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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王大人深不可測 - 第530章 魔王的實力遠在魅魔之上字體大小: A+
     

    第530章 魔王的實力遠在魅魔之上

    雷鳴城市政廳的議會大廳,稀疏的陽光費力地爬過了高高的窗沿,落在了一排排會議桌上。

    這裡無論是空間還是環境都遠不如科林大劇院那般敞亮,也遠遠不如西奧登陛下的夏宮那般富麗堂皇。

    不過霍勒斯還挺喜歡這裡的。

    因爲這裡不需要門票,而且可以免費喝茶。

    免費的紅茶,太棒了!

    他剋制地喝了一口,免得會議還沒開始就跑進廁所。

    “諸位,肅靜。”

    議長的木槌敲在了橡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看着漸漸停止竊竊私語的會場,他用溫吞如水的聲音開口宣講。

    “今天的第一個議題……我看看,是迪比科議員提出的議題,那就讓他來說好了。”

    雷鳴城的會議不同於西奧登的會議,議長是會議的主持者,並非是最高權力者,也並非由陛下委派的男爵或者大臣來擔任。

    從這個角度來講,雷鳴城的市議會比起羅蘭城歷史悠久的三級會議,還是潦草得太多了。

    坐在這裡的議長的確是開會的“老行家”,而許多新來的議員連屁股下面的椅子都還沒坐燙。

    油漆廠老闆迪比科議員站了起來。

    這位靠着給公國海軍刷船底漆發家的紳士,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深色燕尾服,胸前的懷錶鏈子擦得鋥亮。

    他清了清嗓子,手裡那張並沒有多少褶皺的信紙被他抖得嘩嘩作響。

    雖然這封信沒有花他一分錢,但爲了寫今天議題的提案,他可是花了足足100枚銀鎊去購買了一張劇院的門票,還在事後苦思冥想了一整個晚上。

    全城的市民都在關心着那引發他們共鳴的鐘聲,而他將是第一個將他們心聲說出來的紳士!

    “在我的發言開始之前,我想先讀一封信。”

    迪比科的聲音洪亮,就像那站在舞臺上的演員一樣,操着一口練了許久的慷慨激昂腔調,氣勢十足地說道。

    “這是居住在我的選區的市民,一位五十歲的母親今早塞進我家門縫裡的信,她甚至沒有注意到信箱就在門旁……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寫在信中的東西,令我和我的夫人都掉下了眼淚。”

    “她在信中問我,尊敬的迪比科先生,我的女兒下個月就要出嫁了,我是否也需要像艾洛伊絲那樣準備好花冠稅?我們應該找誰?”

    議會大廳裡響起了一陣輕笑。

    好吧,你還押韻上了。

    雷鳴城是自由的商業都市,隸屬於英明的大公陛下,哪可能有那些鄉下貴族的臭毛病?

    不過也有人沒有笑,而是在心裡罵了一句,居然讓迪比科這個不要臉的混蛋撿了便宜。

    這破議題他們也能寫啊!

    迪比科並不在意那些笑聲,反而表情變得嚴肅,更是瞪了一眼那個笑聲最大的傢伙。

    “……我知道你們會說什麼,開明的雷鳴城沒有這個問題,所以不用爲不存在的事情擔心,我應該回信安慰一下那位母親,而不是來這裡浪費大家的時間。”

    議長咳嗽了一聲,敲了一下木槌。

    “迪比科先生,沒有人說這句話——”

    “我知道!但他們心裡都是這麼想的,”迪比科一臉悲憫地打斷了議長,擲地有聲地繼續說道,“然而我仍然得說,雖然雷鳴城的花冠稅是虛假的,但這位母親的痛苦是真實的!”

    坐在會議桌角落的書寫官筆記記得飛快,而坐在旁邊的記者們也寫得飛快。

    霍勒斯悄悄瞅了一眼他們手上的東西。

    雷鳴城……母親……痛苦?

    嗯?

    他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這也行??

    好在《雷鳴城日報》的記者是專業的,那個聰明的小夥子直接用記錄水晶拍攝。

    霍勒斯不禁在心中感慨,魔法真是個好東西啊。

    要是能用來賺錢就更完美了……

    就在霍勒斯先生用開會時間想着自己的事兒的時候,迪比科議員仍然在爲母親的痛苦振臂疾呼着。

    “……規則的漏洞就像船底的裂縫,今天不補,明天就會漏水!爲了迴應市民的恐懼,爲了不讓艾洛伊絲的悲劇在雷鳴城重演……我提議!”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立法明文取締一切形式的貞潔稅與花冠稅!我們要用法律的鐵錘,砸碎那些也許明天就會到來的枷鎖!”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

    這些人大多來自他的盟友,以及那些不知被哪個白花錢的倒黴鬼送進來喝茶的騎牆派。

    對着空氣揮舞拳頭總是安全的,既博得了好名聲,又沒有真正觸動任何大人物的奶酪。

    畢竟誰會去反對取締一個本來就不存在的稅呢?

    就連坐在後排的霍勒斯議員都忍不住想笑。

    不過他忍住了。

    “現在是自由發言時間,誰想說就按一下鈴鐺——”

    “我來說兩句吧。”不等議長說完話,霍勒斯就按了下鈴鐺,叮鈴一聲將議長的話打斷了。

    這位曾經被工人們堵在辦公室裡的吝嗇鬼,慢吞吞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遲緩的動作看起來就像那身年頭已久的正裝束縛了他。

    他整理了一下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寒酸領結,手裡捏着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小紙條。

    那是他的廠長埃爾西昨晚熬夜爲他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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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實說,埃爾西寫的太文縐縐了,而且這傢伙昨天在上班,應該是沒有去看過劇。

    明顯這是對着報紙做的梗概嘛。

    霍勒斯可是去看了的。

    他可不會照着原文念,而是會用碼頭工人都能聽懂的通俗語言,將那複雜的道理講成人類的語言。

    “迪比科先生說得很好。”

    霍勒斯的聲音輕飄飄的,帶着一股商人的市儈氣,也讓迪比科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看來霍勒斯先生並沒有將昨天他那句輕描淡寫的羞辱放在心上,或者這傢伙壓根沒有聽懂他的陰陽。

    那是舞臺劇散場的時候。

    當時他從VIP包廂裡走出來和霍勒斯的夫人問好,並故作驚訝地說了一句“幸會,你們剛纔在隔壁的包廂嗎?請原諒我沒有過來打招呼,剛纔的演出真是太感人了,我的夫人哭了好久,我纔剛安慰完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霍勒斯的夫人只是面帶微笑地和他打招呼,然後向他的夫人問好。

    就在迪比科遺憾着沒有看到霍勒斯狼狽的表情之時,他那故作紳士的假笑很快僵在了臉上。

    “……但我必須得說,這不過是給好人發一張好人卡,除了自我感動之外毫無用處。”

    會議室裡傳來的笑聲,而且比剛纔更大。

    尤其是先前莫名其妙被迪比科議員瞪了一眼的那傢伙,這次不但笑得很大聲,還很不優雅地把椅子弄出了動靜。

    這種行爲惹得了議長大人第二次敲響了木槌,也惹得迪比科議員一陣狼狽,咬緊了牙。

    幽默的霍勒斯沒有看他,而是環顧了議會廳一眼,操出了敲竹槓似的口吻繼續說道。

    “沒有貞潔稅,也會有磨損費。沒有花冠稅,也會有潤滑齒輪的油錢,給鍾舌拋光的錢,或者給古鐘刷漆的錢……哦,我沒有暗示我們的迪比科議員,我記得他是做油漆買賣的來着。”

    “霍勒斯先生,第一次警告。”議長第三次敲響了木槌,眯着眼睛發出了警告,打斷了這個小丑的笑話。

    霍勒斯咳嗽了一聲,將話題揪回到了正軌上,忽然義正詞嚴地說道。

    “我想說的是,重要的不是油漆,也不是花冠,甚至不是教堂的鐘……想要這些玩意兒的人當然可以爲它們付款,這是他們的自由,霍勒斯紡織廠甚至可以爲他們設計絲帶——哦,議長先生,請先不要敲你的錘子,讓我把廣告——哦不,讓我把話說完!”

    “只要敲鐘的繩子還攥在一小撮人手裡,比我還要貪婪的傢伙總能想出一百種名目把手伸進窮人的口袋,畢竟連我這樣的人都能想出五十種來……而這是必須阻止的!”

    議長的木槌停在了半空中,一雙渾濁的小眼睛瞪得老圓,木槌一上一下地晃悠,不知道該不該敲了。

    會議室裡傳開了竊竊私語,前一秒還在笑的人都繃緊了臉,卻是一點也笑不出來了。

    包括迪比科議員。

    他的眼睛瞪得比議長大人還要圓,盯着站在那兒侃侃而談的霍勒斯,就好像在看一個被惡魔吃了又吐出來的屍鬼。

    聖西斯在上——

    他從沒見過這麼厚顏無恥的人!

    整個雷鳴城還有比這傢伙更貪婪的人嗎?

    這簡直就像魔王在呼喚聖光!

    然而霍勒斯仍舊沒有看這位死死瞪着他的先生,只是雙手撐在了桌上,發出一聲壓迫感十足的吱呀。

    “只要鐘樓還屬於城堡,屬於教會,‘艾洛伊絲’和‘馬修’的悲劇就永遠不會停止!我們將以神聖而不容置疑的名義,一次又一次地悲傷!”

    “兩個靈魂的相愛是神靈的旨意,只有相愛的他們自己能決定鐘聲什麼時候敲響!婚姻的神聖性不需要領主來蓋章,也不需要教士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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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要將敲鐘的權力,從城堡和教堂手裡收回,讓公證法理的權力迴歸我們的國家!”

    那擲地有聲的聲音迴盪在會議廳,隨之而來的是漫長的死寂。

    迪比科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個一身窮酸氣的吝嗇鬼,彷彿第一天認識他。

    這傢伙……瘋了吧?

    震撼在悄無聲息中瀰漫。

    目瞪口呆的不只是迪比科先生,就連坐在旁邊的記者們都驚呆了,忍不住直起了那因爲無聊而壓低的脊樑。

    尤其是先前那位在小本本上寫下“母親很痛”的記者。

    他左思右想,最終還是忍不住劃掉了那毫無感染力的故事,寫下了霍勒斯先生剛剛說過的那句“肺腑之言”——

    【兩個靈魂的相愛是神靈的旨意,只有深愛彼此的他們自己能決定鐘聲什麼時候敲響!】

    沒有特別的理由。

    他只是覺得這句話太適合當明天新聞的標題了,甚至連一個單詞都不用改,直接貼上去就是了。

    只因他是坎貝爾人,他也看過了昨天的那場舞臺劇,而這句話正是他當時的心聲。

    暴論頻出的霍勒斯議員,一不小心又爆出了一句金句。

    雖然《雷鳴城日報》太端着了,不會將他的金句和暴論放上頭條,但總有和他一樣潦草的人會愛他。

    議會廳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一聲粗獷的喝彩將死寂的空氣敲碎了。

    “說得好!!!”

    一個長着酒糟鼻的男人忍不住鼓起了掌。那傢伙是新工業區的啤酒老闆,稀裡糊塗地被一羣酒鬼擡進了這裡。

    霍勒斯平時是最瞧不上他的,卻沒想到這傢伙竟然成了自己的支持者,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地向他擠出了體面的微笑。

    雷鳴城的議會還沒有形成派系,但派系似乎已經出現在了議長的眼皮子底下,並且涇渭分明。

    稀稀拉拉的掌聲漸漸變成了瓢潑大雨,而很快響起的不只是掌聲,還有那些“不夠優雅之人”們的喝彩。

    無論議長怎麼敲桌子呼喊肅靜,都止不住那些情不自禁起立的人們你一言我一語,會議的秩序蕩然無存。

    “沒錯!”

    “憑什麼老子結個婚還要看神甫的臉色,市政廳蓋個章不就完事了嗎!”

    “可如果沒有市政廳的村子怎麼辦?”

    “那就蓋一個!”

    沐浴在狂風暴雨般的掌聲中,霍勒斯也有些懵逼,沒想到這些人居然這麼激動。

    看來公爵確實放了太多水貨進來。

    不過——

    當他看到迪比科那張像是吃了蒼蠅一樣的臉,嘴角還是不禁翹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好像也不算太糟。

    可惜他的兒子不在這裡,否則他一定會驕傲地摸着孩子的腦袋,把對手那張吃癟的臉展示給他。

    然後說——

    看吧。

    小霍勒斯。

    有的人即使拿着最廉價的門票站在劇場的最後排,一樣比那個高高在上的迪比科先生更懂什麼叫鐘聲!

    而那個慧眼如炬的人就是你的父親。

    等你長大了,你可以驕傲地挺起胸膛,告訴所有人你是霍勒斯先生的後人!你不必像個過街老鼠一樣隱姓埋名,遠遁他鄉。

    因爲我們自始至終和我們的人站在一起,沒偷也沒搶!

    或許鳶尾花劇團應該爲霍勒斯寫一部劇本,他覺得自己白手起家的故事,可比鐘聲要精彩多了!

    與此同時,迪比科先生終於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咆哮。

    不過,那咆哮就像他無人在意的議題一樣,被淹沒在了那汪洋大海一般的聲浪中。

    “夠了!先生們,你們的秩序呢?就沒人聽聽議長大人說什麼嗎?他讓你們安靜!”

    “還有——”

    “那個議題是我想出來的!”

    ……

    午後的陽光正好能照進雷鳴城的議會廳,卻照不到雷鳴城的碼頭,尤其是卸貨的那一片區域。

    這裡常年被巨大的船身和煙囪,以及煙囪裡噴出的黑煙所籠罩。

    碼頭上的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鹹腥味,那是死魚爛蝦混雜着燃煤與汗水的味道,就像鹹菜一樣。

    而此刻,一羣光着膀子的碼頭工便坐在堆放着纜繩的木箱旁,就着那醃入味兒的“鹹菜”,啃着手裡的麪包和肉腸。

    “……我就說,霍勒斯先生是個好人!”

    狠狠地咬了一口麪包,身子壯得像煙囪一樣的喬伊,臉上掛着甚至比昨天還要興奮的紅暈。

    “昨天晚上劇場裡那麼擠,他還主動和我握了手!真的,他微笑地看着我,還問我叫什麼!我告訴他我叫喬伊,他祝我度過愉快的一天,一點都沒有嫌棄我這身魚腥味兒!”

    雖然那位先生下一秒便記錯了他的名字,甚至害得他最後輸了酒錢,但對於沒見過大人物的喬伊來說,這仍然是一次激動人心的試煉。

    周圍的工友們正在熱議着萊恩王國的三級議會,聽到這兄弟忽然說起了那個最近風頭正盛的霍勒斯先生,都鬨笑出了聲來。

    “喬伊,你是不是傻?連我都會買張坐票坐着看錶演,站票只有你這種人會買。你乾脆說昨天艾洛伊絲小姐和你握手得了,我勉爲其難羨慕你一秒。”

    工頭把卷好的煙塞進嘴裡,劃燃了一根受潮的火柴,甩了好幾下才點着,那張比太陽還毒辣的嘴卻是一點不饒人。

    喬伊漲紅了臉。

    周圍的工友們則是笑得更帶勁了,還伸手勾住了他的肩膀。

    “就是啊喬伊,沒準霍勒斯先生是被人擠得站不穩,眼花把你的胳膊看成了扶手!”

    “幾千個出汗的男人湊在一塊,那種味道比鹹魚好聞不到哪去。到處都是汗臭、腳臭和劣質菸草味,他就是想嫌棄也嫌棄不過來啊。”

    “人家霍勒斯先生是被擠得沒地兒放手了吧!”

    空氣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喬伊急了。

    可昨天和他一起去劇院裡的弟兄都不在這片碼頭,他也只能紅着脖子爭辯說道。

    “你們胡說八道!一會兒我讓盧克來給我作證!他昨天看見了!”

    一名一起搬箱子的夥計笑了笑。

    “哈,誰不知道你們是哥們,他作證又能怎麼樣?”

    “證明我沒有說謊!”

    喬伊的聲音很大,甚至要蓋過遠處悠揚的汽笛聲,彷彿他們正在爭論的事情很重要一樣。

    “我是個沒讀過書的粗人,但我心裡頭明白。誰對我好,誰拿我當人看,我是能用眼睛看到的!”

    笑聲漸漸小了下去。

    一部分人是因爲喬伊那認真的樣子像是要開不起玩笑了,還有一部分人則是因爲他說的話而表情複雜。

    當人看……

    這對於在碼頭上討生活的人來說,確實是個稀罕事,畢竟有時候他們自己都自比海鷗。

    這次工頭沒有繼續說那些諷刺人同時也是自嘲的話。

    “行吧。”

    他彈了彈菸灰,隨口說道。

    “雖然那傢伙是個出了名的吝嗇鬼,我想你們早就忘了,但我一直都記着沒忘……不過我得承認,這件事兒他做得沒毛病。”

    霍勒斯先生不是好人,但姑且還算是人。 他見過很多來自海上的水手,看人的經驗比看海鷗還準。

    比起一個自稱好人的騙子,他寧可選擇一個符合自己利益的壞人。

    畢竟誰是好人呢?

    喬伊是嗎?

    別人他不知道,反正他覺得自己不是。

    神靈亦有私心,何況凡人?

    另一邊,坐在碼頭倉庫門口的庫管啃完了手中的麪包,接着從屁股底下抽出一張皺皺巴巴的《雷鳴城日報》。

    那是他早上卸貨時,從頭兒的辦公室門口順來的,準備留到一會兒上廁所的時候看。

    只見那報紙的頭版頭條上,幾個加粗的黑體大字赫然映入眼簾——《議會擬推行婚姻登記法:讓鐘聲歸於衆人》

    縱使是對雷鳴城漠不關心的他,臉上也不由露出了一抹驚訝。

    “聖西斯在上……”

    在雷鳴城,婚姻雖然並非昂貴的奢侈品,大多數人都負擔得起,但也絕對稱不上便宜。

    他們首先得找到教區的牧師,付出一筆“奉獻金”,然後由牧師在連續三個禮拜天的彌撒上宣讀結婚預告。

    這筆錢雖然不多,但一般要交三次,金額取決於當地的平均收入。

    當所有的儀式完成,沒有“另一個妻子”或者“另一個丈夫”跳出來反對,牧師會點頭准許新人在教堂舉行儀式,並敲響那象徵着幸福的鐘聲,最後在登記冊上寫下名字。

    如果有人願意爲教堂捐一大筆錢,也有照顧客戶隱私的“VIP通道”,就像科林大劇院一樣。

    不過,雷鳴城並不等於整個坎貝爾公國。對於廣大沒有錢的鄉下人而言,法理的承認仍然需要依賴於他們的領主。

    畢竟許多農奴連名字都未必有,自然也不需要登記在冊,用村裡的那口鐘將就一下就夠了。

    這種情況下,主持婚禮的一般是貴族的管家,或者管家指派的僕人。譬如《鐘聲》裡便是,由一個“鐘樓管事”來負責。

    當然,那筆錢也不全是白花的,牧師和領主通常會提供“售後服務”。

    要是兩口子以後打架了,或者鬧得過不下去了,會有人來仲裁。

    至於怎麼仲裁,那就像雷鳴城的婚禮一樣“豐儉由人”了,原則上聖西斯是不准許任何人違背自己的誓言的,但牧師們也會看情況決定將原則貫徹到什麼地步。

    然而看着報紙上說,如果這項法案通過,以後只要去市政廳花兩個銅板就能領一張蓋着章的紙,並由法律來承認兩人的結合……

    看管倉庫的夥計不禁在心中想。

    雖然他能付得起牧師的價錢,但誰會介意更便宜一點呢?

    而且——

    由白紙黑字的法律和法官手中的木槌來仲裁,怎麼都比牧師的自由心證要靠譜吧?

    ……

    距離碼頭不遠處的街角,一高一矮的兩道身影正站在路燈下。

    一位年長的牧師看完了報童手裡的號外,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張保養得當的臉上寫滿了痛心疾首。

    他嘆息着說道。

    “讓神聖的誓言變成市政廳的一張紙,這座城市真是越來越褻瀆了……”

    兩個銅板?

    他們怎麼敢把神聖的結合貶低到這種程度!

    自打去年冬月以來,日子真是越來越糟了。他總有一種感覺,邪惡的力量正籠罩着這座城市。

    然而他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或許裁判庭應該來這裡,而不是在暮色行省那片腐爛的泥潭裡打滾。

    只可惜他人微言輕,並不是所有的牧師背後都站着教廷,他可不會天真的以爲教皇陛下會看他的信。

    跟在他身旁的學徒眨了眨眼,小聲問道。

    “導師,既然市政廳只收兩個銅板,那爲什麼我們不也降價呢?哪怕收三個銅板……信徒們應該還是願意來教堂的吧?”

    畢竟神靈的祝福聽起來總比市政廳的章要好聽些。

    牧師轉過了身,狠狠瞪了沒腦子的學徒一眼,那副悲天憫人的面具差點掛不住。

    “兩個銅板?哈,你是說我得爲了那兩個銅板,在聖像面前爲他們宣讀禱詞,然後還得把他們的誓言保管到天荒地老?”

    學徒本想問這難道不是神靈的僕人該做的事情嗎,但看着正在氣頭上的導師,想了想又把這句話憋回去了。

    顯然導師並不是因爲報紙而發火,而是爲科林大劇院中褻.瀆的“鐘聲”而發火。

    又或者——

    純粹只是在生大公陛下的氣。

    其實雷鳴城的市民也是一樣。

    他們想要掙脫的恐怕未必只是婚姻的束縛,只是被“鐘聲”束縛着的婚姻成爲了情緒的宣泄口。

    而與此同時,大公則是樂見其成地利用了這股情緒。

    他成功將子民們的“教籍”變成了“戶籍”,順理成章地接管了原本由教會負責的婚姻登記工作。

    這對於公國而言,纔是天大的好事。

    並且不會激起民間保守勢力的反彈。

    不過這些東西就不是一個學徒能想到的了,也只有聰明的牧師們能看得清楚,一隻看不見的黑手正在利用普通人的短視,將雷鳴城的未來帶向“禮崩樂壞”的深淵。

    牧師憤憤地看了一眼遠處的市政廳,扔下了一句咒罵。

    “以後這鐘就讓他們市政廳去敲好了,就讓那個霍勒斯去敲吧,讓他們的艾洛伊絲小姐自己去敲!我再也不管這麻煩事了!”

    ……

    夜晚,安第斯莊園的宴會廳流光溢彩。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將那些名貴的絲綢禮服以及謙虛得體的笑容統統照亮。

    以前往來這兒的往往都是伯爵和男爵們,但現在則是換成了坎貝爾公國的新貴們。

    他們的頭銜加起來還湊不出一個伯爵,而其中還有不少人壓根就不是貴族,甚至連爵士的頭銜都沒有。

    譬如受邀前來的鳶尾花劇團。

    站在人羣的中央,來自魔都的琪琪感覺腳下的紅毯像是雲彩,軟得讓她有些站不穩。

    她的臉頰更是滾燙,呼吸紊亂地就像泡在熱水池裡一樣。

    並非被聖光擊中——

    主要是她以前也沒見過這樣的場合。

    並不是每一個魔王學院的學生都是魔二代,那裡除了像羅炎這樣的神殿孤兒,絕大多數的學生都來自魔都一般市民的家中。

    直到現在,琪琪都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她感覺自己稀裡糊塗地就到了雷鳴郡的大墓地,然後一眨眼又站在了人類世界的舞臺。

    再一眨眼,她的演出突然就轟動了整個雷鳴城,甚至推動了議會的立法。而到了現在,連傳說中的勇者家族的大公都站在了她面前……

    按照正常的劇本,下一步是不是該掏出傳頌之光了?

    然而,“正義的執行”並沒有到來。

    “真是一場出色的表演。”

    看着“誠惶誠恐”低着頭的琪琪小姐,威名赫赫的白髮公爵微笑着伸出了右手,毫不吝嗇他的讚美。

    “我的夫人都不禁爲你們感人肺腑的愛情流淚,她今晚甚至因爲眼睛腫了而沒法出席。”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藍色禮服,胸前彆着坎貝爾家族的徽章。

    雖然那屬於上位者的氣息沒有刻意釋放,卻依然讓琪琪感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壓迫感。

    那是黃金級強者的氣息。

    而且搞不好是上位黃金!

    弱小的琪琪不敢擡頭看着這位公爵殿下的眼睛,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受了這位大人物的握手。

    “我很抱歉,陛下,是我驚擾了您的夫人……”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生怕自己露了餡。不過那拘謹的樣子倒是像極了一位平民演員,在見到了貴族之後的表現。

    “哈哈!請不必爲我抱歉。”

    愛德華爽朗地笑了起來,風趣地說道。

    “倒不如說我得感謝你,給了我這個展示紳士風度的機會,讓我能在那一刻遞上我的手帕。”

    他現在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之前他的情報官還和他彙報,說地方上的神甫們正在試圖取代封建領主們空缺的生態位。

    畢竟比起公爵派來的事務官,地方上的農奴們很明顯更信任那些神甫們一些,畢竟許多事情都是領主和牧師們輪流來管。

    哪怕那些地方神甫沒有奪權的心思,他們也在無形之中將那些無主的農奴們聚集在他們周圍。

    他們聚集的可不只是人而已。

    還有那無處不在的封建法理,以及原本由領主來承認的人身依附關係,非世俗化的道德枷鎖等等。

    敲響在科林大劇院的鐘聲就像及時吹來的風,而緊隨其後出現在議會上的提案更是恰逢其時。

    他正需要一把威力兇猛的火槍,便有人遞來了槍和子彈,甚至幫他完成了步槍的上膛。

    愛德華的心中唯有這一句感慨——

    天佑公國!

    可惜科林殿下今天恰好有事不能赴約,否則他一定要親自握着那位殿下的手錶示感謝。

    沒想到這位白髮公爵比傳說中更加平易近人,琪琪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愛德華轉過身,看向站在琪琪身旁的那位“少年”。

    那是飾演“馬修”的小鷲,此刻她正穿着晚禮服,姣好的臉蛋之下是天鵝頸一般的脖頸,眼睛更是楚楚動人。

    “原來你是女士……”

    握住那隻手的時候,愛德華的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訝,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位把“老實木訥”演活了的演員。

    “不得不說,你的演技騙過了所有人,我一度以爲自己看錯了,直到我的夫人提醒我。”

    小鷲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只能侷促地“嗯”了一聲。

    雖然輕哼完她就後悔了,老子哼個屁啊!?

    這溝槽的輕哼毒害她太深……

    她恨不得一頭撞死在桌上。

    此時此刻的她還沒有意識到,荷爾蒙之力在潛移默化中的影響,即便她所承受的已經是“最小的劑量”。

    大公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紳士地鬆開了手,隨後走向了那位飾演鐘樓管事的中年演員。

    那個演員今天換上了一身體面的正裝,看起來文質彬彬,完全沒了舞臺上那股讓人恨得牙癢癢的陰森。

    “還有你,管事先生。”

    愛德華仍舊面帶笑容,不過聲音卻帶上了幾分歉意,與他握手時特意停留得久了一會兒。

    “聽說昨天演出的時候,有位衝動的先生往你身上扔了雞蛋?請允許我替那位粗魯的先生向你道歉,他的情緒太激動了。”

    “您言重了,陛下。”

    中年男人微微欠身,打趣了一句說道。

    “我並不認爲那是對我的侮辱,恰恰相反,這正說明我把我的角色演活了……我的觀衆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向我頒獎了,只是可惜他只帶了雞蛋。”

    “哈哈,我常聞神總是偏愛幽默的人,想必您一定受到了神靈的眷顧……祝你在事業上再攀高峰。”

    聽到大公的讚美,男人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動容,鬆開手之後,他重新鄭重地行了個禮。

    “感謝您的祝福,陛下,也願您的公國永遠繁榮。”

    從鐘樓管事的面前離開之後,愛德華和每一位演員都握了手,無論是幕前的龍套,還是幕後的演奏者。

    隨後,他環視了一眼這些優秀的音樂家和演員,說出了他心中醞釀已久的構想。

    “昨天我和我的夫人討論了很久,這麼有趣的舞臺劇只有雷鳴城的市民能看見,實在是讓人遺憾。”

    頓了頓,他微笑着繼續說道。

    “我有個想法!等到公國的第一條鐵路正式完工,我希望邀請鳶尾花劇團作爲首批乘客,乘坐我們的火車進行全國巡演!不知道你們的想法如何?”

    劇組的老闆當然是一臉狂喜。

    雖然大公陛下沒有提演出費的事,但連傳說中的火車都替他們包了,自然也不會吝嗇那點門票錢。

    琪琪愣了一下,心中既忐忑又激動,只能機械地點頭。

    而站在一旁的小鷲,那雙眼睛瞬間亮得像是通了電的燈泡。

    北溪谷?

    格蘭斯頓堡?

    這是主線任務啊!!!

    “我,我願意!”她答應得甚至比劇組的老闆還要快。

    脫口而出之後,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紅着臉又退下了。

    愛德華愣了一下,隨後看着小鷲友好地笑了笑。

    真是個有趣的姑娘。

    就當她是太緊張好了……

    不過也就在這時,愛德華忽然想到自己好像還沒有看見劇本的作者,於是四處環顧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劇組老闆的身上。

    “對了,我想知道鐘聲的作者在哪?我從來沒看過這麼有意思的舞臺劇,能爲我引薦一下這位先生嗎?”

    那劇組的老闆也愣了一下,他還真不知道那劇本是誰寫的,於是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邊的人羣。

    “陛下,我……”

    就在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的時候,穿着燕尾服的龐克很快從人羣中擠了出來,替自己的人解了圍。

    “陛下,那劇本是科林殿下親自寫的。”

    他的臉上掛着紳士的笑容,在愛德華面前微微欠身,用帶着一絲歉意的語氣說道。

    “他本來打算參加您的宴會,但今天正好有俗務纏身,沒法赴約。他特意囑咐我,一定要代他向您獻上最誠摯的祝賀,併爲您對藝術的慷慨支持表示感謝……希望他的劇本能讓您喜歡。”

    其實沒有俗務。

    只是兩人經常見面,混得太熟,有些不那麼重要的宴會,科林就乾脆是“SKIP”了。

    和陌生人演戲對於他來說是信手拈來,但和熟人演這玩意兒真的很累。

    “科林?”

    愛德華這次是真傻了眼,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愣住了好一會兒纔回過了神來。

    “聖西斯在上……這個世界上還有那位殿下不會的東西嗎?”

    短暫的震驚過後,這位公爵迅速收斂了那一閃而逝的驚訝,恢復了從容不迫的優雅。

    他從侍者手中接過了盛滿紅酒的水晶杯,轉身面向了全場衣着光鮮的賓客們,將它舉在身前。

    “先生們,女士們!”

    水晶杯中的紅酒在燈光下搖曳,如同鮮活的血液。

    他的聲音充滿了敬意,還有真誠的感謝。

    “雖然我們的科林殿下並不在現場,但這並不妨礙我們致敬他的‘鐘聲’!讓我們一起敬這位博學多才的先生一杯!”

    在那輕鬆的氛圍中,賓客們紛紛笑着舉杯。

    “向我們的朋友致敬。”、“敬親王殿下!”、“坎貝爾公國與科林公國的友誼萬歲!”

    清脆的碰杯聲在宴會廳裡此起彼伏,匯成了一首悅耳的讚美詩。

    站在人羣中間的琪琪捧着一杯香檳,雖然只喝了一小口,但那紅撲撲的臉頰卻像是喝醉了一樣。

    巴耶力在上……

    今天她不只出席了人生中逼格最高的一次宴會,更是見到了曾經想都不敢想的畫面。

    那些騎在地獄頭上不可一世的聖光貴族們,此刻竟然齊刷刷地向尊敬的魔王大人舉杯!

    即便他並沒有親自站在這裡!

    那一刻,含在琪琪眼中的崇拜與敬仰幾乎要溢出了眼眶,而那雙楚楚動人的眸子更是不知勾走了多少在場紳士與淑女們今晚的美夢。

    不愧是魔王大人——

    深不可測的帕德里奇魅魔,恐怕也不過如此吧!-

    (感謝“晨風清露”的盟主打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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