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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王大人深不可測 - 第575章 大藝術家科林字體大小: A+
     

    皇家監獄的深處,空氣瀰漫着濃稠的血腥味,慘叫聲此起彼伏,就連躲在陰影中的老鼠都哆嗦着不敢磨牙發出聲音。

    昏暗的火把在牆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嘩啦啦的鉸鏈聲充斥着整個陰暗的空間。

    這裡是審訊室。

    審訊室的中央,擺着一臺由花崗岩與黑鐵鑄造的龐然大物,皇家監獄的獄卒們將其稱爲“血肉磨盤”,據說是卡修斯大人親自發明瞭它。

    顯然,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馬呂斯大人已經用它殺了不知多少萊恩人,卡修斯也不過是撿現成的便宜,唯一的創新頂多是將它搬到檯面上不演了而已。

    此時此刻,這臺處刑機器正在運轉。

    齒輪咬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像是一頭不知疲倦的巨獸在咀嚼着它的晚餐。

    “媽的……到底是爲什麼!到底是少了什麼東西?!聖水根本不是這個顏色!該死!”

    卡修斯死死盯着機器下方的導流槽,聲音因極度的焦躁而變得尖銳刺耳。他的手上仍然戴着潔白的手套,儀容端正的臉上卻已看不見遊刃有餘的淡定,只剩下癲狂。

    卡槽中流出的唯有暗紅的血水與膩黃的脂肪,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充斥着他的鼻腔。

    無論他怎麼過濾,都看不見聖水的蹤跡。

    毫無疑問——

    是這些賤民的靈魂過於骯髒。

    “這根本不是陛下要的東西!廢物!一羣廢物。”

    卡修斯猛地轉身,一腳踹在那個負責操作機器的獄卒身上。

    那獄卒慘叫一聲滾出老遠,卻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哪怕他肋骨斷了好幾根,也不敢看一眼站在刑訊室內的“喪鐘”大人。

    哥布林在惡魔的面前大抵也是如此,唯一的區別不過是惡魔已經玩膩了,懶得帶哥布林們玩,而卡修斯纔剛剛開始。

    “呵……”

    一聲虛弱的嘲笑,突兀地從磨盤的入料口上方傳來。

    那是一位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起義者,他的下半身已經被固定在了磨盤的碾壓槽中,骨骼碎裂的聲音每隔幾秒就會響起。

    換做常人早已痛死過去。

    而也許是迴光返照,也許是失去了痛覺,他卻沒有昏死過去,反而擡起了那滿是血污的臉。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要將其生吞活剝的蔑視。

    “你就……這點能耐嗎?國王的走狗。”

    陷入癲狂的卡修斯冷笑着,正要說些什麼,一口帶血的唾沫卻落在了他一塵不染的皮鞋上。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就像一時失足踩着了一隻放屁蟲。

    而那起義者卻仍舊嘲笑着。

    “你的主子渴了……怎麼還不把你的血……餵給他喝?是因爲髒嗎?哈哈……”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豪邁的笑聲。

    站在周圍的獄卒們早就被嚇破了膽,這次更是連呼吸都屏住了。

    就連站在角落裡的守墓人精銳,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吞嚥着唾沫,臉色緊繃……

    他們低估了暴民對王室的仇恨。

    也低估了卡修斯的瘋狂。

    那雙蔑視的眼睛像是一杆生鏽的草叉,狠狠戳進了卡修斯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

    “住口!你這隻下水道里的老鼠!陰溝裡的蛆蟲!你什麼靈魂等級,也配談論我?”

    優雅的面具被徹底撕碎,露出的是一張扭曲猙獰的臉。

    他一把上前,快得所有人都沒看清,右手已經捏住了那謀逆之徒的脖子,鮮血順着指縫流了出來。

    沒有審問。

    因爲根本沒必要。

    他只是隨手一握,便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輕而易舉地捏斷了那根比鴻毛還輕的脖子。

    咔嚓——

    一聲脆響,嘲弄的笑聲戛然而止。義軍戰士的頭無力地垂向一旁,但那雙眼睛依然睜着。

    等着——

    只要有下輩子,我還來找你。

    也許是那股怨念太過直白,這個死去的靈魂竟沒有變成亡靈,倒是讓準備超度他的牧師們失去了表現的機會。

    恐懼是信仰,怨恨亦是。

    刻骨銘心的仇恨,某種意義上能夠代替聖西斯,把他的靈魂塞進仇人身邊的瓶子裡。

    哪怕他的記憶已經隨着迴歸蜂巢的靈質散去,已經忘了恨的人是誰,那強烈的執念仍然會種在魂質裡很久。

    那是連神靈都會忌憚的業力,倒是無知無畏的超凡者反而不怕了。

    人死了。

    卡修斯的恐懼並沒有消失,反而像野草一樣瘋長,撕咬着他腦海中僅剩的那點理智。

    他鬆開手,有些神經質地從懷裡掏出那塊暗金懷錶,看了一眼時間,瞳孔卻沒有聚焦在無關緊要的指針上。

    快了。

    他能感覺到,他的噩夢正在逼近。

    城外的探子傳來確切消息,輝光騎士海格默已經徹底瘋了。那傢伙不再滿足於收留一羣無用的乞丐,這回直接拔劍率領騎士團的主力攻克了羅蘭郡的外圍防線,朝着城市的方向進軍。

    那傢伙無視了國王的命令,而且荒謬地將自己當成了矇蔽國王的奸佞。

    聖西斯在上,他卡修斯何德何能矇蔽國王,就連馬呂斯大人也不過是纏繞住了國王的手腕。

    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他海格默的兄長默許?

    而海格默,是真正的半神,德瓦盧家族最強之劍,連坎貝爾家的勇者在勇武上都輸他一分!

    那個像獅子一樣威嚴的男人,是所有陰溝里老鼠的天敵,也是忠臣們的天敵。

    一旦他無法證明自己的價值,國王真的會放棄他,而他也將成爲第一個被西奧登拋出去平息衆人怒火的棄子。

    真相就是如此殘忍。

    只要把鍋都甩給了一個賭輸了的賭徒,無論是銅幣還是麪包,都會成爲昨天的問題。

    而那些受到愛德華慫恿的義軍們,也將因爲內部怒火的平息,而面臨分崩離析的敗局。

    卡修斯很清楚,自己想要活命只有一個機會,那便是將“聖水”從這些“人汁”裡提煉出來。

    然而問題,也就在這裡。

    “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看着那依然在空轉的磨盤,卡修斯抓扯着自己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嘴裡癲狂地碎碎念道。

    “明明是按照馬呂斯的技術……爲什麼只能弄出一堆爛肉?靈魂呢?那些該死的靈魂去哪兒了?”

    站在周圍的衆人不敢吱聲。

    甚至就連那些爲虎作倀的“牧師”們,也戰戰兢兢地不敢說話,解釋不出來一個所以然。

    他們只是超度靈魂的,哪裡懂靈魂是個什麼東西。聖西斯可不支持他的信徒們鑽研這些旁門左道,別說解剖靈魂這種褻.瀆的事情,就是解剖肉體都被聖克萊門教廷視爲禁忌。

    只是近百年來,教廷的影響力日薄西山,已經管不着這幫褻.瀆的玩意兒而已。

    “可憐”的卡修斯並不知道,那些信誓旦旦傳授他“聖水製作法”的馬呂斯嫡系,不過是爲了在他手裡求一個痛快的解脫,才順着他的心意編了一套似是而非的糊弄玩意兒。

    其實別說是那些心腹。

    就算是馬呂斯本人,也從未真正搞懂過學邦那些法師的核心技術,只是拷貝了一些外圍研究者的實驗日誌而已。

    國王坐在自己的枯井中,只能聽見枯井裡的迴音。而作爲“呵護”着國王的枯井,他也未嘗不是枯坐在自己的井裡。

    “真是一場……拙劣的模仿秀。”

    就在卡修斯陷入無能狂怒的深淵時,陰影中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清亮而優雅,迴盪在這充滿血腥味的地牢裡,卻顯得格外刺耳。

    “誰?!”

    卡修斯猛地回頭。

    只見在刑訊室那照不到光的角落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名身穿湛藍色法袍的年輕男子。他的衣袍上繡着精密繁複的銀色符文,在昏暗的火光下流淌着微光。

    他負手而立,氣質儒雅,看着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眼中沒有絲毫的不適,反而帶着上位者的冷傲。

    “譁——”

    周圍的守墓人和獄卒們反應過來,紛紛拔出武器,將那人團團圍住。那人卻根本沒有看他們一眼,彷彿握在他們手中的只是玩具。

    事實也的確如此。

    凡人只有形成軍團級的力量,才能真正意義上對上位超凡者構成威脅。

    卡修斯眯了眯眼睛,擡起右手,示意周圍的手下將武器收起。

    作爲紫晶級巔峰的強者,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人的氣息。這意味着對方的實力要麼在他之上,要麼身上帶着他不瞭解的秘寶。

    而那身法袍……似乎屬於學邦。

    卡修斯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找回幾分屬於守墓人首領的威嚴。

    “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那名年輕法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袖口,用平緩的聲音說道。

    “我一直都在,卡修斯‘大人’。”

    卡修斯眯起了眼睛,打量了這傢伙兩眼,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從這人的身上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和以前總是出現在馬呂斯周圍的埃德加·考夫曼教授如出一轍。

    如今馬呂斯不知所蹤,埃德加也不再露面,想來這對苦命鴛鴦怕是一起埋進了土裡。

    卡修斯臉上的笑容,讓那年輕法師感到了一抹厭煩。雖然不知道這只不知體面的猴子在想什麼,但想來一定是什麼失禮的事情。

    不過——

    一隻猴子的態度也不重要就是了。

    奧蒙大人需要一個可靠的人才,來頂替埃德加·考夫曼這個被拿下的叛徒。只要他能把羅蘭城的項目辦妥,他就是下一位站在奧蒙大人斗篷之下的黑手,從衆魔法師中脫穎而出。

    “敞開天窗說亮話吧,卡修斯閣下。”

    看着遲遲沒有開口的卡修斯,年輕的魔法師主動打破了沉默,用絲毫不遮掩傲慢的語氣說道。

    “鄙人名叫埃迪,來自北部荒原。雖然您可能不認識我們,但我們一直都在注視着您。甚至早在您的前任上司馬呂斯還活着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是‘老朋友’了。”

    聽到對方主動亮明瞭身份,卡修斯臉上的笑容終於帶上了幾分驚喜,雖然那虛假的真誠仍舊令人作嘔。

    “原來是來自北方的朋友!歡迎!什麼風把你們吹來了?”

    他誇張地張開了雙臂,彷彿看見了多年未見的老友,做作地上前了一步,嘴裡絮絮叨叨不停。

    “我就知道……馬呂斯那個叛徒留下了後手!您纔是這臺機器真正的說明書!快,快教教我!我到底哪一步做錯了?爲什麼它只能榨出血水,卻榨不出裡面的靈魂?”

    面對那近乎瘋癲的熱情,埃迪並沒有迴應,反而眉頭微蹙,向後退了一步,避開那股濃烈的血腥氣。

    那眼神,就像一個兜裡揣着火柴的文明人,看着原始人在用石頭費力地鑽木取火。

    “說明書?”

    埃迪輕蔑地掃視着那臺還在咯吱作響的巨大磨盤,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卡修斯閣下,您對魔法的誤解似乎有些深,你以爲靈魂是你地窖裡的紅酒嗎?恕我直言,我們之間的差距可不僅僅是一本說明書,而是一整片北部荒原。你弄出來的這玩意兒別說觸碰神聖的靈魂,就連半瓶子晃盪的煉金術士看到了都會笑出聲來。”

    卡修斯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忽略了這層羞辱。只要能拿到他想要的東西,這點譏諷根本不算什麼。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卡修斯再次上前了一步,熱切的聲音愈發癲狂,就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魔獸,“只要你能幫我弄出聖水,任何代價都可以談!金幣?爵位?還是人?對了,你們不是要人口嗎?這個監獄裡的人都可以送給你!”

    此言一出,周圍原本就戰戰兢兢的獄卒們瞬間屏住了呼吸。

    就連站在陰影裡的守墓人精英,甚至是那些貌似無關的牧師們,臉上都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惶恐。

    聖西斯在上——

    他們可太瞭解自己的老闆了。

    雖然卡修斯大人指的應該是“關在籠子裡的人”,但如果這位尊貴的法師老爺真開口要他們的命,或者是他們家中妻兒的命……這位喪鐘大人也一定不會皺一下眉頭。

    所有人都是可以放在天平上交易的籌碼。

    他已經徹底瘋了。

    看着這羣被恐懼籠罩的螻蟻,埃迪只覺無趣地搖了搖頭。

    但以防萬一,他還是細節地擡起手,食指在空氣中隨意地一劃,割開了一道幽藍色的裂縫。

    嗡——

    一道無形的波紋瞬間擴散,將他和卡修斯籠罩其中,隔絕了那越來越聒噪的喘息。

    卡修斯微微皺眉,隨後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隔音結界。

    魔法,還真是個好用的東西。

    難怪帝國讓他們去當騎士之鄉,鑽研那些強大而無用的神聖之力,而自己卻關起門來研究魔法。

    沒了外人的耳朵,埃迪緩緩開口,說了些直入正題的話。

    “你如此渴望聖水,無非是想用它去討好那個年邁的瘋王,從而保住你這搖搖欲墜的地位,以及掌握世俗的權力。其次,你渴望通過這種力量讓自己突破瓶頸,成爲真正的強者,不再像條狗一樣畏懼那位正在趕來的輝光騎士……我說的對嗎?”

    卡修斯盯着埃迪,冷笑了一聲。

    “我不否認。在這混亂的世道,誰不想成爲萬人之上的存在?你不也是如此嗎?”

    “當然,我和你一樣,都想成爲那樣偉大的人。”

    埃迪點了點頭,那張儒雅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就像吐信的毒蛇一樣。

    “不過恕我直言,你的方法有點太繞圈子了。”

    卡修斯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無視了卡修斯的皺眉,埃迪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

    “這兩個目的,我們都可以幫你達到,爲什麼要把希望寄託在一個快死的老瘋子身上呢?你難道不想……自己成爲掌握一切的神靈嗎?”

    “我們甚至可以跳過‘聖水’這一步,讓那位至高無上的國王,成爲你的東西。”

    卡修斯猛地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瘋子,不敢相信他居然說出這般褻.瀆的話。

    不過很快,他眼中的錯愕便化作了一絲無法遏制的貪婪。

    讓國王……成爲我的東西?

    這聽起來,就好像是將王冠戴在自己的頭上。雖然有些瘋狂不假,但他其實也沒得選不是嗎?

    如果不賭一把,很快他就會以叛徒的身份死去,成爲“輝光騎士”海格默胸前的勳章。

    “你想要什麼?”

    看着這條終於咬鉤的大魚,埃迪欣然頷首。

    “很簡單,羅蘭城。”

    無視了那劇烈收縮的瞳孔,他的視線越過透明的結界,看着那些剛剛爲自己掘好墳墓卻又毫不自知的螻蟻們,輕聲吐出了那句猶如魔鬼低語般的答案。

    “我們需要一場大火,那將是一場比‘冬月大火’還要猛烈十倍的浩蕩之火,它會將所有人都吞沒進去,將衆人的信仰化爲柴薪,並從那灰燼之中孕育新的神靈。”

    “而你,就是我們選中的那個神靈。”

    ……

    雷鳴城的深秋總是伴隨着連綿不絕的陰雨,奔流河上游的風雨似乎與這裡並無關係。

    雨水順着莊園的屋檐不斷滴落,在大理石臺階上敲出啪嗒的聲音。狐耳女僕打着哈欠,聽着富有節奏的雨聲安然入眠,嘴角掛着口水,夢裡似乎夢見了好吃的東西。

    人類世界的生活真不錯啊——

    雖然魔都也不賴就是了。

    而就在不遠處的書房,尊敬的魔王正坐在書桌前,過去一週的時間裡哪也沒去。

    不過,這並不意味着魔王很閒。

    一方面,他需要通過冥想和閱讀魔法典籍來鞏固自己的力量,而另一方面,他還需要研究從馬呂斯那裡繳獲的筆記。

    這傢伙從靈魂學派那裡囫圇吞棗地偷了不少東西,而靈魂學派對於有意扶持的傀儡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這些東西全都成了魔王的戰利品。

    對於魂質和靈質的研究,羅炎充滿了興趣。他倒不是爲了提煉什麼聖水,而是爲了搞清楚所謂投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或者說的更哲學一點,人死後會去哪裡?

    這關係到他重建冥界,以及如何用有限的資源,把腳下這座漏風的蜂巢給補上。

    那是他成神之路上的諸多支線之一。

    畢竟若周圍都是第一次投胎的“野草”,把無知無畏無德無心掛在胸口當獎狀,這對他這個未來的神靈而言也絕非一件好事。

    卡奧行星就是奧斯大陸的前車之鑑。

    當然,除了這些遙遠的事情,羅炎也有在琢磨一些現實的問題。

    譬如對於即將成立的魔法師公會,他這位首任會長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留意組織架構的設計與公會裝修的事情。

    另外,因爲這件事情,艾琳也找了個藉口留宿了下來,理由是協助魔法師公會的籌備工作。

    人族與地獄的關係從未如此“和諧”。

    而坎貝爾的大公對此不僅默許,還特意拜託科林務必照顧好他的妹妹,不要留下遺憾云云……

    雖然羅炎總覺得,那句語重心長的“照顧”,還託付了許多別樣的意思在裡面。

    包括安東妮夫人離開時的姨母笑容,也藏着一些別樣的期許……或者說對事態發展的好奇。

    老實說,羅炎暫時不想去考慮這些事情。

    一方面是他戴在臉上的“面具”有點兒摘不下來了,而另一方面是最近科林莊園氣氛的確有些“詭異”。

    米婭和薇薇安似乎把魔都的歪風邪氣帶到了這裡,隔三差五就互相哈氣。

    在這一點上,帕德里奇小姐確實不大聰明,何必和一個心智尚未成熟的小鬼較勁?

    對薇薇安這種傢伙,越是激烈的制裁,她只會越來勁。

    相反,若是一會兒不搭理她,她自己反而會渾身刺撓,陰暗爬行。

    說到這就不得不誇一下南孚了,他是最安分守己的人,儼然已經變成了眼神清澈的大學生。

    他每天不是抱着本書坐在角落裡自己看,就是給偶爾造訪這裡的莉諾小姐讀繪本。

    或者,被那個人類當馬騎。

    羅炎有時候覺得,這幫惡魔之所以被人類騎在頭上,多少還是和他們整天內鬥有點關係。

    不過他轉念一想,聖城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雖然他只是驚鴻一瞥地路過,隨手佈下幾枚棋子就走了,但那風平浪靜之下的暗流涌動,也是能夠用肉眼看見的。

    唐泰斯和蒂奇經常會和他寫信,告訴他聖城的上流社會最近又發生了什麼新鮮的事情。

    如果把問題僅僅歸咎於內鬥,未免太草率了。真相其實非常簡單,帝國與地獄之間的平衡,僅僅是因爲雙方都找到了各自的舒適區。

    當然,這些宏大的命題對於尊敬的羅炎議員而言都太過遙遠,他在乎的從來都是身邊的人。

    至於地獄如何,帝國又如何,還是留給實在沒事幹的人操心吧。

    比如最近,他對於科林莊園內的氣氛就很是在意。

    米婭對薇薇安莫名其妙的醋意倒也罷了,腦袋有問題的確會傳染,而魅魔又是敏感體質。

    真正讓他不淡定的是,最近連他養的貓咪都翹起了尾巴,那雙忠誠溫柔的眸子裡,居然漸漸浮現了躍躍欲試的野心。

    究其原因,還是因爲惡魔們都太弱了。站在魔人的立場上,那當然是“吾劍也未嘗不利”。

    當然,羅炎並不只是挑別人的毛病,也是“吾日三省吾身”了的。

    歸根結底還是在於,“羅克賽·科林”這個傢伙的人設實在不行,老子把兒子反噬了。

    “魔王大人,您這是在反思自己的問題嗎?”看似小心翼翼的聲音,在羅炎的腦海深處響起。

    而羅炎當然是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悠悠閉嘴。’

    啊——

    就是這個味兒。

    聽到這句熟悉的清晨問候,悠悠心滿意足地在空中翻了個身,就像仰泳的鯨魚一樣飄走了。

    羅炎揉了揉微酸的眉心,強行將思緒從那些亂七八糟的瑣事中抽離,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長桌上。

    那裡正擺放着一座正在成型的城市模型,長寬各約一米。

    那是他利用源力精細操縱沙礫,配合土元素魔法的塑形,一點一點拼湊出的微縮雷鳴城。

    雖然不能說是百分之百的復刻,但百分之八十的神韻還是有的。

    至於城市的俯瞰圖像,則是通過停歇在時鐘塔尖的“萬象之蝶”進行捕捉。

    此時此刻的羅炎就像是端坐雲端的造物主,一邊俯瞰着腳下的城市,一邊在指尖構建着它的倒影。

    這玩意兒比起現代的3D打印技術肯定弱了許多,但放在1054年無疑堪稱藝術史上的奇蹟。

    因爲沒人做過這件事情。

    實力強勁的魔法師,大多不屑於將時間浪費在藝術上。

    或許用不了多久,雷鳴城會誕生一位“大藝術家科林”。

    “你這傢伙的手藝有兩下子嘛。”

    一個金燦燦的小腦袋湊了過來。

    只見塔芙趴在桌沿,收束着背後的龍翼,那雙豎瞳饒有興趣地打量着羅炎手搓的模型。

    這隻小母龍最近似乎又發育了一圈,身子長了不少,也不像先前那麼嗜睡了。

    尤其是她身上的鱗片剛剛換了一茬,在燈光下反射着如同黃金般耀眼的光澤,看起來更加貴氣逼人。

    等她長大了,騎着出門應該會很拉風。

    羅炎並未擡頭,用慢條斯理的聲音說道。

    “我做任何事情都很認真。”

    塔芙湊近了端詳那些只有米粒大小的房屋和馬車,小心控制着鼻息。

    “所以這東西有什麼用?難道只是爲了做一個昂貴的擺件兒嗎?你打算擺在時鐘塔裡?”

    “那只是它的功能之一。”

    羅炎神秘一笑。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虛按在模型上方。

    剎那間,一股湛藍色的霧氣從模型底部升騰而起,籠罩了整個微縮城市。

    緊接着,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那顆死寂的沙盤彷彿瞬間活了過來!

    飄蕩在時鐘塔模型上方的湛藍色霧氣開始緩緩流動,聚散離合,就像是天空中真實的雲層。

    塔芙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她發現那層微縮的雲層下面,竟然真的下起了細密的雨絲!連雨點打在微型街道上的濺射都清晰可見,與窗外真實的天氣分毫不差,然而當她伸手去觸摸的時候,鱗片上卻沒有出現溼潤的痕跡。

    雨滴,只是投影!

    “你是怎麼做到的?!”

    塔芙忍不住驚呼出聲。

    這看起來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這羣還處在工業革命早期的土著,竟然用魔法把全景雷達給弄了出來?!

    如果她的科研船還在,肯定要把這土著整到船上去養着!

    羅炎看着那流動的光影,語氣溫和地解釋。

    “當所有人都在仰望時鐘塔的時候,我們傳遞給他們的不光是‘時間等於金錢’這一信條,同時也通過潛移默化的力量,從他們的眼中借走了一秒鐘之前他們所看見的風景。”

    塔芙眨了眨眼,一臉懵逼。

    “能說人話嗎?”

    “這就是人話,”羅炎聳了聳肩,“我要是用魔法上的專業術語來講,比如‘視覺殘留的以太共振’或者‘羣體潛意識的集中映射’,你恐怕更得一頭霧水了。”

    雖然具體的實現方法極其複雜,涉及到了冥紋的高階運用以及對規則的解析,但原理其實並不晦澀。

    時鐘塔已經不僅僅是一座建築,在百萬市民的信仰澆灌下,它已經蛻變成了一件神器。

    所有能仰望到它的區域,都成爲了它的領域,而且不同於半神“開袋即食”的領域,這是永駐的領域。

    羅炎正是基於此進行了深度的魔改,並融合了從440號虛境中獲得的靈感——那些索利普西人是構築奇觀的大師,他們所創造的“殘響畫廊”給予了他極大的啓發。

    這座時鐘塔和眼前的全景沙盤只是他的第一件作品,而正在發育中的大圖書館與《百科全書》,將是他爲這個世界準備的第二件奇觀。

    只不過那個有點怪。

    不知道是不是雷鳴城市民小說看的太多,圖書館沒那麼神秘的緣故,信仰之力遲遲凝聚不起來。

    包括科林大劇院也是。

    他們雖然也很宏偉,但似乎都差了一枚點火的“火花塞”。

    “這是什麼東西?”

    塔芙忽然伸出爪子指了指模型的一角。

    在那層流動的湛藍色雲層邊緣,忽然出現了一個醒目的棕色小點。

    它只有一個模糊的色塊,具體的輪廓因爲距離過遠而看不真切,但正在以一種恆定的速度向着雷鳴城的方向移動。

    羅炎也注意到了那團細小的馬賽克,微微上揚的眉毛浮起一抹驚訝,隨即便化作了溫和的笑意。

    “來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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