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堡外的戰場，紛紛揚揚的冷雨重新化作了雪，隨後又被那貫通天地的黑紅之氣蒸發。
懸在沃恩頭頂的那柄黑紅巨劍，隨着他猛然揮下的手臂，轟然斬落。
那座庇護了高山王國近千年的關隘，在這裹挾着磅礴殺意的劍刃面前，渺小得就像一根樹權。
站在城牆上的矮人士卒甚至來不及默唸一句「先祖在上」，便看着那撕開天地的一劍降臨在了自己頭頂。
伴隨着開山裂石的爆響，五道符文城牆應聲破碎，花崗岩磚石上炸開了一連串崩碎的魔光！
「轟！！！」
高聳的箭塔被爆炸的衝擊波攔腰折斷，飛濺的碎石與煙塵遮蔽了天空，將整座古老的要塞都籠罩了進去。
站在鐵須·賈斯塔周圍的矮人領主奮力撲向了他們的國王，將他護在了身後，卻也擋不住那一座座塔樓像被風吹飛的紙片一樣垮塌。
傳說中屹立千年不倒的仇恨堡，就這樣塌了。
沃恩靜靜地漂浮在空中，面無表情地注視着那座坍塌的堡壘，猩紅色的瞳孔中卻並未有太多勝利的喜悅。
又讓那傢伙跑了。
那個神出鬼沒的男人就像一條滑膩的泥鰍，根本不與他正面較量。
不過也罷。
沃恩的嘴角漸漸扯開了一抹冷笑。
當毀滅的烈焰燒遍這片大地，總有那傢伙躲不下去的時候。
「噢噢噢！！！」
「勝利！！！」
看着那摧枯拉朽的一劍，戰場上的食人魔沉默片刻之後，瞬間陷入了狂歡。他們揮舞着手中的兵器，扯開嗓子發出了興奮的嚎叫。
食人魔軍閥穆哈迪舉起手中染血的戰斧，從那滿是橫肉的臉上擰出了一個癲狂的笑容。
「萬歲！讚美卡爾曼德斯！讚美吾主！」
當初剛跨過黃銅關的時候，他對這位來自虛空的君主心中還抱有疑慮，並不是那麼尊敬。
但現在，在見證了那位大人的偉力之後，他的心中唯剩下對毀滅之焰的謙卑與對沃恩的歎服。
不愧是征服了無數個世界的神選！
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人是他的對手了！
沐浴在那沸騰的歡呼聲浪中，穆哈迪再次舉起了手中的戰斧，準備下令讓衆食人魔越過那道破碎的關隘斬下敗者的頭顱。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光芒卻亮在了他的身後。
萬面旌旗的陰影忽然倒向了前方，天地間失去了其他的光彩，只剩下令人眼睛發燙的金黃。
穆哈迪下意識回過了頭，瞧見那羣山之中亮起了一顆光點。
起初那只是一顆不起眼的光斑而已。
但幾乎就在他睜眼看向那邊的同一時間，那顆光斑便膨脹成了一輪奪目的烈陽！
那是字面意義上的奪目。
穆哈迪的眼中冒起了青煙，接着全身的血肉都像被烤焦了似的，也跟着發出了滋滋的聲響。
發生了————什麼？
死亡的預感爬上了他的心頭，然而他卻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甚至已經看不見那光芒亮起之後的事情。
昏暗的蒼穹被映得慘白。
緊接着，排山倒海的衝擊波帶着上億度的高溫，如同一把燒紅了的巨鐮，瞬間掃遍了整片起伏的山丘！
無論是紫晶級的食人魔超凡者，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哥布林，又或者是那些關在籠子裡的「儲備糧」————那些或瘦削或高大的身軀，都在那炙熱的衝擊波下被碳化，並最終融入了那奔騰而來的塵浪！
數以百方計的大軍在這真正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就像沉沒在風暴中的浮木一般被輕易抹去。
包括血淵氏族的軍閥穆哈迪。
哪怕是他，也連發出一聲慘叫的機會都沒有，便在那炙熱的白光下直接氣化，連一粒灰塵都沒剩下。
懸在深坑上方的沃恩察覺到了身後的異樣，猛地回過了頭。
也幾乎就在他用餘光看清那道光芒的瞬間，炙熱的中子射線便貫穿了他猩紅色的瞳孔。
「啊！！！」
不得不說，神選者到底還是比一般的凡人要強，那漆黑色的鎧甲並沒有被輻射的光芒直接烤化。
但，也僅此而已了。
炙熱的衝擊波撞在了他的背上，猶如拍飛一隻騰空而起的螞蚱，將他轟飛了出去。
那一劍撕裂空間脫離戰場的能力，在光速到來的打擊面前根本沒有施展的機會。
黑色的甲冑表面升騰着扭曲的熱浪，這位卡爾曼德斯的神選此刻面目猙獰，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怎麼可能！
作爲征戰過無數個世界的存在，他當然認得這光芒是什麼。
在那些沒有意識到靈魂存在的文明裡，這種模擬恆星施展出來的力量，往往被用來作爲威懾敵人的手段。
事實上，沃恩自己也沒少利用這個大殺器，來「速通」那些讓他感到無趣的世界。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這片纔剛剛燃起工業之火的原始大地上，居然也能看到這玩意兒！
不止如此—
這羣螻蟻們竟然還把它扔到了自己的後腦勺！
纏繞在周身的黑紅之氣瞬間崩碎，失去平衡的沃恩最終被那狂暴的氣流扯進了身前的廢墟。
緊接着，漫天席捲而來的沙塵如同泥石流一般衝來，將他死死埋在了廢墟之下。
摧枯拉朽的衝擊波餘威不減，繼續向前橫推，一口氣淹沒了剛剛被劈成廢墟的仇恨堡。
炙熱的高溫灼燒着萬仞山脈的山峰，方圓百里內終年不化的積雪在頃刻間消融殆盡。
一同消融的還有那飄灑而下的雪和壓在仇恨峰上的雲。
天地間一片死寂。
只剩一團龐大的蘑菇雲緩緩拔地而起，填補了那片被爆炸衝擊波吹開的烏雲。
翻滾的烈焰與塵埃在陰沉的天幕下格外扎眼，原本雪亮的大地又重新暗淡了下來。
這毀天滅地的一幕，哪怕是站在數十里外的地方，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見————
「媽耶————」駕駛滑翔機盤旋在數十里外空域的【一口悶了化學池】驚訝地咂了咂下頜骨，眼眶中幽綠色的魂火熊熊燃燒。
這物理引擎————
簡直吊爆了好嗎！？
高空之上，爆炸的餘波震盪着源力編織的護盾，「青銅海馬」號飛艇的艦橋內一片死寂。
隔着透明的舷窗眺望着那團緩緩升騰的蘑菇雲，無論是科學學派的魔法學徒還是兩位半神強者，都集體失去了聲音。
貝恩和哈德吞嚥了一口唾沫。
雖然不知道導師用了什麼魔法，但他們毫不懷疑，和那玩意兒相比，自己的溫壓爆炎彈就是個玩具。
拉姆和傑米也忘記了說話，呆呆地張着嘴，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蓋烏斯的喉結艱難地上下動了動。
這位在浩瀚洋裡縱橫了半輩子的傳奇航海家，此刻卻像個頭一回見到風暴的新兵蛋子。
「那————是什麼？」他將目光投向了舷窗邊上的科林，眼底寫滿了震撼。
——
禁咒魔法？
不—
絕不可能！
他從未見過哪種魔法能在一眨眼的功夫，將數以百萬計的大軍從地圖上直接抹去。
超凡者的強大終究是建立在凡人的基礎之上，而這顯然已經超越了凡人的領域！
恐怕就連神靈，也沒有這等誇張的力量。
站在一旁的岡特沒有說話，臉上的震撼卻絲毫不遜色於蓋烏斯。
他知道羅炎手裡捏着底牌，卻沒想到這張底牌會如此可怕——————
迎着兩人驚駭的目光，羅炎臉上的表情卻並無變化，彷彿早已經預料到他們的驚訝。
「坦白講，這是我在林特·艾薩克墳墓中發現的遺產。不過比起這個褻瀆的說法，我想站在這裡的諸位應該更想聽到我的第二個版本————我將其稱之爲，第八天使的神罰。」
說完，他偏過頭，視線落在了奧菲婭身上。
「你覺得呢？我親愛的奧菲婭小姐。」
奧菲婭愣愣地站在原地，那雙蔚藍色的眸子一時間有些迷離。
這個男人總是在她自以爲已經完全瞭解他的時候，又輕巧地拋出一個更加深不可測的謎團。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開口。
「你的身上————到底還藏着多少秘密？」
「我只能說，不少。」
羅炎輕輕聳了下肩膀。
「卡斯特利翁家的探險家要是想打探清楚，恐怕得花上很長很長的時間————所以我勸你放棄那過於旺盛的好奇心。」
奧菲婭輕咬着嘴脣。
複雜的思緒在她的臉上交織，但很快便化作了某種更堅定的東西。
她微微揚起下巴，帶着幾分不服輸的執拗，嘴角輕輕翹起。
「一輩子的時間夠嗎？」
這次，倒是羅炎愣了一下。
主要是他沒想到，奧菲婭會在這個場合拋出這句話。
而愣住的不只是羅炎，還有科學學派的魔法學徒們，也都愣在了當場。
尤其是站在奧菲婭身旁的伊拉娜，更是驚訝地瞪大了雙眼，手不自覺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聖西斯上————奧菲婭是認真的嗎？！
她多少能猜到，自己的摯友對於科林殿下的感情，卻怎麼也沒想到這位平日裡矜持的貴族小姐，竟會如此的勇敢。
而另一邊的岡特，表情更是變得相當精彩。
在暮色行省的雲杉莊園，他是親眼見過米婭小姐和艾琳小姐的，那也是兩位頗有魅力的女士。
還有卡蓮，以及————好吧，他也算不清楚了。
總之目前來看，這位「魔王閣下」的紅顏知己，似乎又要多出來一位了。
不過考慮到貴族圈子裡的風流韻事向來如此，以及一個博愛的魔王總比興風作浪的魔王好，岡特很快在心底完成了自我說服，決定不摻和到兩人的事情中。
就在飛艇裡的氣氛再次陷入了凝滯的時候，一聲重重的咳嗽卻打斷了這微妙的氛圍。
蓋烏斯黑着一張臉，往前邁了半步，同時看了奧菲婭一眼。
「奧菲婭，你的私事我不該多嘴，那是安德烈該操心的事。但作爲你的叔叔，我必須提醒你，你最好想清楚，你面前這位科林先生，可能99
「我已經想清楚了，蓋烏斯叔叔。」
奧菲婭毫不退讓地迎上了叔叔的視線，優雅地微微頷首，接着用輕盈而堅定的口吻說道。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爲自己的人生做主。而且————我相信科林先生不會害我。」
蓋烏斯挑起眉毛。
「理由？」
奧菲婭語氣溫和地繼續說道。
「如果他想害我，他早就有無數次機會。當初在學邦的時候————他只要袖手旁觀就可以了。」
還有在羅蘭城的時候也是。
她幾乎已經掉進了諾維爾的陷阱，甚至連她自己都要放棄了。
然而是羅炎，不離不棄地找到了她，並將她從那條陰暗且看不到盡頭的走廊裡拉了出來。
想到這裡的奧菲婭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好像一直都是自己在給科林殿下添麻煩。
不過想到他不離不棄站在自己這邊的樣子，她的心中又不禁生出了一絲甜蜜。
或許，這就是愛吧。
蓋烏斯沉默了。
他實在不懂年輕人的愛情，最終嘆息似的長出了一口氣，重新將目光看向了科林。
他的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科林，我知道你很有本事，連混沌的神選都不是你的對手。而且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辦法，連我旁邊這位出了名固執的傢伙都心甘情願站在你這邊————我只能推測，或許你的身上有我不瞭解的過人之處。」
「我————」聽到這話的岡特轉過頭，開口想要澄清自己和羅炎只是合作關係，並沒有和任何人站在同一個陣營。
然而蓋烏斯卻完全沒有聽他解釋的打算，甚至沒有等他把話說完，便盯着那雙深紫色的瞳孔繼續說道。
「但我希望你記住，我是奧菲婭的叔叔，她是我的家人。如果你辜負了她，無論你跑到哪裡，我都絕不會放過你！」
面對那雙咄咄逼人的視線，羅炎輕輕點了下頭。
「我向您保證，我不會的。」
再怎麼說，他和奧菲婭之間的關係也談不上辜負。至少在他自己的印象中，他從來沒有利用過她的感情。
不像艾琳，他可能就沒法理直氣壯地說出這句話。
蓋烏斯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緩慢地點了下頭。
這位老船長能感覺得到，雖然眼前的年輕人壓根沒把他的實力放在眼裡，但那句承諾本身卻沒有半分虛假。
奧菲婭的臉頰略微燙紅，顯然並沒有完全領略她親愛的導師的言外之意，聰明的卡斯特利翁小姐也有不聰明的時候。
「我會記住你的諾言，也謝謝你的承諾。
蓋烏斯收斂了情緒。
隨後他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看向了那團還在翻滾着的蘑菇雲，語氣凝重地拋出了真正令他不安的那個問題。
「那麼，還有一件事。」
「關於那個第八天使————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讓船艙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然而羅炎卻不爲所動，語氣一如既往的輕鬆。
「就是字面意思。」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同樣越過了舷窗，落在了那座被淹沒於塵埃之中的仇恨堡。
「神聖的榮光降臨在了卡斯特利翁家族，第八天使的威嚴蕩平了混沌的入侵，並拯救了這個瀕臨毀滅的世界————你不覺得這個版本的故事，比起機械之神的遺產拯救了我們更容易讓信仰聖光的子民睡個安穩覺嗎？還有，我想安德烈先生，應該也會欣然收下這張牌。」
蓋烏斯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多少帶着些嘲弄的意味。
「你覺得會有人信嗎？」
「會的。」
羅炎點了下頭，視線從窗外收回，環視了一圈安靜的艦橋。
「只要此刻站在這艘飛艇裡的人相信，飛艇之外的人就算心存疑慮，也只能將懷疑吞進肚子裡。」
「更何況，他們未必會有意見。」
蓋烏斯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窗外，望着那座坍塌的山峰，以及被塵埃掩埋的矮人堡壘。
「你說的那些人，包括高山王國的矮人嗎？還有，你想讓奧菲婭的名字也被刻在仇恨之書上嗎？讓她揹負整個矮人一族的怒火。」
這質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咄咄逼人。
不過，羅炎臉上的從容卻沒有半點兒減少。他並未直接回答蓋烏斯的問題，反而將這個問題原封不動地拋了回去。
「這個問題其實可以換一個問法，如果你是高山王國的國王，你更願意承認你的王都是毀在了毀滅之焰神選的手上，還是更願意讓你的子民相信，它毀滅於第八天使的聖光。」
聽到這句話的蓋烏斯愣了一下。
他早年縱橫浩瀚洋，大半輩子都在海上同風暴以及海怪打交道，尋找那藏在大海深處的寶藏。
聖城元老院裡的那些政治把戲，向來是他最倒胃口的東西。他既不感興趣，也不擅長。
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如實回答。
「如果我是矮人王，我會把真相公之於衆，把對錯交給我的子民去分辨。」
羅炎淡淡笑了笑。
「那你既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你的子民。」
說罷，他不等蓋烏斯反駁，側身將舞臺讓給了身後的姑娘，「這道題，或許奧菲婭都能答得比你漂亮————奧菲婭，告訴你的叔叔，我們的賈斯塔·鐵須閣下會怎麼選。」
突然被點到名字的奧菲婭沒有絲毫慌亂。
就像上課時被點到了名字一樣，她從容地看向了目光錯愕的叔叔，隨後微微頷首。
「如果我是賈斯塔·鐵須閣下，而我恰好還從剛纔那場爆炸中活了下來，我會告訴所有人，是第八天使降下的聖光拯救了我，以及我身後的高山王國————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如果沒有我們伸出援手，高山王國可能在昨天，甚至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成爲歷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