衆學士紛紛垂首,無人敢與之對視。
夏之白搖搖頭,繼續道:“洪武三年,陛下頒佈詔令,舉行科舉,然科舉僅行三年,陛下就宣佈罷廢科舉,諸位可還記得當時陛下是如何評價的科舉?”
“有司所取多後生少年,且不堪實用,無法以所學措諸行事。”
“簡而言之,科舉錄取的士人,無實才。”
“後續大明推行‘別令有司察舉賢才’,即推行陛下之前就採用的‘薦舉制’,無論是科舉還是薦舉制,大明的徵用人才標準,從來都是‘歸於務本’!”
“陛下對儒家聖賢的態度,同樣也頗有意味。”
“洪武元年,陛下初入江淮府,首謁孔子廟,曰:‘仲尼之道,廣大悠久,與天地並。有天下者,莫不虔修祀事。’”
“而就在次年,陛下便下詔規定:‘孔廟春秋釋奠止行於曲阜,天下不必通祀’。”
“當時陛下的詔令剛下,就引來朝中很多儒臣上疏抗議。”
“但陛下未曾有絲毫鬆動。”
“因爲陛下比天下絕大多數儒生都看得明白。”
“儒學只是工具,決不能讓工具騎到人頭上,甚至是捆綁住大明的思想。”
“我並不知當時陛下的真正心思,某種意義上來說,無論是作爲‘六經’刪削者的孔子,還是作爲‘四書’中核心二部的《論語》《孟子》,在陛下心目都沒有太崇高的地位。”
“因爲陛下對待聖賢及經典的態度唯有二字。”
“實用!”
“諸位纔是真的本末倒置了。”
“研究學問研究這麼久,倒把自己研究成了奴才,把一本工具捧上了神壇。”
“也正因爲此,陛下對朱能、李善長、劉基等大才,會那麼委以重任,因爲他們是掌控工具的人,而不是爲工具所控制,但也正因陛下麾下曾有過這般人物,陛下對大明的臣子,要求也高了。”
“奈何能看透本質的士人,實在是少之又少。”
“在如今的教育體系下,培養出來的士人,根本不關心天下之事,也根本不關注底層的百姓。”
“他們愛財勝過惜名,愛名聲勝過愛人,愛權位勝過自己的理想。”
“諸位整日沉醉在這書香之中,滿口大道理,滿口都是以天下爲己任,但卻習慣性用過往老套的思維,對如今的天下指點方針,而後用擡槓式的方式,爲自己博得滿堂彩。”
“你們只是在替自己想象中的弱勢百姓發聲,然後不斷的自我感動。”
“你們同樣沒有實才!”
“不過你們沒有實才,除了一部分是自身的緣故,還有一部分是歷史的原因,因爲暴元的殘暴統治,摧毀了華夏過往的培養人才的體系,讓你們沾惹上了蠻夷愚昧的氣息,但不能讓這股風氣繼續蔓延。”
“更不能由着你們毀掉大明的未來!”
夏之白搖搖頭。
他沒給劉三吾留任何顏面。
天下的教育體系,該撥亂反正了。
劉三吾已被氣的渾身發抖,但更多的還是恐懼跟不安。
因爲他不知該如何爭辯。
他的一切辯白的話,在此時都是蒼白的。
因爲儒學只是工具,他爲儒家說話,就已是工具的傀儡。
他又怎麼辯的清?
除非他同樣視儒學爲工具,而且還要認可其他學派的正確,那豈不意味着夏之白說的是對的?
劉三吾面紅耳赤,最終惱羞成怒道:“孺子不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