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藍色的蝴蝶扇動着薄如蟬翼的翅膀，一頭紮進了那不斷吞吐着紅霧的猩紅色漩渦。

羅炎微閉上雙眼，意識透過無形的以太絲線連接，嫁接到了那虛無縹緲的蝴蝶身上。

就在「萬象之蝶」穿過門扉的一瞬間，猩紅的顏色立刻映入了羅炎的眼簾。

那是天地間唯一的顏色。

這裡沒有天空與大地的分別，上方是濃稠如血的暗紅色雲團，雲團的下方遊走着宛如銀蛇的閃電。而在那電閃雷鳴的天空之下，則是一望無際的熔岩之海，常人難以忍受的高溫與高壓幾乎要將脆弱的「萬象之蝶」撕碎。

所幸的是，這裡沒有「觀測者」存在。

不被有靈魂的活物「看見」的萬象之蝶，能夠穿越一切壁障。

肆虐在這顆行星地表的風暴和熔岩，自然也不例外。

「巴耶力在上————」羅炎喃喃自語了一句，抒發着心中的震撼。

即便是透過虛無縹緲的「夢境」俯瞰這片地域，他依舊被映入眼簾的景色深深地震撼到了。

穿越傳送門的「萬象之蝶」朝着天空飛去，俯瞰大地的鏡頭也隨之拉遠。

一望無際的岩漿之海的盡頭，出現了一座暗紅色的黑曜石大陸。

然而即便羅炎操作着「萬象之蝶」飛了過去，也並未在那片黑曜石大陸上捕捉到活人的蹤跡。

「那些食人魔是怎麼穿過這裡的？」羅炎心中冒出了這樣的困惑。

別說是橫渡這片熔岩之海，哪怕是在這個世界待上一秒，恐怕都難逃被那致命的高溫高壓撕碎的命運，更別說發起跨越世界的遠征。

懷揣着這樣的困惑，他繼續向前飛行，試圖在那紅霧的背後找到答案。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每一陣肆虐而過的狂風中都裹挾着足以致命的硫磺氣息，令人窒息的火山灰就像一場永不停止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在那縱橫交錯的龜裂縫隙裡。

這裡的每一寸空間，乃至每一粒塵埃，都充斥着卡爾曼德斯狂暴且原始的毀滅意志。

羅炎能夠感受到祂的呼吸。

翺翔於雲端之上的祂，似乎正瞪視着他的翅膀，併發出越來越粗重的鼻息。

可惜—

無處不在的神靈本身無法作爲「觀測者」，對以太編織的蝴蝶施加影響。

羅炎能夠很清楚地感覺到，那個躁動不安的神明極端厭惡着他，恨不得立刻降下天火將他撕碎。

如果祂能辦到的話。

羅炎控制着萬象之蝶在高空緩緩地盤旋，沿着黑曜石大地搜尋了許久，越過了一座又一座火山。

他本以爲會看到連綿不絕的軍營，或者成千上萬等待着穿過傳送門的大軍，以及保護着他們免於岩漿撕碎的魔法陣————然而他找了很久，卻連一個晃動的人影都找不到。

魔王大人，我們是不是來錯了地方？」悠悠的聲音出現在了羅炎的識海之中，並少見地帶上了些許驚訝。

看來這隻平日裡沒心沒肺、只愛看樂子的雪豹，似乎也被映入眼簾的景色給震懾到了。

羅炎沒有立刻回答悠悠的困惑，操縱着萬象之蝶停在了一座巨大的黑曜石斷崖上。

這座斷崖上有明顯開鑿的痕跡，而周圍那嶙峋的亂石也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樣子。

羅炎擡眼望向遠處，只見那嶙峋的亂石被一道四四方方的溝壑圈攬其中。

「悠悠，你有沒有覺得眼熟？」

「眼熟？」

「嗯。

「6

羅炎輕輕點了下頭，結合他對混沌的理解，心中漸漸浮起了一絲明悟。

「這裡是一座城市。」

至少，在被抹去之前是的。

聽到羅炎的說法，悠悠更加驚訝了。

「城市？！您的意思是————這顆行星上曾經住着人？！

「不一定是人類，也許是其他物種，或者說————文明。」

羅炎的聲音在識海中迴盪。

而悠悠則震撼於他的猜想，俯瞰着這片被岩漿吞沒的大地，一時間詫異得說不出話。

卡爾曼德斯的瘋狂正在於此。

祂的信徒們不知用了什麼的手段，也許是科技，也許是魔法。

總之，他們摧毀了這裡曾經擁有過的一切「變化」與「希望」，將萬物賴以生存的資源連帶他們腳下的大地一併吞噬殆盡，只留下一副被火燒透的骨架。

至於原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物種，也許已經被那岩漿吞沒，也或者通過那燃燒的傳送門衝向了其他尚未被吞噬的世界。

至於這裡，僅僅只是一個跳板，或者說用來承載「卡爾曼德斯腐蝕」本身的容器！

當足夠多數量的傳送門開啓，流淌在這方世界的熔岩，便會投射到傳送門對面的世界，將那個尚有文明活動的星球吞沒在無盡的熔岩裡。

而那些征戰在彼岸星球上的食人魔或者其他混沌異獸們，則會通過新的跳板跳往下一顆被「毀滅之焰」盯上的行星！

顯然，他們已經出發了，並且不知出發了多少個千年。至於留在這裡的，只是他們身後的影子。

此刻的他們應該正徘徊在世界與世界之間的夾縫中，也就是那個被稱之爲虛空的地方0

羅炎還記得。

虛境背後的策展人，曾向他揭示過虛空的秘密！

這便是卡爾曼德斯腐蝕的本質！

這根本不是純粹的戰爭，而更近似於一場於世界與世界之間巡迴的蝗災！

他們誓言要將自己經歷過的毀滅與折磨，投射到一切仰望着他們並崇敬他們的世界。

看完了這個世界的結局，羅炎輕嘆了一聲。

「悠悠，如果非要我在混沌之間做出選擇，我寧可去烏爾戈斯的巢都。」

乳白色的幽靈飄蕩了一會兒，忽然小聲地蹦出來一句。

咦？悠悠還以爲您會選盟洗室。」

「我說的是在混沌之間做出選擇，那裡顯然已經不是————算了。」

羅炎嘆了口氣，放棄瞭解釋，將視線投向了遠處不斷翻滾着的雲層和無盡流淌的岩漿。

這裡除了不斷變化的景色本身之外，似乎已經沒有更多值得蒐集的信息。

斷開了與萬象之蝶的連接，羅炎重新睜開了雙眼，寒風呼嘯的山巒再次映入了眼簾。

先前那顆被熔岩覆蓋的星球，就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

看到羅炎睜開雙眼，身背大劍的岡特立刻上前一步問道。

「門背後是什麼？」

羅炎看向了岡特和艾琳，思索了片刻緩緩開口。

「我本以爲會看到大片的食人魔城邦或者軍營，但很遺憾————那些嗜殺的靈魂已經出發，我看見的只是他們身後留下的影子，一個被吞噬殆盡的世界。」

說着，他用最樸實的白描，將自己在傳送門背後看見的一切都描述了出來。包括那沸騰的熔岩之海，包括被熔岩之海分割的黑曜石大地，以及佇立在黑曜石大地之上的文明遺骸。

卡爾曼德斯的終極目標是消滅一切「變化」，而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袖的手段包括但不限於將產生變化的文明本身從宇宙中抹去。

這看似是一種自我毀滅的行爲，但實則不然。

祂利用有限數量級的毀滅，將影響力擴散到了無數個渴望着袖的宇宙，並在厭惡「變化」的世界達成了永恆。

也正是因此，祂是「渴望極端變化」的詭譎之霧永恆的敵人！

聽完了羅炎的敘述，艾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並握緊了手中的「傳頌之光」。

雖然沒有虛境探索經驗的她很難想像，一個連空氣都帶着劇毒的熔岩星球，但她卻能從那直白的語言中，感受到透過猩紅色傳送門傳遞過來的死寂和絕望。

門的背後什麼也沒有。

只剩下一具被蝗蟲啃食殆盡的軀殼。

如果說烏爾戈斯的巢都尚且有供靈魂喘息的地方，那麼卡爾曼德斯的世界則只剩下死亡。

「看來沒什麼好猶豫的了，我們絕不能讓那團火焰燒到我們的世界。」

艾琳看向了羅炎，翠綠色的眸子裡燃燒着前所未有強烈的戰意。

站在旁邊的岡特也是一樣。

那個面容剛毅的男人點了下頭，認同了坎貝爾勇者的說法。

「既然它們如此渴望毀滅，我會成全它們的夢想。」

說着，他將自光投向了那佇立在屍山骨海之上的傳送門，將手伸向了身後的大劍。

看着打算用蠻力破壞傳送門的劍聖，羅炎趕忙擡手製止了他。

「等一下，岡特，就算我們現在把門關上，也阻止不了門背後的熔岩向我們的世界滲透。」

破壞一扇門，並不足以讓卡爾曼德斯感到肉疼。

反正開門的燃料來自於被入侵的世界，的信徒很快會再修一座褻瀆的祭壇，並在他們已經征服的土地上再開一扇門。

岡特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眉頭輕輕皺起，鬆開了剛剛握住的劍柄。

「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嗎？」

「當然。」

羅炎的脣角微微翹起，表情一如既往的從容且優雅。

「我們已經瞭解，卡爾曼德斯的敵人是變化」，而最恐懼的也正是改變。想要真正擊敗這羣瘋子，我們不能光是將門關上，還要爲門背後那片死水般的世界注入一點波瀾————只有將變化的火焰燒到祂的世界，我們才能真正地打疼祂。」

「我認同羅炎殿下的觀點，」艾琳上前了一步，點頭表示了贊同，「雖然我們的力量還很渺小，而卡爾曼德斯的腐蝕已經覆蓋了無數個世界，但我想——除了把門關上之外，我們仍然有可以做的事情。」

說着，她將目光投向了羅炎，輕聲詢問道。

「請告訴我，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才能爲那個世界注入足以讓卡爾曼德斯忌憚的波瀾？」

「這並不難，交給我就好。」

說着的同時，羅炎再次閉上了雙眼，喚醒了那隻駐留在大墓地覲見廳王座上的蝴蝶。

湛藍色的蝴蝶穿過了迷宮的牆壁，很快來到了迷宮深處，「岩土之魂」部落的駐地。

這裡是整個大墓地最熱的地方，居住着以岩漿爲食，鑽石爲屎的石頭人。

由於玩家們持續不斷的「投喂」以及迷宮的橫向擴張，這些昔日誕生於偶然的元素生物，如今其族羣的規模已經擴張到了一個相當驚人的地步。

察覺到了黑暗中的動靜，沉睡在大殿中的不動翁睜開了雙眼，面向停在石柱上的蝴蝶單膝跪地，發出了猶如砂紙摩擦般的聲音。

「吾主，您有何吩咐？」

湛藍色的蝴蝶身形一閃，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了空曠的大殿內。

隨着那道身影的降臨，兩側花崗岩石柱上的燭臺次第亮起，將黑暗的大殿照亮。

不動翁的神情愈發恭敬。

這位曾經桀驁不馴的石頭人領主，在見證了魔王的威嚴與大墓地的繁榮之後，已經發自內心地獻上了自己的忠誠，並臣服在了魔王腳下。

羅炎看着他，下達了命令。

「我需要一千名岩土之魂」的族人，用於征服另一個世界。我無需他們爲我去死，但我需要他們忍耐熔岩的高溫，並且對我絕對的忠誠。」

不動翁神色一凜，沒有絲毫猶豫，甕聲甕氣地俯首領命。

「遵命。」

羅炎點了下頭，身形再次一閃，重新幻化成了那隻湛藍色的蝴蝶。

隨着魔王命令的下達，整個岩土之魂部落都沸騰了起來。

爲了替魔王征服新的世界，石頭人們踊躍報名，很快便湊齊了一千名忠誠勇敢的精英。

另一邊，羅炎回到了風雪呼嘯的萬仞山脈，將目光投向了天上。

那艘巨大的飛艇就像得到了命令一樣，緩緩下降了高度，朝着斷刃堡中相對平坦的廣場上靠來。

不多時，飛艇停穩，鎖鏈懸掛的吊艙緩緩下降，緊接着艙門打開！

十來名披着黑灰色法袍的侍僧從艙門中走出。

他們踏着灑滿血漿和斷肢的積雪，來到了廣場的空地上，接着從懷中取出一顆顆刻滿冥紋的晶石，開始佈置傳送法陣。

隨着這些施法者的手勢變換，一道道幽綠色的符文於空地上緩緩鋪開。

緊接着，深邃幽暗的光芒閃爍，就像一團憑空燃起的鬼火。

隨後，法陣中央的空氣開始扭曲，上千道高大的身影陸續通過了幽綠色的傳送門，雙腳踏在了積雪覆蓋的大地上。

他們有着厚實的岩石外殼，瞳孔閃爍着暗紅色的光芒，就像忽明忽暗的熔岩一樣。

羅炎來到了這羣高大的元素生物面前，用溫和而不失威嚴的聲音說道。

「我需要你們穿過不遠處祭壇上的那道門，去門背後那個只有岩漿與灰燼的世界。」

「你們無需與任何人戰鬥，你們的敵人已經死去。我需要你們做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將我的傳說擴散到那裡，並將它刻在石頭上，一代一代地傳播下去。」

這便是他要向卡爾曼德斯的世界施加的變化。

既然門的背後沒有生命，那他便從大墓地中選出能夠在門背後生存下來的生命，並藉由以太的力量將這些寄宿着靈魂的種子播撒過去。

他們將在那顆熔岩行星上繁衍，並以子嗣爲容器，容納並教化那些癲狂的靈魂，直到那顆熔岩行星上重新孕育出新的文明。

艾琳的臉上浮起驚訝的表情，而岡特則若有所思地摩擦着下巴。

他好像明白了羅炎要做的事情。

看着下達命令的魔王，一名石頭人上前，恭敬地單膝跪下。

「吾主，我們會遵從您的命令。我們只有一個疑問，我們————還能回到故土，瞻仰您的榮光嗎？」

這句話問得很直白，沒有人類世界委婉的修辭。

羅炎沉吟了片刻，隨後看着那單膝跪地的石頭人，把實話告訴了他。

「你們是播撒向新世界的種子，這趟旅程會很漫長，而且看不到盡頭。我們也許會在遙遠的未來重逢，也或許永遠都不會再見。」

和卡奧行星不一樣。

那片熔岩世界過於危險，他不太可能將其納入大墓地的勢力範圍。

何況，他也沒有這麼做的意義。

畢竟即便是相對溫和的卡奧行星，他到目前爲止也只是建立了一個前哨而已。

這還是在能夠確定，對面與奧斯大陸同屬於一個世界的情況下。

如果不屬於同一個世界，他恐怕都沒法建立穩定的傳送陣，在兩地之間往返。

而依靠混沌的傳送門，很難確保這扇門能夠穩定地一直存在下去。

與其說這些石頭人是播撒向新世界的種子，倒不如說他們是射向虛空深處的子彈。

聽到魔王坦誠的回答，那石頭人緩緩點頭，並沒有像人類一樣露出悲傷或者眷戀的表情。

「明白了。」

他停頓了片刻，用莊嚴的聲音立下了誓言。

「我們會將您的名字刻在世界的盡頭，我和我的子孫，會期待着我們重逢的那天。」

羅炎緩緩點頭。

「我同樣期待着那一天到來。」

石頭人甕聲甕氣地接着問道。

「那麼吾主，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羅炎轉過身去，將目光投向了那不斷吞吐着紅霧的混沌之門，那扭動中的漩渦似乎正在變暗。

卡爾曼德斯似乎已經預感到了他要做的事情，就在那隻以太編織的蝴蝶飛入混沌世界的一瞬。

羅炎開口，下達了命令。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