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華北是老江湖了,從李石二人的反應中就看出了鄭耀全口中的“彙報”,完全是撇開二人、甚至是撇開剿總中央軍體系的,他心中好笑,面上卻淡然道:
“鄭次長請說。”
鄭耀全清了清嗓子:
“傅長官,經過這幾天的調查,我發現在北平城內,有一人非常的活躍,頻繁跟剿總軍官見面。經查,此人高度疑似是地下黨。”
他說話間掏出了一個檔案袋:“這是對方高頻率接觸的人員名單和證據,還請傅長官過目。”
有工作人員立刻上前從鄭耀全手上接過了檔案袋,隨後轉交到了傅華北手上。
傅華北不動聲色地打開,隨手掏出的照片就讓他的動作僵了僵,他轉瞬間恢復正常,繼續翻閱其他照片,等照片翻閱完畢後纔去查看名單。
此時鄭耀全又適時出聲:
“這名地下黨的真實姓名還未查清,但對方自稱是‘徐掌櫃’,昨夜我部佈局對其展開了一次抓捕工作,但並未成功,對方藉助暗道逃離,我部還因爲對方佈置的詭雷,死傷數人。”
他這番話的目的,就是實錘“徐先生”是地下黨。
面對鄭耀全此時說出的這番話,李石二人的神色顯得非常的難看——他們有足夠的城府隱藏情緒,但此時默契的選擇了將情緒流露,以此向鄭耀全傳遞一個信號:
我們,生氣了!
豈料鄭耀全看都沒看兩人,只是一味的盯着傅華北。
此時的傅華北臉上看不出情緒,但在放下了名單後,卻用一種近乎逼迫的森冷語氣道:
“鄭次長,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誤會?”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均感受到了異樣。
這名單……“有問題”?
李石二人對視一眼後望向張安平,張安平注意到兩人的目光後,立刻輕輕搖頭,表示自己不瞭解。
兩人沒有多想,但卻隱去了臉上的不滿之色。
傅華北的反應在向他們傳遞一個信息:
這份名單,沒那麼簡單!
“證據確鑿!”鄭耀全斬釘截鐵道:
“我從情感上相信這些人不會輕易倒戈,但爲北平防務大計考慮,有些事不得不防,還請傅長官明察!”
話音才落,一名中央軍軍指揮便起身:
“鄭次長,要守北平,內部必須團結一致,不能讓一小撮人跟共軍眉來眼去敗我軍心!你既然說有人跟地下黨走的近,此事你必須說個明白!兄弟們在戰場上跟共軍真刀真槍的廝殺,總不能背後被人使陰招、捅刀子吧!”
張安平的目光驟凝,李石二人的目光也變得冷冽起來。
這名說話的軍指揮,說出的話聽起來是在敲打、不滿鄭耀全,可實際上是在逼迫傅華北!
說白了,他就是在跟鄭耀全唱雙簧,拿捏的是傅華北不敢將這份名單亮出來讓所有人看!
李石二人絕對沒有授意——就是因爲沒有李石二人的授意,此事才讓他們二人的目光冷冽。
華北剿總的中央軍是一個整體,李石二人就是這個整體的代言人。
在此之前,這個整體的聲音,會通過李石二人發出來。
可現在呢?
這名軍指揮在李石二人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站出來跟鄭耀全一道逼迫傅華北——往小裡說,這是下面的人不滿李石二人,往大里說,是這個整體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原以爲只有一名軍指揮站出來,可誰能想到幾秒鐘之後,在李石二人目光冷冽、忿怒的時候,又一名軍指揮站了出來,開始“爲難”鄭耀全。
是真的爲難鄭耀全嗎?
不!
這是在將傅華北的軍!
綏軍將領怒了,雖然他們不知道鄭耀全和中央軍在鬧什麼幺蛾子,可他們將傅長官被‘將軍’的行爲看得清清楚楚。
有脾氣火爆的軍指揮拍桌子起身:
“鄭耀全!北平城裡上萬特務,抓不到一個地下黨?還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跑了?你拿一個在你手下跑掉的地下黨在這裝什麼大尾巴狼?”
鄭耀全微微一笑:“安軍指揮,共軍……當真是將你認作了伙伕嗎?”
之前35軍精銳被困新保安,104軍負責抵近營救,兩軍之間的距離一度縮小到僅僅四公里——可這四公里最後成爲了天塹。
隨着側翼的16軍戰敗,104軍不得不沿着山路狂奔回撤,結果被我軍全殲,安軍指揮更是被我軍俘虜。
相比於不善奔跑的常某人,安軍指揮的運氣就好太多了,他僞裝成伙伕混在了俘虜裡,最後跑回了北平。
俗話說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可鄭耀全偏偏往安軍指揮的肺管子上戳,脾氣火爆的安軍指揮直接紅了眼,就要衝上去跟鄭耀全拼命。
好在被其他人死拉硬拽住,才避免了軍務會議上演全武行的戲碼。
此時此刻,衆人無不懷念張安平執掌特務體系的時候——當初安軍指揮隻身得脫,張安平對此事閉口不談,甚至傳聞有人建議嚴查都被張安平壓下。
再看看戳人肺管子的鄭耀全,二人的差距,着實懸殊!
傅華北見會議室裡鬧騰的不像話,怒喝:“夠了!”
這一聲怒喝,終於讓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
傅華北冷幽幽的看着鄭耀全:“鄭次長,此事,我覺得要慎重。”
“確實該慎重!”鄭耀全回答:“我相信監察處(綏軍重建的特務體系)應該能查個清楚,畢竟都是我黨國棟樑,我從情感上還是相信他們是被地下黨所利用,目的就是爲了破壞我內部團結。”
傅華北愣住了,讓綏軍自查?
是爲了自己的顏面還是別有所圖?
他不動聲色的等待鄭耀全繼續亮劍。
鄭耀全頓了頓,又說:“當然,審查期間,我覺得他們負責的要務該停一停,傅長官您覺得呢?”
要務?
傅華北皺眉,下意識地拿起了名單再次審視起來,很快就徹底意識到了鄭耀全的目的所在。
名單上的這些綏軍師長、團長,手裡最大的要務是跟中央軍一同控制收繳的民生物資!
也就是說,鄭耀全,真正的目的是這些民生物資!
他的神色頓時陰沉下來,好一個鄭耀全!
好一個鄭耀全!
爲了奪民生物資,竟然對着自己演了這麼一出大戲。
他心念急轉——我堂堂華北剿總負責人,綏軍統帥,竟被你一個特務頭子如此羞辱?
你當真以爲我是軟柿子不成?
“張局長——”他臉上的陰沉之色消散:
“你的爲人我是信得過的——監察處我就交給你了,還請你負責對名單上的這些人進行審查,你看如何?”
鄭耀全頓時錯愕。
張安平意外不已,李石二人一臉疑惑,而中央軍的軍指揮們,則神色變得尷尬起來——這精彩的變臉讓綏軍將領們立刻意識到了傅華北落子的精妙。
哪怕他們並不知道爲何!
工作人員將傅華北手中的檔案袋交到了張安平手上,滿臉意外的張安平帶着幾分急切將檔案袋內的名單拿了出來,飛速地掃過了名單後,他立刻意識到了緣由,神色間充斥着擇人而噬般的憤怒。
許久,張安平才用低沉的聲音回答:
“傅長官,我會查清楚,還名單上的各位一個清白——”
“我同意鄭次長的意見,審查期間,他們的軍務要移交——這期間就由104軍接管他們的軍務,傅長官意下如何?”
從張安平接手名單後的反應,再加上他突然提議讓104軍接管“軍務”,這番舉動立刻讓其他人意識到了什麼。
安軍指揮立刻主動請纓幫腔道:“傅長官,我覺得此事可行!”
傅華北卻沒有在第一時間答應,而是“徵詢”鄭耀全的意見:
“鄭次長,你看呢?”
鄭耀全眼睛微眯,他知道傅華北是一個老狐狸,但沒想到自己佈下的利益換局,硬生生被傅華北絕境反擊,整成了來自中央軍內部的爭鬥——他本來認爲傅華北對張安平的意見很深,是樂意看自己跟張安平狗咬狗的。
可現在,咦,還是讓他跟張安平對咬,但這般做明顯是壓下了事態的嚴重等級。
畢竟自己拿下了民生物資的掌控權後,張安平對自己的撕咬一定會遠高於現在的。
就利益而言,傅華北應該是樂於見到自己謀算成功的。
但誰能想到傅華北卻沒有按照他的預估行事!
鄭耀全心念急轉,思索該怎麼破局。 他拿捏傅華北的籌碼是名單——這份“通共”名單,且還是有證據的。
他願意以綏軍自查的方式放這些人一馬,交換條件是:
綏軍放棄對民生物資的控制!
可現在傅華北反手抽車,將張安平放在了審查負責人的位置上:
你說我的人通共——好,讓你們保密局的人查!
那麼,綏軍還會放棄對民生物資的控制權嗎?
不可能放棄!
“張副局長所言甚是。”鄭耀全選擇了贊同,但馬上話鋒一轉:
“另外有一件事還需要討論一下——共管賬戶這邊,張副局長是不是該移交給我了?”
鄭耀全選擇了迂迴!
共管賬戶,指的就是當初張安平塘沽扣財後的所得——經過古怪的運作,這筆錢成爲了華北剿總的經費。
傅華北當時想接管,但張安平反手操作後,這筆錢雖留在了華北剿總,卻成了他與傅華北共管的賬戶。
三千萬美金,目前就花出去了堪堪兩百萬,還都是用於35軍、104軍的重建費用。
鄭耀全現在打算拿共管賬戶爲突破口,逼迫張安平和傅華北。
傅華北笑了笑卻沒吭聲,因爲他知道不需要自己出面。
果然,李指揮終於起身了。
“鄭次長,共管賬戶之事,應該跟你無關吧?此事可沒有跟職務綁定!”
言下之意是你雖然取代了張安平的正職位置,但管錢的事——你特麼什麼東西?
“作彬兄說的在理,”石指揮也表達了自己的意見:
“此事的章程早已定下,現在哪有輕易更換的道理?侍從室那邊,怕是也不會輕易做出改變吧!”
李指揮的話是罵,那石指揮的話就是威脅——你丫要是不服想找侍從室,我就敢跟侍從室硬頂!
此時此刻,名單雖然還沒有被衆人所熟知,但衆人已經清楚名單背後的目的了,綏軍這邊對鄭耀全異常鄙夷。
你跟張安平兩人都是特務頭子,可你們兩人差的未免有些太懸殊了吧?
張安平爲了民生,敢得罪權貴、打擊囤積,最後更是將強行徵收的民生物資三方共管、相互監督,全是公心。
你鄭耀全卻爲了控制權大費周章,傻子都看得出你抱的是什麼齷齪心理——想錢想瘋了是吧!
貪婪無度!
既然現在李石二人都對你“喊打喊殺”,那我們也該跟着落井下石了!
“呦,耗子守糧倉?這算盤,嘖嘖嘖……”
“偷腥的貓兒要守池塘,胃口不錯嘛!”
綏軍軍指揮一個個化身陰陽大師,緊隨着李石二人的腳步對鄭耀全展開了進攻。
鄭耀全的臉色鐵青,精心佈置的局面,竟然被打得七零八落。
傅華北這時候幽幽道:
“鄭次長,你看大家都反對,那此事……就不用再議吧?”
鄭耀全嘴角抽了抽,一聲不吭的坐下。
他沒必要回答,因爲再怎麼回答都是自取其辱。
散會!
……
軍務會議散會了,但兩家的會議卻是必須要開的。
傅華北官邸,傅系師一級將領悉數參會。
此時名單上的人名已經被傅系將領所知,榜上有名的三位師長耷拉着腦袋,擺出了一副認打認罰的姿勢。
但卻有同僚率先爲他們求情:
“傅長官,此事怪不得他們——我相信他們只是想盡可能地瞭解共軍,絕無背叛之意,還請傅長官明鑑!”
“傅長官,說實話,我其實也跟地下黨的人有聯繫,可要是說我會背叛您,您也不信吧?”
一名名綏軍將領順勢往自己身上扣“通共”的帽子,向傅華北證明他們傅系沒有通共之意。
可是,真的沒有嗎?
傅華北目光深邃,但很快隱去目光中的深邃,搖頭道:
“諸位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我豈能信不過各位?”
“只是,做有些事之前,諸位還是要想清楚的。”
“好了,這件事就到此爲止,誰也不準再提!”
隨後綏軍內部討論起今天軍務會議上的事——從今天軍務會議上的中央軍將領的表現來看,中央軍內部的矛盾明顯是已經壓不住了。
過去的中央軍內部看似是一個整體,但並不意味着沒有內部矛盾,只是被李石兩人聯手壓制,讓人產生了它是一個整體的錯覺。
可眼下鄭耀全的“跳反”,卻讓嫌隙擴大,也讓內部的矛盾再也無法摁住。
這對綏軍而言明顯是好事。
因此,這次的會議他們得出了一個結論:
友好對待張安平、聯合打壓鄭耀全。
嗯,目的就是單純的自保,絕無其他心思。
散會後,傅華北一人獨坐於會議室中,久久不願意離開。
心累!
今天的會議上,一個個綏軍將領、一個個跟了他多年的老弟兄,坦陳心扉地說自己跟地下黨有聯繫、但絕無背叛之意,他信。
可他也看出了大勢——這是跟隨了自己多年的老弟兄,對現在的局勢已經徹底地死心。
他們現在不會背叛自己,若是自己一意孤行下去……
“看來,該重新跟他們談談了……”
傅華北遙望窗外,這一刻顯得憔悴無比。
…… шшш ☢тTk дn ☢c ○
綏軍內部要開會,中央軍內部自然也要開會!
李石二人決定邀請鄭耀全——有些事,得好好溝通了,不能讓內部的嫌隙擴大。
可是,結果卻出人意料。
鄭耀全沒了!
沒錯,他直接無視了兩人的邀請,來都沒來。
如果只是鄭耀全沒來,這還好說。
可關鍵的是四個軍指揮,只來了兩個,14個師長,也只來了九個!
要知道在過去的每一次內部會議上,幾乎是無人缺席。
可這一次,竟然缺了這麼多人。
面對着空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李石二人的神色陰沉得能擠出水來。
天殺的鄭耀全,竟然憑一己之力,讓原本還勉強是一個整體的華北中央軍,徹底地分裂了!
這一刻的兩人,對遠在南京的某人充滿了惱火:
如果沒有鄭耀全的介入,何至於此?
爲什麼你總喜歡亂插手啊!
其他參會人員則是神色閃爍不定。
過去,一直考慮的是中央軍跟綏軍的團結。
可現在,中央軍內部竟然都分裂了——如此分裂狀態下,北平,當真守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