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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王大人深不可測 - 第563章 清理門戶字體大小: A+
     

    北部荒原,大賢者之塔。

    來自坎貝爾公國的戴維爵士解下沾着寒氣的披風,交給身旁的侍從,隨後便跟上了魔法學徒的腳步,乘坐升降梯來到了大賢者之塔的高處。

    時值盛夏,坎貝爾堡此時正熱得讓人冒汗,然而這一切卻與極北之地的荒原無關。

    往常得到六月份,這裡的積雪纔剛剛化完,然後享受不了幾天和煦的春光,嚴酷的寒冬就又要來了。

    “尊敬的特使先生,我們到了,賢者候補大人正在辦公室等您。另外,他之後還有一場會議,請您儘量簡短截說——”

    “那就別浪費我時間。”

    扔下了還在廢話的魔法學徒,戴維爵士整理了一下領口那枚代表坎貝爾公國的徽章,昂首走進那間寬敞得有些空曠的辦公室。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進來,將坐在長桌後的男人籠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暈中。

    烏里耶爾·阿克萊,學邦的賢者候補,聖能學派的領袖人物之一。

    他穿着一身潔白樸素的法師袍,亞麻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那灰藍色的眼睛透過水晶鏡片,正帶着悲憫而溫和的笑意,注視着這位來自南方的客人。

    “請坐,戴維爵士。”

    烏里耶爾的聲音平靜而富有感染力,不像個魔法師,反倒像是在佈道臺上誦讀福音的神官。

    只可惜,他的“一生之敵”科林教授不在這裡,否則他臉上的表情肯定會更“精彩”。

    “……這一路辛苦了,從溫暖的溪谷平原來到這苦寒之地,想必是一場艱難的旅程。”

    戴維爵士卻沒有心情寒暄,從懷中掏出一迭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橡木桌面上。

    那是埃德加·考夫曼勾結鼠人制造“聖水”以及殘害生靈的鐵證。其中不但有《雷鳴城日報》的報道,也有一些不適合刊登在報紙上的證據。

    每一頁紙上,都浸透着萊恩人的血淚。

    “……我代表坎貝爾公國向貴方提出嚴正抗議,我們的陛下認爲法師塔內正在醞釀混沌的溫牀,而現在混沌的腐蝕已經滲透到了我們的邊境。”

    烏里耶爾的眼睛眯起。

    “這是個嚴肅的指控。”

    戴維爵士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那你最好看清楚一些,因爲同樣的材料也送去了聖城。”

    聖城。

    烏里耶爾的嘴角微微翹起,拿這玩意兒來嚇唬他着實有些幼稚了,又不是聖城貴族的孩子被關進了山洞。

    他不用翻這玩意兒都能猜到,死的肯定都是一羣不重要的人,否則愛德華·坎貝爾還會派使者來這裡?

    但凡有一個聖城貴族的孩子在山洞裡,那個鄉下大公現在都已經高高興興的坐上去聖城的船,結交那兒的名門貴族去了。

    “……好吧,我們也沒想到,學邦神聖的象牙塔內,竟然會出現如此令人髮指的惡魔。”

    烏里耶爾並沒有仔細看那些文件,只是簡單掃了一眼,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惋惜。

    “埃德加·考夫曼教授的行爲是對知識的玷污,更是對生命的踐踏。請相信,我們對此感到無比的痛心與遺憾。”

    “遺憾?”

    戴維爵士的聲音冷了下來。

    “僅僅是遺憾嗎?我們需要一個解釋。”

    “當然,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我們一貫如此。”

    烏里耶爾微笑着,身體微微前傾。

    “埃德加的導師,靈魂學派之塔的主人,尊敬的奧蒙賢者已經親自出手清理了門戶。埃德加已經被帶回了靈魂之塔,正在接受他應得的懲罰。”

    房間裡的氣氛有些詭異的凝重。

    戴維爵士的眉毛向上挑起,眼睛漸漸眯成了一道縫。

    “你們是什麼時候動的手?”

    “這很重要嗎?”

    烏里耶爾反問,語氣輕柔得像是在詢問午餐的菜單。

    “當然重要。”

    戴維爵士壓抑着胸中的怒火,沉聲說道。

    “按照奧斯帝國通行的律法,在抓捕一名罪犯之前,我們至少需要先經過審判和定罪,否則誰知道他是罪犯?”

    跳過了審判固然是一樁美事,然而他真正想問的是——

    你們這些“無所不能”的魔法師,是從哪一天開始知道這傢伙是個惡魔的?而你們知道之後又做了些什麼?

    烏里耶爾輕笑了一聲,卻像是沒聽見這位特使的質問,那居高臨下的笑聲中充滿了對低等文明的嘲弄。

    “恕我直言,爵士。你們的效率太低了,這就是爲什麼你們無法建立輝煌的魔法文明,只能活在泥潭……當然,我沒有嘲笑您的意思。”

    他向後靠去,背脊陷進柔軟的椅背裡,十指交叉置於腹部。

    “在法師塔,真理不需要繁文縟節的修飾,審判更不需要演給觀衆們看。既然錯誤已經發生,我們要做的就是修正它,以最快的速度和極致的效率……”

    辦公室變成了烏里耶爾的課堂,那喋喋不休的傲慢讓戴維爵士感到了一陣窒息,拳頭不由自主地捏緊。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沉住氣,趁着烏里耶爾喝水的功夫,嚴肅地表明瞭公國的立場。

    “坎貝爾公國需要一個明確的交代。僅僅一句‘帶回去了’,這種處理方式恐怕難以讓我的大公陛下,以及那些受害者的家屬信服。”

    “即便我們說他正在靈魂之塔的鍊金池裡懺悔,你們恐怕也要懷疑我們在包庇。”

    烏里耶爾搖了搖頭,彷彿在面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他微微側頭,招了招手。

    站在陰影中的一名年輕學徒立刻恭敬地走上前,手裡捧着一個四四方方的紅木盒子。

    盒子做工精美,邊緣鑲嵌着銀絲,看起來像是一個用來裝昂貴禮物的容器。

    學徒將盒子輕輕放在戴維爵士面前的桌子上。

    戴維爵士看了一眼那個盒子,隱約感到了一絲不對勁,向烏里耶爾投去了狐疑的視線。

    “這是什麼?”

    “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烏里耶爾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動手。

    那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戴維爵士伸出手,按住盒蓋,緩緩向上掀開。

    一股刺鼻的鍊金防腐藥水的味道瞬間衝了出來,混合着某種淡淡的檀香,卻依然掩蓋不住那股底層的血腥氣。

    “聖西斯在上……”

    戴維爵士的瞳孔劇烈收縮,身體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後仰去,食指在胸口快速地畫着十字,同時又驚愕地看向了烏里耶爾。

    盒子裡墊着黑色的天鵝絨,一顆慘白的人頭正靜靜地安放在中央。

    那是埃德加·考夫曼。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灰色的瞳孔裡殘留着臨死前的驚恐與不可置信,脖頸處的切口平整光滑,顯然是經過了某種精密的防腐處理,儼然就像一個做工精良的標本。

    烏里耶爾面帶笑容地欣賞着戴維爵士的反應,眼角的餘光裡透着些許玩味。

    “這個交代,坎貝爾家族滿意嗎?”

    不管坎貝爾家族是否滿意,他對奧蒙·思爾德賢者的手段反正是欣賞極了,即便他和那位大人不熟。

    這些沒有進化完全的“封建猴子”們,骨子裡最迷戀的就是這種原始而野蠻的儀式。

    羅德王國北境的城堡大多都用斷頭臺作爲裝飾,雖然他沒去過南邊一點兒的萊恩王國,但想來也是如此。

    用人頭給他們作爲交代,倒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烏里耶爾其實並不完全理解,爲什麼大賢者多硫克要對這些鄉下的“神選家族”保持這種程度的耐心和虛與委蛇。

    不過,既然是大賢者的決定,那一定有他的深意。

    至於埃德加·考夫曼教授……

    那個可憐蟲的靈魂多半已經被奧蒙那個老怪物拆成了零件,畢竟鉑金級的靈魂可是很稀缺的實驗材料,正常情況下幾乎不可能弄到。

    既然靈魂已經物盡其用,那麼這具空蕩蕩的皮囊,怎麼處理其實都無所謂了……相信“埃德加·考夫曼”應該也無暇顧及這種事情。

    戴維爵士死死盯着那顆頭顱,最後“啪”地一聲合上了蓋子,隔絕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我無法給你回答。”

    他沉着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是否足夠作爲交代,只有愛德華陛下才能定奪。”

    “那就把它帶給他吧。”

    烏里耶爾並沒有挽留的意思。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顯然覺得這場以禮相待的戲碼已經演得夠久,於是眼神又漫不經心地“請”向了門口。

    “如果覺得不夠,你可以再回來找我。”

    ……

    在放飛了信鴿之後,戴維爵士沉默地離開了大賢者之塔,甚至沒有在這裡多停留一晚。

    別說一晚,多待一秒他都覺得噁心。

    雖然與戴維爵士並不熟悉,但某位遠在萬仞山脈前線的排長,對於他的無功而返卻並不意外。

    只有特使最懂特使的無奈,即使面對如山的鐵證,學邦的魔法師也不會有一絲羞愧。

    這一點他們還不如封建的貴族。

    畢竟貴族好歹清楚自己是貴族,不會把自己當成“高高在上的外星物種”,如此多少還是會要一點臉的。

    寒鴉城外的營地,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拼成茶几的木箱上。

    “茶几”上的紅茶正冒着絲絲嫋嫋的熱氣,晃動的茶湯就像透明的琥珀,將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裝了進去。

    如往常一樣與親王一同享用着下午茶,愛德華的表情明顯有些心神不寧,而羅炎也很清楚那是爲什麼。

    就在剛纔,他們剛剛收到了派往學邦的特使傳回的消息,埃德加的頭顱正在運往坎貝爾堡。

    這傢伙不但將線索滅口,還要將它美其名曰“交代”送來坎貝爾公國,羞辱那些正在爲自己討回公道的人們。

    那刺骨的傲慢,像一根釘子紮在了這位大公的心頭,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爲這“勝利”露出笑容。

    那更像是一個臺階。

    或者說,先禮後兵中的“禮”。

    “有時候我覺得,聖西斯大概是死了。”愛德華輕輕嘆了一口氣,吹了吹茶杯裡的浮沫,卻一口也沒有喝。

    “千萬不要這麼想,如果連您也不相信聖光,那我們可能就真的墜入了一片虛無。”

    看着懷疑信仰的愛德華,羅炎婉言相勸了一句。

    雖然他一直在挖聖西斯的牆角,但他並不希望將聖西斯的城堡直接拆掉,然後將這裡的人們一腳踹向混沌的懷抱。

    第二紀元的絕大多數問題,都得歸結於第一紀元時期埋下的隱患。兩位穿越者都是拆家的高手,一個成功拆了冥神的屋子,於是地獄誕生了。而另一個好在沒成功,真要是成功了,估摸着也是一場災難。

    不過看在林特老兄給了自己一枚神格的份上,羅炎就不黑他了,還是黑自家寵物好了。

    “或許吧,”愛德華笑了笑,輕聲說道,“你的家族是真正侍奉聖光的家族,我理解你勸我的立場。”

    “這與我的家族侍奉什麼無關,如今的聖克萊門教廷固然有自己的問題,但學邦的問題明顯只是學邦的問題,與聖光是兩件事情。”

    抿了一口杯子裡的紅茶,羅炎的眼神陷入了思索,隨後回憶起了一段與現在無關的往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我剛剛抵達學邦,出於興趣,想試試他們考試的含金量,結果不巧試出來一隻巨大的蟑螂。”

    “哦?是魔獸嗎?”聽科林殿下忽然說起了故事,愛德華笑着問了一句。

    “並非魔獸,”羅炎笑着搖了搖頭,用閒聊的口吻繼續說道,“是一個有了點錢就忘記自己姓什麼的夥計,爲了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通過考試,於是買通內部人員偷換了我的卷子。”

    “換了你的……卷子?”愛德華吃驚地看着他,隨後笑着說道,“那傢伙怕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了。”

    羅炎笑了笑說。

    “或許吧,不過我覺得未嘗不是聖光的意思,否則爲什麼偏偏這麼巧,他沒選中別人的答卷,卻選中了科林先生的呢?”

    “你倒是豁達,居然沒有發火。”愛德華由衷地讚歎了一句,換做是他肯定得把那傢伙抓來抽幾鞭子。

    “畢竟我不需要一張卷子來證明我的實力,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件事情,而是之後發生的事情。”

    說到這裡的羅炎停頓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繼續說起了之後發生的事情。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拜這場偶然的意外,他遇見了一位自稱詩人的小夥兒。再然後,就是赫克託雪中追親王的美談。

    老教授不但帶來了學邦的錄取通知書,還帶來了學邦遲來的‘歉意’,以及一隻能讓老教授當場坐直的……遙控器。

    愛德華沒有聽懂科林的幽默,皺着眉頭說道。

    “他們也送了一顆頭顱給你?”

    “那不至於,他們對我倒是沒有對你這麼粗魯。”

    羅炎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當我來到赫克託的辦公室,那位老教授給我遞來了一份報紙,頭版頭條是龍視城的刑場,負責調包試卷的倒黴學徒米洛斯,以及年邁的考生‘馬科’先生,都跪在斷頭臺前掉了腦袋。”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不遠處巡邏的衛兵們身上。

    “其實那張照片裡,我知道有一顆腦袋是假的,但已經不重要了。一來是我對赫克託教授的印象還不錯,二來……弄死再多的普通人也毫無意義不是嗎?”

    不過話雖如此,羅炎其實並沒有真正放過幕後黑手。

    那個被稱爲“索恩結社”的龐然大物,連同它幕後的老闆阿里斯特·索恩,最終還是因爲別的事情折在了他的手裡。

    隨着阿里斯特·索恩勾結混沌的罪名坐實,索恩結社也樹倒猢猻散。

    而那個總是掛着溫和笑容的烏里耶爾·阿克萊,則憑藉着對“魂織術”的研究,踩着前人的屍體成爲了繼任的“賢者候補”。

    現在想來,這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阿里斯特雖然貪婪,但他吃的只是虛境裡的資源。而烏里耶爾……他吃的東西,恐怕連惡魔都要皺眉。

    從時間上推算,羅炎覺得烏里耶爾應該和萊恩王國的事情沒太大關係,因爲那時候他壓根沒有上桌。

    但如今在埋骨峰發現的那些將靈魂拆解、過濾、提純的殘忍手段,卻又與烏里耶爾主導的“魂織術”研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聯。愛德華輕輕嘆息了一聲,說道。

    “像你這樣仁慈的貴族實在太少了。”

    羅炎淡淡笑了笑。

    “或許吧,但我並不這麼認爲。”

    “你太謙虛了。”

    “並非謙虛,”羅炎輕輕搖頭繼續說道,“我去過聖城。如果只看私人品德,那裡有很多貴族其實是很好的人。他們會因爲一隻流浪貓的死而落淚,會對身邊的僕人噓寒問暖,會救濟那些淪落於街頭的平民……這一點他們其實不輸給您的妹妹。”

    “然而,一旦他們戴上了那副名爲‘貴族’的面具,站在家族的立場上,他們就會立刻變成另一個人。而那副面具之下,沒有憐憫,只有利益與權衡……其實我們也是如此不是嗎?”

    愛德華握着茶杯的手緊了緊,沉默了許久,才低聲說道。

    “萬仞山脈的事情……能從你在聖城認識的朋友那裡想想辦法嗎?我知道這很強人所難,但以坎貝爾公國的國力,想要向學邦施壓實在太難了。如果我們就這樣看着,什麼也不做,我良心上過不去。”

    羅炎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紅茶。

    “我也很想幫那些可憐人做一點事情,但無論是我還是婭婭·米蒂亞小姐,在這件事情上恐怕都愛莫能助。”

    他直視着愛德華的雙眼,語氣坦誠而殘酷。

    “即使是拉科元帥所帶領的平民派系,或者是那些標榜正義的紅盾兄弟會,他們也並不會真正將萊恩王國的平民放在心上。在帝國的棋盤上,邊陲的難民恐怕連冰冷的數字都算不上。”

    其實,這種冷漠對坎貝爾公國來說,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如果帝國真的在乎這片土地,聖克萊門教堂的裁判庭就不會駐紮在黃昏城了,當然得駐紮在雷鳴城裡。

    畢竟,真要論起“褻瀆”的程度,誰能比得過如今的坎貝爾?

    萊恩王國的國王充其量只是在搶教廷的金幣,而坎貝爾公國已經不屑於搶錢了,愛德華正在通過戶籍改革和世俗化教育,連“教籍”和“釋經權”都要從教廷手中搶走了。

    如今聖光教廷在坎貝爾公國的影響力,恐怕還趕不上薇薇安那個小丫頭弄出來的“聖科林醫院騎士團”。

    畢竟,那羣教士只會伸手索取,而薇薇安不但撒起錢來不考慮回報,零花錢更是超出了牧師們的想象力。

    而薇薇安手下的那些血族,也根本不稀罕黃金這種在地獄並不算稀缺的玩意兒,一個個都在兢兢業業地幫着小主人傳播科林家族在地表的“榮光”……一切以慈善的名義。

    這大概是聖西斯教會千百年來遇到的最離譜的競爭對手,而這次魔神恐怕都會覺得這也太褻.瀆了。

    只不過愛德華明顯並不滿足於這樣的結果,虔誠的信徒總渴望從神明那裡得到更多。

    “……難道我們就只能看着這羣毫無敬畏之心的惡魔,肆意折磨聖光的子民嗎?”

    看着於心不忍的坎貝爾大公,羅炎思索了良久,給出了他認爲可能最靠譜的回答。

    “這個問題,有兩種答案。”

    愛德華做好了準備。

    “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對嗎?我喜歡先苦後甜,先告訴我最殘忍的那個吧。”

    羅炎如他所願,說道。

    “於現實而言,確實如此。業力的罡風雖然讓羅蘭城的王冠搖搖欲墜,但暫時還吹不動北部荒原的高塔。他們是帝國身上的腫瘤,而你我只是帝國身上的……一根汗毛。”

    他其實想說白細胞來着,但想到這個世界的人們聽不懂,於是便換了個愛德華能理解的說法。

    坎貝爾大公陷入了沉默,銀髮之下的翠綠色瞳孔陷入了思索,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不過緊接着,他親愛的科林親王又是話鋒一轉,把關於未來的美好希望留給了這位野心勃勃的紳士。

    “然而另一方面,你也無需妄自菲薄。”

    他站起了身來,面帶笑容地看向了遠處的營地,以及帶着騎士們四處巡視的某個小“修女”。

    無論薇薇安是出於何種目的,這個在魔都橫行霸道的小霸王,在這裡的確幹了一點惡魔平時不會幹的事情。

    “……看看這片營地吧,看看那些正在接受治療的流民,以及那些願意爲自己而戰的萊恩小夥子,還有那些回到這片土地上的龍神子民們。我們已經從萬仞山脈的噩夢中解救了成千上萬的手足,砸碎了他們的枷鎖,就像我們在暮色行省做過的一樣。”

    “當所有人都放棄他們的時候,我們沒有放棄……我認爲這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他們會活下去,在聖光普照的土地上繁衍生息,將我們遞給他們的火炬繼續傳遞下去。”

    “業力的罡風並非只將人吹倒,當我們順風而行的時候,它同樣會推着我們的小船向前,讓我們的公國繼續強盛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們的肩膀也將撐起一片天空。”

    羅炎回過頭,紫色的眼眸中閃爍着名爲野心的光芒,看着那雙同樣燃起了火苗的翠綠色瞳孔。

    “到了那時,我們就是他們的業力!”

    ……

    呼嘯在萬仞山脈中的狂風雖然洶涌,卻吹不滅燃燒在人們心中的火種。

    在聽完了科林親王的那番論斷之後,愛德華大公的臉上重新露出了豪邁的笑容。

    其實哪怕沒有科林的提醒,他也不會在這個問題上消沉太久。

    他到底不是他的妹妹,需要科林安慰。

    作爲一名成熟的統治者,他任何時候都清楚自己需要的東西是什麼,而那短暫的惆悵更多是對往日榮耀的告別。

    坎貝爾的大公已經意識到,坎貝爾公國的命運必須也只能掌握在坎貝爾人自己的手中。

    指望神靈或者帝皇做些什麼,最終得到的一定是那“正確而無用”的抱怨和詛咒。

    時至今日,雷鳴城仍然有許多人在指望着聖西斯來做些什麼,或者帝國來做些什麼。

    行走在迷霧中的人們可以懷着這些幼稚的安慰,但身爲坎貝爾公國的主人,他不能和他們一樣幼稚。

    所幸的是,他以前也沒有指望過帝國。

    看着重新煥發出銳氣的坎貝爾大公,羅炎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欣慰笑容。

    一個有野心和主見的盟友,正是魔王需要的。

    前線的號角聲此起彼伏,在接下來的一週裡,坎貝爾公國的山地師和古塔夫王國的龍裔們又發起了一輪接一輪的猛攻。

    自打玩家們發現鼠人的毒氣可燃之後,他們立刻琢磨出了一條攻略鼠人巢穴的新思路。

    方法很簡單。

    抓鬮抽取一名幸運的骷髏兵,揹着燃燒瓶和油桶衝進去就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毒氣的爆燃效果在密閉空間裡過於猛烈,好幾次都炸斷了大墓地推進的必經之路,不得不派出工程蛛緊急施工。

    後來服務器乾脆“ban”了這個邪道的戰術,禁止玩家擅作主張用送死流打法逃課。

    畢竟絕大多數時候,鼠人在大墓地的亡靈大軍面前根本不堪一擊,只有當鍊金魔像和縫合鼠出現的時候,戰況纔會陷入焦灼。

    到那時候再用邪道打法也不遲,沒必要給後勤平白無故的增加壓力,只爲了炸幾隻小老鼠。

    一週的時間,三族聯軍共同推進了近百公里,最終在溫泉峰的山巔上完成了會師。

    這裡地熱資源豐富,硫磺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白色的蒸汽從岩石縫隙中噴涌而出。

    是個風水寶地。

    看着跳進溫泉裡撒歡的蜥蜴人們,那些扮演亡靈的玩家們,一個個都露出了羨慕的表情。

    終於,有人還是忍不住了,羨慕嫉妒恨的衝了上去。

    “淦!憑什麼攔着我,我也要進去!”一口悶了化學池發出咯吱嘎嘣的尖叫,拼了命地想要往溫泉裡鑽,卻被身旁的其他玩家給攔住了。

    龍行百里:“臥槽,你特麼想幹什麼?快停下!”

    葫蘆的娃:“一個亡靈湊什麼熱鬧?你泡過了這玩意兒還能用?!”

    一口悶了化學池:“淦!你也是亡靈,你爲什麼也攔着我?!”

    葫蘆的娃:“我特麼早晚要變成魅魔的,你說我爲什麼攔着你?!”

    一口悶了化學池:“???”

    龍行萬里:“哈哈哈哈,在遊戲裡泡澡可真舒服啊,千里,你也進來啊。”

    龍行千里:“……我是亡靈,我就不了。”

    坐在岩石墩子上的米西打着哈欠。

    通過掛在脖子上的翻譯水晶,她倒是能大概聽懂魔王大人的小嘍囉們在聊什麼,卻無法理解。

    就算亡靈跳進去了又能怎麼樣?

    只是洗澡而已,又不是喝。

    溫泉邊上的騷動只是一段小插曲,這裡的戰鬥結束的太快,以至於大多數玩家都在摸魚。

    另一邊,十幾公里外的山洞。

    看着浩浩蕩蕩接近的蜥蜴人、人族大軍,早已等候在此的高山王國軍隊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

    矮人國王鐵須·賈斯塔親自迎了出來。

    這位矮人君主身穿厚重的板甲,鬍鬚編成了粗大的辮子,垂到腰帶上,整個人就像一座移動的鐵塔。

    他大笑着張開雙臂,根本不管什麼貴族禮儀,給了剛下馬的愛德華一個足以勒斷肋骨的熱情擁抱。

    “哈!愛德華陛下!我的好兄弟!看到你真讓我高興!”

    “你和德瓦盧家族的那個老頭不一樣,你現在的眼神,像極了三百年前那位砍下巨魔腦袋的坎貝爾大公!你們都是真正的硬漢!”

    板甲碰撞發出“哐當”的巨響,震得周圍的侍衛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愛德華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但還是用力回抱了一下這位矮人盟友,笑着調侃道。

    “那可真夠遙遠的,鐵須陛下。三百年前的大公是誰我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起來,等打完這一仗,我得回去翻翻積灰的族譜,看看是哪位祖先能得到您這樣的讚譽。”

    周圍的矮人和人類軍官都發出了一陣善意的鬨笑,原本因種族不同而略顯生疏的氣氛,在兩位君主的談笑間瞬間消融。

    鐵須·賈斯塔很是欣賞這位坎貝爾大公,雖然他的實力不如他的妹妹,但他的身上有一股他妹妹沒有的東西。

    如果坎貝爾的統治者是艾琳,他大概不會如此果斷地參與到這場對腐肉氏族的圍剿中。

    簡單的寒暄後,衆人走進了臨時搭建的作戰指揮部。

    巨大的地圖鋪在桌面上,上面標註着密密麻麻的紅線和箭頭。

    羅炎站在愛德華身側,雖然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卻始終遊離在地圖的某幾個關鍵點上。

    矮人那邊的情報填補了坎貝爾與古塔夫這邊對萬仞山脈地下世界情報的空白。

    有了這些生下來就在打洞的夥計們幫忙,後續的戰爭恐怕會順利許多。

    “……溫泉峰一帶的老鼠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碎魂者’莫克的麾下們並沒有放棄抵抗,如今他們的主力縮回了這裡——死亡谷地區。”

    鐵須指着地圖上的一片區域,聲如洪鐘。

    衆人的目光隨着他食指指向的方向,聚焦在地圖上那道狹長的裂谷。

    “根據我們的斥候偵查,那裡有極不尋常的魔法波動。我們懷疑那些該死的老鼠在那裡修建了一座大型傳送陣,或者至少是某種邪惡的祭壇……不管那裡有什麼,我們都得拿下那裡。”

    愛德華點了點頭,認同了鐵須的觀點。

    “目前來看,死亡谷是通往腐肉氏族腹地‘血肉王庭’的最後一道天險。只要拿下了這裡,勝利對我們而言便唾手可得。”

    鼠人並不是什麼很團結的生物,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一盤散沙,唯有在外力的作用下才會擰成一根繩子。

    一旦三族聯軍逼近血肉王庭,成功擊殺了腐肉氏族的首領。剩下的鼠人甚至不需要他們親自動手,那些小老鼠自己就會和自己打起來,爲爭奪莫克的遺產而廝殺不休。

    “把它交給我!”

    一道清脆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艾琳公主向前跨了一步,銀色的長髮在燭火下閃着微光。她手按劍柄,翠綠色的眸子裡燃燒着戰意。

    “我願做先鋒,帶領坎貝爾的戰士們撕開死亡谷的防線。既然那裡是最危險的關口,我認爲那裡需要我。”

    愛德華剛想說話,羅炎卻先一步開口了。

    “不急。”

    艾琳驚訝地看向科林,翠綠色的眸子帶着一絲詢問,不解他爲什麼要阻止自己。

    羅炎並沒有因爲艾琳的驚訝而退縮,只是來到了地圖前,用溫和的聲音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們對死亡谷所知甚少,那裡的情報對我們來說一片空白。艾琳,我清楚你的實力,但我不想讓我們的底牌暴露得這麼快……”

    說着,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薩克·疾風”。

    “薩克閣下,古塔夫王國的勇士們行動迅捷,反應機敏,我想由你們先發動試探性的佯攻,探探那裡的虛實如何?”

    一雙雙視線都落在了山洞裡最高大的風蜥蜴身上,後者微微一愣,沒想到魔王將皮球踢給了自己,於是立刻說道。

    “當然!親王殿下!”

    薩克上前一步,右爪握拳捶在胸口,發出一聲悶響。

    “古塔夫王國的字典裡沒有‘退縮’二字!那些褻瀆神靈的老鼠,將由我們的利爪來粉碎!我們會爲三族聯軍趟平這條路!”

    反正也不是古塔夫的勇士去啃這根難啃的骨頭。

    何況就算真需要古塔夫的勇士上,他也一點兒意見都沒有,那終究不是風蜥蜴的活兒。

    羅炎笑着點了下頭。

    “謝謝……不過,倒也不用拼命,我想把這次佯攻定義爲一次‘侵入式偵查’,只要把情報帶回來就算贏。”

    他很清楚艾琳在想什麼,無非是想借助傳頌之光的偉力,憑藉自己的力量來儘可能減少三族聯軍的傷亡。

    他承認她的想法是好的,但實際上那是不可能的。

    即使擁有着“萬象之蝶”的神靈也無法代替凡人打完所有的仗,何況他還得給他的小玩家們留點遊戲體驗。

    總不能整個資料片從頭到尾都在看過場CG。

    鐵須摸着自己的鬍鬚,眼珠子轉着似懂非懂。

    這個帝國來的親王有兩下子啊,嘴裡總能蹦出一些自己不懂的詞,看起來是個厲害的角色!

    值得深交一下!

    艾琳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嘴,但看到羅炎投來的安撫目光,還是順從地退了回去。

    愛德華的臉上帶着笑容說道。

    “那今天的軍事會議就到這裡吧,薩克·疾風閣下,如果你們需要任何支援請不必客氣告訴我!”

    薩克·疾風給了衆人一個冷峻而可靠的表情。

    “不必,龍神的子民擅長單挑,我們視決鬥爲榮耀,你們在遠處等待着我們的凱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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