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蔽日的塵埃終於落定。
仇恨堡的廢墟中，幾塊斷裂的花崗岩被吃力地推開。
在兩名親衛的攙扶下，賈斯塔·鐵須灰頭土臉地站直了身子，捋去了鬍鬚上的碎石渣。
就在沃恩的那一劍劈落之前，這位矮人王在親衛的拼死掩護下，躲進了通往地下深處的升降梯，僥倖躲過了那道轟塌了足足五座符文城牆的紅芒。
重新回到地面，這位矮人國王已經握緊了手中的戰斧，做好了與食人魔大軍決一死戰的準備。
然而，預想中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卻並未響起。
戰場上一片死寂。
無論敵我，彷彿都被抽乾了聲音。
「發生了什麼？」
站在旁邊的矮人領主嚥了口唾沫，雙手緊握着戰錘，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垮塌的城牆0
賈斯塔沒有回答。
他環顧了一圈周圍，隨後緩緩擡起頭，將目光投向了那片灰暗的天空，嘴脣動了動。
「先祖在上————」
雖然這聽起來有些荒謬，但他的直覺卻清晰地告訴他，這場戰爭已經結束了————
可是————爲什·麼？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臉上寫滿了茫然。
他唯一記得的是，他在深坑中聽見了兩聲爆炸，而第二道爆炸聲來得格外強烈。
是聖克萊門大教堂的天使降臨麼？
還是奧斯帝國手中的其他秘密武器？
察覺到了戰場上的異常，僥倖活下來的矮人們紛紛從廢墟的各個角落探出頭來，打探着外面的情況。
不只是矮人。
也有一些帝國的士兵活了下來。
他們面面相覷，一張張臉上滿是泥濘和血污，還有那清一色一頭霧水的表情。
「我們的人類盟友呢？卡斯提爾將軍，還有盧克恩將軍————他們還活着嗎？該死，能不能來個明白人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賈斯塔麾下的矮人領主朝着身後吼了一嗓子，試圖從戰場上找到熟悉的身影，卻很遺憾什麼也沒有找到。
同樣的，也沒有人回答他的疑問。
賈斯塔能夠從那些人類士兵的表情確認，他們此刻也很茫然，而這份茫然並不是裝出來的。
就在這時，伴隨着一陣跟蹌的腳步聲，一名矮人斥候一病一拐地越過瓦礫，朝着這邊跑了過來。
那張堆滿鬍鬚的臉上滿是血污，然而再多的傷痕也掩蓋不住那血污背後的興奮。
他隔着老遠便大聲喊道。
「陛下！外面的食人魔————哈哈，他們全死了！！！」
全死了？
站在賈斯塔周圍的親衛隊都瞪大了眼睛，唯獨賈斯塔的臉上並沒有太多的意外。
他早猜到了外面的敵軍已經覆滅，唯一讓他不解的是，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
短暫的錯愕之後，廢墟上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歡呼。人們將頭盔扔向了天空，激動地擁抱在了一起，慶祝着生還。
一名信仰虔誠的奧斯帝國士兵甚至激動地跪在了地上，將頭盔放在了身前，用食指在胸口畫起了十字。
「聖西斯在上————」
毫無疑問。
是聖西斯帶來的奇蹟！
即便他的雙腳正踏在矮人的領土上，並且是站在矮人的都城，他也毫不懷疑地相信着，剛纔那毀天滅地的光芒一定是天使降臨時的榮光。
只不過，這次降臨的天使有點不同尋常。
沐浴在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賈斯塔繃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暫且將心中的隱憂放在了一旁。
算了。
不管怎樣，這場戰爭都是他們贏了。
至少，他能喘口氣了。
就在他剛如此想着的時候，異變卻陡然發生。
那個跑來向他報信的矮人斥候忽然張開嘴，毫無徵兆地嘔出了一口黑紅色的鮮血。
「啊————」
他捂住了胸口，臉上的喜悅被錯愕與痛苦取代，暗紅色的血液順着鬍鬚不斷溢出。
而那原本因爲興奮而漲紅的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了一片慘白。
「祭司！」賈斯塔猛地回頭大吼了一聲，「快！給他治療！」
一名矮人祭司推開了擠在旁邊的親衛，匆忙上前，將那亮起治癒符文光輝的雙手按在了斥候的胸口。
隨着那幽藍色的光芒打入了胸腔，那矮人斥候臉上的紅潤似乎恢復了些許，很快又隨着持續的失血再次變得蒼白。
血根本止不住！
矮人祭司瞪大了雙眼，硬着頭皮加大了魔力的輸出，可他手中的魔法卻像失了靈一樣。
「這不可能————」
他嘴脣顫抖地念了一句。
而這時候，越來越多的祭司圍了上來。
「會不會是詛咒？！」
「快用解咒符文！」
「我在用了！」
衆矮人祭司齊心協力施法，無論是驅散還是治療的符文都用上了，可依舊無法阻止那生機的流逝。
最終，那矮人斥候抽搐了兩下，睜着黯淡無光的雙眼，死在了那個老祭司的懷裡。
唯一令人安慰的是，他的眼中並沒有遺憾，反倒帶着一絲欣慰。
至少，高山王國的都城守住了————
賈斯塔於心不忍地挪開了視線，在心中又默唸了一聲「先祖在上」，伸手撫上了他的雙眼。
響徹在仇恨堡上的歡呼聲雖然並未停歇，卻也因此黯淡了不少。站在廢墟周圍的衆人都驚愕地看着這一幕，只覺背後發涼。
那是————什麼魔法？
就連最虔誠的奧斯帝國士兵，也不禁懷疑了起來，剛剛降臨的真的是天使嗎？
這時候，幾輛運屍車從坍塌的城牆下路過。
那些屍體上蓋着布匹，有些是從城牆上摔下來慘死，也有些是從廢墟中挖出來就斷了氣的。
看着那些從廢墟下拖出來的屍體，賈斯塔艱難地嚥下了一口唾沫。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古老的傳聞————那是發生在第一紀元與第二紀元交界之時的事情。
傳說那個被奧斯帝國視作褻瀆邪靈的「機械之神」林特·艾薩克，曾使用過一件震驚了整個帝國的禁忌神器。凡是被那件武器的詛咒沾染過的人，臨死前都是這般模樣。
合理地懷疑，奧斯帝國在毀滅了艾薩克王朝之後，極有可能從那些邪.教徒的手中繳獲了那件神器。
賈斯塔的嘴脣張了張。
他看了一眼那具逐漸冰涼的屍體，又看了一眼遠處瀰漫着熱浪的寂靜戰場，最終還是把那個可怕的猜測咽回了肚子裡。
「是混沌的腐蝕————」他用低沉的嗓音開口，打破了死寂，「把我們的勇士埋了吧。」
戰爭結束了。
比起問責一個他們惹不起的巨人，將矮人的怒火浪費在一件根本不可能有結果的事情上，拯救那些被埋在廢墟之下的活人以及重建這滿目瘡痍的家園，纔是更務實的選擇。
其他的事情都沒有意義。
就像追問黃銅關是怎麼塌的一樣。
冷冽的寒風重新吹拂過了廢墟和山崗，賈斯塔的心中卻泛起了淡淡的悲涼，一時間感覺老了許多。
對於高山王國而言，這場勝利的代價實在是太沉重了，沉重到他幾乎看不到這個古老王國的明天。
或許，那些尖耳朵和長尾巴纔是真正的聰明人。
在意識到人類已經主宰了這片大陸之後，他們不約而同選擇了體面地離開————
就在衆人默默收拾殘局之時，深坑的甬道里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一名矮人領主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連靴子都跑掉了一隻。
「陛下！大事不好了！」
賈斯塔心中猛地一緊。
「發生什麼了？！」
那名矮人領主嘴脣哆嗦着，擡手指向了要塞深處的方向，結結巴巴地吐出了那個噩耗。
「先祖的陵寢受到了重創。」
「我們的仇恨之書————塌了！」
仇恨堡外的焦土，一座堆疊的碎石堆晃動了兩下。
伴隨着一陣岩石滾落的響動，一隻附着着殘破黑甲的手臂從斷壁殘垣下探出，扒開了被燒得默黑的破牆。
從廢墟中爬出來的那人正是沃恩。
他一邊喘息着，一邊弄開了蓋在自己身上的最後一點石塊，將自己從廢墟中拔了出來。
覆蓋在他身上的黑色甲冑此刻佈滿了裂痕，其上流淌着的暗紅色紋路也早已黯淡無光0
——
他的頭盔碎了一半，露出了半張爬滿增生疤痕的臉，以及一隻刻滿癲狂與怨毒的眼球。
此刻的他，只能用狼狽這個詞來形容。
而除了狼狽之外，還有難以掩飾的虛弱！
那顆突如其來的「氫彈」不僅一鍵清空了他身後的大軍，更是斬斷了他與虛空之間的連接。
那是他力量的源泉！
虛空中的賜福需要凡世的禱告來接引，失去信徒的簇擁，此刻的他就與普通的半神並無區別。
不甚至還不如。
那核爆將他炸得遍體鱗傷，別說凝聚混沌之力，就是站直身子走兩步都有些吃力。
沃恩做了幾個深呼吸，終於讓那黑紅色的霧氣在掌心重新凝聚，將那柄無鋒長劍投射到了凡世。
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分量，他咬緊了牙關將劍舉起，打算斬開空間離開這處見鬼的地方。
只要回到了祭壇邊上一他就還有再戰一回的可能！
雖然卡爾曼德斯向他下達了最後的通牒，但他相信那個科林是特別的，他的神明一定會給他戴罪立功的機會。
只要他能如預言中的那樣，將科林的頭顱帶到祭壇上！
然而就在他手中的劍刃正要落下的時候，一道銀白色的劍光忽然割裂了飄飛在廢墟上的碎雪。
「撲哧——！」
沃恩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便聽見了那刀劍貫穿血肉的聲音，並在隨後看見了鮮血的飛濺。
握着長劍的手臂飛到了天上，翻轉幾圈之後重重墜地。失去了力量的供給，那柄黑色長劍瞬間散成了塵埃，在戰場上消失無蹤。
「啊沃恩後知後覺地慘叫出聲，腳下一個跟蹌連退數步。
他的右手死死按着那平滑的斷口，瞪大猙獰的眼球，終於看清了那個從風雪中走出來的男人。
「是你————」沃恩緊咬着牙關，恨不得將牙咬碎了。
岡特·施泰因格拉貝！
既然這個揹着大劍的家夥在這兒，想必那個叫科林的混蛋肯定也在附近！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卻沒能找到那張令他作嘔的面孔。
「省點力氣吧，他不在這。」
岡特冷冷地打斷了他，手中那柄大劍斜指地面，劍刃上的血珠正滴答墜落。
「他說要把你留給我，不過————我並沒有興趣和手下敗將再打一回。」
而且，他早已站上了半神的階梯。
就算他再多斬殺幾個強敵，也不過是添些他早已不在乎的虛名，倒不如把機會留給後輩。
這個世界需要更多的英雄。
萬仞山脈的風暴已經平息，而北境荒原上的混亂還在繼續。
當然，這些只是擺在明面上的理由。
而除了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之外，岡特的心中也未嘗沒有藏着別的心思。
比如，不想欠那個男人的人情。
看着眼前一身狼狽的「黑騎士」沃恩，岡特的心中既有對羅炎拯救了這個世界的感謝，也有對那家夥的忌憚。
直到剛纔站在這裡吹着冷風的那一刻，他才徹底回過味來。
從蓋烏斯率先出手，到自己被迫入局救場，再到逼出沃恩的底牌，一切都在那個男人的算計之中。
阿爾貝託造船廠的廠長就是他的學生，整片大陸上空的飛艇都出自他的手筆，他能不知道哪艘船在哪片天上飄着？
而卡爾曼德斯神選越打越強的特性，以他和混沌打交道的次數，恐怕他也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他是故意的。
包括將這張底牌留到沃恩的底牌揭開之後打出。
而當岡特看明白這些彎彎繞繞的時候，自己已經被利用完了，只能跟着他一起把這個故事講下去了。
先前在飛艇上的時候，蓋烏斯大概也回過味兒來了，所以才說了那麼多莫名其妙的話0
不過那位閣下大概也清楚，事情到了這一步，說什麼都已經晚了。
此刻的沃恩，並不知道岡特心中在想着什麼。聽到手下敗將這個詞，那張醜陋的臉變得愈發猙獰了。
這個蟲子————
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敢踩在他頭上大放厥詞了！
「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他死死盯着岡特，咬牙切齒地咆哮，「你正面贏過我哪怕一次嗎？！」
要不是那個叫科林的家夥接二連三壞他好事兒，他捏死眼前這個家夥甚至用不了三劍一潰散的黑紅霧氣在他的催動下再次翻騰！
然而任誰都能看出來，那火焰只似風中殘燭，就連維持住那扭曲的模樣都得拼盡全力了。
看着那醜陋的掙紮，岡特面無表情地將大劍深深插進身前的泥土，沒有如沃恩所願那樣被激怒。
他的目光瞥向了一旁，落在了一道英姿颯爽的身影上，用眼神說道。
交給你了。」
呼嘯的寒風之中，身着騎士盔甲的艾琳雙手持劍站定，銀色的髮辮於風中飛舞。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流淌着金色光輝的長劍。
而隨着神聖之力的不斷灌注，那柄長劍正迅速地拉長變形，最終化成了一杆鋒芒畢露的金色騎槍！
那是亞倫·坎貝爾大公的武器。
艾琳能夠感覺到，那順着槍身傳來的震顫，正與她體內的力量發生共鳴。
自打米婭小姐賜予她帕德里奇的祝福之後，她體內的血族之力終於不再與傳頌之光的力量發生排斥，而她也終於重新找回了與武器合二爲一的感覺，可以將那呼喚先祖靈魂的力量發揮到極致。
就在她完成了攻擊準備的那一刻，她卻看見岡特將劍插在了地上，並向她遞來了眼神。
艾琳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本來是作爲「保險起見的保險」，被羅炎拉進了這場決鬥，卻沒想到這位劍聖閣下居然把了結宿敵的機會讓給了自己。
戰機稍縱即逝，沒有猶豫的時間。
艾琳最終還是沒能從那匆匆一瞥中讀出他這麼做的緣由，只能一步向前踏出，刺出了手中蓄滿力量的一槍！
「哈——！」
伴隨着一聲破空的輕喝，銀白的戰靴踏碎了地上的磚石，一道金色的流光劃過了戰場一沃恩試圖擡起僅剩的左臂格擋，卻擋不住那光芒分毫，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殘存的臂甲徹底破碎。
緊接着，撕開他左臂的金色騎槍，毫無懸念地紮進了他的胸膛。
「啊啊啊！！！」
承受那鑽心的痛苦，沃恩不可控制地仰起頭，終是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恐懼的怒吼。
那金色的光芒越脹越大，最終將他整個人都吞沒了進去，只一瞬間便摧毀了纏繞在他周身的黑紅之霧！
他的身軀從傷口處開始寸寸崩裂，飄出黑色的沙礫。
他試圖掙紮，與那炙熱的力量對抗，但最終還是屈服在了那傳說中的光芒之下，化作了一捧任由狂風吹遠的灰塵。
他的死法倒是與昔日叱吒雷鳴郡的雷吉·德拉貢一樣，雖然他未必知道那位前魔王的名字。
帶着滿腔的屈辱與不甘，這個曾經將無數個世界踩在腳下的暴君，終是死在了一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騎士手下。
就像他口中的螻蟻一樣。
艾琳喘着粗氣，握在手中的騎槍垂下，任由那槍身化作漫天的金光散去，重新變回了劍的模樣。
「結束了————」
她清晰地感到了沃恩的死亡。
不止如此，她還感覺到無數慘死在那柄黑劍之下的靈魂，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解放。
它們之中有的是生活在這片山脈中的矮人，也有的是來自她從未去過的異世界。
它們就像螢火蟲一樣纏繞在她的周圍，宛若黑夜中的星辰。
她聽到了那消散在風中的感謝謝謝你們，素未謀面的朋友。
「你們是誰？」
艾琳剛在心中將這句話問出口，卻看見那漫天的光點向上升騰，最終消失在了雲海之後的天穹。
緊接着，她便感到一股前所未有龐大的力量灌注到了她的識海，不但一瞬間衝破了困住她的瓶頸，更是頃刻間掃平了她身上的所有疲憊！
這是突破了！？
艾琳驚訝地睜大了雙眼，翠綠色的眸子裡寫滿了難以置信，心中久久無法平靜。
聖西斯在上，或許還得把魔神和羅炎一起算上————
坎貝爾家族的歷史上從未誕生過半神級的強者。
毫無疑問，她是第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