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未來的“百科全書派”
在薇薇安痛苦的篩選和羅炎的抽查下，那如屎山一般堆砌的信封裡確實淘出了幾塊金子。
三日後的下午，科林莊園的一樓偏廳。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將某個小鬼的睫毛照得雪白。
薇薇安正趴在長桌的一角，生無可戀地揮舞着羽毛筆，在一本厚厚的記事本上做着記錄。
她的手邊堆着還沒處理完的信件山，那幽怨的眼神時不時飄向坐在主位上悠閒翻書的兄長。
這些信根本看不完，因爲每天都有海量的信件送進來。
這就是魔王的手段嗎？
有，有兩下子嘛……
唯一的安慰是，那喉結分明的脖子看着真是誘人，讓未來的吸血鬼親王直咽口水。
薇薇安並不知道，魔王的手段可不只是“放置play”那麼簡單，還包括“鬼屋驚嚇”、“史萊姆地獄”等等一系列流水線式的恐懼能量收割程序……雷鳴城的冒險者可以說是深有領教了。
被榨乾的冒險者也不會浪費，魔王會將他們放走，讓他們走到冒險者們中間去，傳播雷鳴郡迷宮的威名。
一方面他們會震怖於雷鳴郡的惡魔們，一方面他們會崇拜鎮住魔王的坎貝爾家族。
然後其實兩邊都是魔王的人。
左右手的區別罷了。
此時，一位名叫洛克爾的中年紳士正在管家的指引下走進偏廳。
聽到偏廳門口傳來的腳步聲，坐在主位上的羅炎終於將手中永遠看不完的書合上，向這位紳士投去了審視目光。
洛克爾的形象與這座奢華的莊園格格不入，不過卻與他親手寫的信一樣，字如其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手肘處打着兩塊顏色稍深的補丁，袖口也磨損得厲害，然而那雙老舊的皮鞋卻擦得鋥亮。
雖然貧窮，但他的背脊卻挺得筆直。而那雙炯炯有光的眼睛，讓羅炎想起了之前去學邦路上遇見的某個小夥。
兩人是不同的理想主義者，一個是“搖滾青年式”的奔放，攻擊性極強，一個是“窮書生式”的心懷抱負，內斂的禮儀背後藏着倔強。
見到帝國的親王，洛克爾並沒有表現得像其他“覲見者”那樣激動到語無倫次，或者過分的卑微，而是得體地行了一個紳士禮。
“日安，尊敬的科林親王殿下。鄙人是給您寫信的洛克爾，感謝您給我這個闡述夢想的機會。”
“請坐吧，洛克爾先生。另外不必拘謹，我希望您能將這當成一場普通的茶會，而不是面試。”羅炎微笑着點頭示意他坐下，並未因他的寒酸而流露出任何輕慢。
“謝謝，殿下。”
洛克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在沙發上就坐。不等一旁的侍者爲他倒上茶水，他便開始簡明扼要地做起了自我介紹。
他出生在格蘭斯頓堡的一個鐘錶匠家庭，本可以繼承父親的手藝過上安穩的日子，但卻不甘於按部就班地生活在領主的城堡。於是他在冒險者公會註冊成爲了一名冒險者，然後花費二十年的時間遊歷了漩渦海沿岸的諸國，只爲了收集各地散落的知識。
爲了證明自己沒有說假，洛克爾從隨身那個磨損嚴重的公文包中，鄭重其事地捧出了一迭厚厚的手稿，輕輕放在桌面上。
那泛黃的紙張邊緣捲曲，散發着墨水與海潮的味道。
“殿下，這就是我想要獻給你的東西——《百科全書》的手稿。”
洛克爾的聲音中帶着難以抑制的熱忱，看着面露驚訝之色的科林親王繼續說道。
“您是帝國的親王，您應該知道，我們的帝國建立了輝煌的文明，擁有堆積如山的財富！然而，卻從來沒有人爲我們寶庫裡真正的珍寶——那些知識與智慧，編撰一個目錄。”
“工匠懂得齒輪的咬合，農夫懂得節氣的更替，學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然而，他們卻像是一座座孤島，並不瞭解彼此的世界。我想編撰一套書，將這些散落的碎片串聯起來。”
他看了一眼正百無聊賴咬着羽毛筆的科林小姐，又看向科林先生，眼中閃爍着振奮的光芒。
“我斗膽向您諫言，這本百科全書對您正在籌建的雷鳴城大學也是大有裨益的！”
“我們的報紙只能告訴我們昨天發生了什麼，卻不會告訴我們的孩子，他適合選什麼專業，未來該去往何方。然而如果有了這部百科全書，他們就可以從中找到自己的興趣，並踏着前人的肩膀，去繼續那些未盡的事業！”
“無論他是想成爲一名冒險者，還是想成爲一名鐘錶匠！”
一口氣說完這些，洛克爾停頓了一下，觀察着親王的表情。見羅炎沉默不語，他心中不禁打起了鼓，以爲對方興趣缺缺。
於是，他略顯急切地補充道。
“殿下，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乏味。編撰這本書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需要走訪各地的工匠、學者，需要海量的紙張和印刷成本。它不像魔法那樣有着呼風喚雨的威力，也不像蒸汽機那樣能創造無盡的財富，至少短期可能看不見任何收益。”
“但我相信，您是真正的明白人！您一定知道我的工作，對我們的帝國來說到底有多麼的重要！”
薇薇安聞言不禁勾起了嘴角。
我們的帝國……
庫庫庫，真是好笑！
看着帝國的子民向地獄的議員推銷自己的寶貝，她忽然覺得這次人類世界之行也不是一無所獲嘛。
至少樂子看了不少。
洛克爾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畢竟，他在去往坎貝爾之前曾去過帝國的聖城，甚至連最尊重藝術的希爾芬家族都找過。
然而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騙子，無一例外地將他拒之門外。他們也許不缺那點錢，但絕對不會讓人覺得自己的家族是個傻子，誰都能從他們身上爆出金幣來。
聽聞科林親王對坎貝爾這片土地情有獨鍾，他想到自己身上有坎貝爾的血統，於是才抱着試一試的心態來到這裡。
羅炎聽完，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紅茶杯，瓷碟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別人不知道他的工作有什麼用處，但他可太懂這本《百科全書》意味着什麼了。
這玩意兒正是啓蒙運動的火種之一。
坎貝爾公國不乏聰明人，但聰明人又不等於老實人，他們只會說聰明話，可不一定會說實話。
他們會把知識剪裁成碎片，編成朗朗上口的打油詩，餵給那些自以爲聰明但其實沒讀過幾本書的蠢人，讓他們產生學到了的錯覺。
他們會利用蠢人的傲慢、無知以及好賴不分來達到自己齷齪的目的，用那正確而無用的廢話編織甜蜜的陷阱。
啤酒館的老闆當然決定不了坎貝爾公國的未來，但他也沒機會把公國搞得一團糟。別看他嗓門似乎很大，他能從一羣聰明人中保住自己的位置就不錯了，哪有機會使壞。
然而如果讓一羣農奴興高采烈地把奴隸主擡進了議會，然後興高采烈地看着奴隸主一鞭子把其他農奴像抽陀螺一樣抽飛起來。
那坎貝爾人的好日子纔是真的來了。
啤酒館的老闆只是不聰明和沒主意，但這些奴隸主可有的是辦法收拾天生的奴才。
一本百科全書固然掃清不了這些“博學的文盲”，但啓蒙運動開啓的民智，卻可以限制這些沒有一點敬畏之心和底線的聰明人。
他們不相信來生與現世的報應，但卻會被一顆顆名爲“常識”的圖釘釘在黑板上，至少不會把那忽悠人的話編到黑板之外。
這纔是掃盲的意義。
而這也是“封建”與“共和”最根本的分歧，更是萊恩王國與坎貝爾公國最根本的矛盾所在。
打贏了內戰的愛德華可以與啤酒館的老闆共治他的公國，而想要維護這“共同的和諧”，唯有開啓民智來對抗公國內部的封建。
而西奧登的統治是建立在“分封諸藩”的基礎之上，想要維持封建唯有讓各個階層互相戰鬥。他必須使教士冷漠，使貴族貪婪，使市民愚昧，以此來阻止貴族與貴族的團結，以及市民與市民的團結。
兩個君王都是明白人，也清楚棋路不同的他們之間必有一戰。
至於主權在君，還是主權在民，那不是奧斯歷1053年該討論的問題。
無論是坎貝爾公國還是萊恩王國，他們其實都沒有自己的主權，談這東西都和行爲藝術沒什麼區別。
即使是在工業化如火如荼展開的雷鳴城，國家與主權的概念也纔剛剛從“紡織工對國王的謾罵”，進化成各階層議員們對萊恩王國傲慢無禮的同仇敵愾。
他們纔剛意識到敵人不在遙遠的地獄，而在身邊。
“……洛克爾先生，你低估了這個項目的價值。”
慷慨的科林親王不僅沒有拒絕，反而從沙發上站起身，對着這位窮紳士露出了鄭重的神態。
“雷鳴城大學正需要這樣一本百科全書，爲了方便地完成這個項目，我願爲你建一座大圖書館，你可以將全部的精力花在那裡。”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當然，這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工作，去召集你的朋友們吧。無論是懷才不遇的學者，還是詩人，亦或者田間的農夫，城堡裡的工匠……只要他們有真才實學，願意爲了你的理想而奮鬥，科林家族會爲他們的汗水買單！”
洛克爾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殿，殿下……您是認真的嗎？”
羅炎微笑着點頭。
“我前所未有的認真，洛克爾先生。在我看來，你正在做的事情比發明一條禁咒要偉大得多，我們的超凡之力正是建立在凝聚的人心與常識之上，而你呈現給我的藍圖讓我看到了凝聚這一切的力量。”
巨大的驚喜衝擊着洛克爾的大腦，讓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他猛地站起身來，對着這位慷慨且睿智的親王深深鞠躬。
“殿下……您的慷慨將照亮這個時代！這本鉅著完成後，我會將您的名字寫在扉頁最顯眼的位置，讓後世永遠銘記您的恩德！能與您共事，是我無上的榮光！”
“那倒不必，洛克爾先生。”
羅炎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這位潦倒卻心懷理想的紳士，雲淡風輕地笑着說道。
“把我和你們的名字放在一起就行了，我的名字將因你們的事業而光榮。”
燙金邊的扉頁會被當成累贅縮減，但共同作者卻會永世流傳。
區區幾百枚金幣就能在名垂青史的名著上留下一句“到此一遊”，再沒有比這更值當的買賣了。
……
匆匆而來的腳步聲，又匆匆的離去。
唯一不同的是，洛克爾先生離開時的腳步聲中明顯少了許多拘謹和忐忑，取而代之的是歡欣鼓舞以及對人生新篇章的期許。
從今天開始，他就是帝國親王的人了。
直到走出莊園大門的那一刻，這位抱着厚厚一迭手稿的中年人，臉上依舊帶着如夢初醒似的表情。
“洛克爾先生，該上車了。”
看着站在門口不動的洛克爾，穿着執事服的僕人輕聲提醒。
“啊，不好意思，我剛纔在想……科林殿下交給我的任務。”
洛克爾回過了神來，這才注意到停在面前的馬車已經打開了車門，紅着臉解釋了一句之後，連忙坐了上去。
馬車很快出發，開向了數裡地外的遠郊。
那裡是洛克爾此刻下榻的地方，他正借住在一名遠房親戚的家裡。那裡存放着他的行李和剩下的手稿，同時那也是他僅有的家當。 ωωω★ TTKΛN★ ￠〇
科林親王不只是資助了他的事業，連他窘迫的生活也一併資助了。
拿上行李之後，他們將前往雷鳴城環境清幽的東郊，並在那裡物色一處寬敞的獨棟作爲辦公地點。
按照科林殿下的意思，那裡既是他在雷鳴城的住所，也是未來《百科全書》編纂委員會的總部。
而距離那裡不遠就是正在建設中的雷鳴城大學主校區，以及正在改建中的雷鳴城大學圖書館。
同一時間，科林莊園內。
隨着訪客的離去，偏廳內重新歸於午後的靜謐。
裝了許久淑女的薇薇安也終於扔掉了手中的羽毛筆和優雅的坐姿，解放了自己頑皮的天性。
“庫庫庫……不愧是兄長大人，真是太陰險狡猾了！”
羅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後又撿起了那本沒看完的魔法典籍。
“你倒是說說，我又怎麼陰險了。”
“那個人類書呆子！”
穿着長筒白襪的小腿在那如紫羅蘭一般盛開的裙襬下搖晃，薇薇安猩紅色的眼眸裡閃爍着自以爲看透一切的狡黠光芒。
“我終於想明白了，您資助那個書呆子根本不是爲了普及什麼知識，而是爲了用《百科全書》來摧毀《聖言書》在凡世的話語權！”
羅炎的嘴角翹起了一抹驚訝的弧度。
“哦？你還能看到這一步？”
“當然！”
薇薇安的嘴角揚起一抹壞笑，彷彿揭穿了一個驚天大陰謀，信誓旦旦地繼續說道。
“當世間萬物的一切規律都能從神靈之外的地方得到解釋，《聖言書》編織的謊言就不存在了！那些牧師們總是把解釋世界的權力攥在自己手裡，定義世界的黑白，告訴人們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一旦人們能從書裡找到答案，誰還會去聽那羣神棍的瞎扯？”
“這是在挖聖西斯的牆角，是在摧毀《聖言書》對於真理的壟斷權！等到這套書印發全大陸，教廷的根基必將不復存在！”
薇薇安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聖克萊門大教堂轟然崩塌的畫面。 在她看來，血流成河固然令人興奮，但能夠兵不血刃從根源上抹殺敵人亦不失爲高明的手段。
這比丟禁咒魔法可要帶感多了！
不愧是她最崇拜的兄長大人！
羅炎的臉上掛着淡然的微笑，雖然對這種天真的說法不置可否，但沒有否認她的天真。
那種事情就算在極端的情況下可能會發生，也是需要幾百年的時間才能兌現的未來。
“你只說對了一半，薇薇安。”
一半其實多了，大概一成吧。
徘徊在《聖言書》頭頂的幽靈是《新約》，《百科全書》更多是徘徊在“封建”的幽靈。
哪怕世界進入到了下個紀元，聖西斯也不會被徹底消滅，就像第一紀元的諸元素之神一樣。
它最多是回到本來的位置上，和其他坐在冷板凳上的元素之神一起，成爲舊時代的標本，以及舊時代留給下一個時代的文化傳承。
不過對於薇薇安來說，理解到這一層已經夠了，她並不需要從零開始創業，只需要守住祖上的基業。
羅炎將手中的書本翻了一頁，用慢條斯理的口吻繼續說道。
“《百科全書》確實是我點燃的第二把火，但這把火的目的卻並不是爲了破壞，而是爲了建設。”
薇薇安愣了一下，停止了晃個不停的小腿。
“……建設？”
“沒錯。”
羅炎點了下頭，語氣溫和的說道。
“摧毀舊的秩序並不難，哪怕是一羣沒有腦子的綠林軍，給他們發幾把火槍，他們也能把神像砸得粉碎，但很快他們就會被回過神來的巨人一巴掌拍成碎塊。無論是帝國還是王國，對付他們甚至都沒用出全力來。”
看着似懂非懂的薇薇安，他的語氣變得耐心且循循善誘，就像一位真正的兄長。
“如果你想建立真正牢不可破的統治，就不能光想着破壞，而是要拿出一套大家都能接受的新規則，來將舊的規則替代。而如果你想維持舊的規則也是一樣，你得小心提防那些有主意的人團結起來。”
“基於同樣的原理，《百科全書》不是爲了炸燬聖西斯的教堂，而是爲了讓一羣有知識的人聚集起來孕育新的思想。而更重要的是，這項浩大的工程會將這個時代最聰明、且求知慾最旺盛的學者聚集在我的旗幟下……這本身就是讓那些有主意的人團結起來。”
羅炎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相比起聖克萊門大教堂上燃起的大火，這不是需要幾百年才能兌現的未來，而是短時間就可以看見的未來。
“他們將因爲共同的理念而形成一個新的階層，以‘理性’爲旗幟，對封建宣戰。”
“他們將成爲——‘百科全書派’。”
薇薇安愣住了。
她原本以爲自己已經看得很遠，卻沒想到兄長眼中的風景是如此宏大，竟能說出這麼多自己聽都聽不懂的詞來！
不過她雖然不懂，但還是能大概聽明白一點——
魔王大人並不只是爲了消滅教廷，還要在敵人的屍體上播種出一個屬於自己的新世界來！
“原來如此……”薇薇安喃喃自語，眼中的狡黠漸漸退去，轉而沉澱爲恍然大悟的光芒。
高明的棋手絕不能只看三步之內的殺招！
更要算到勝利之後，該如何在棋盤上引導自己的對手，進入到自己的棋路里面！
難怪，她偷襲兄長總是失敗……
薇薇安肅然起敬。
“兄長大人，我悟了！”
看着顯然是領悟到了什麼的妹妹，羅炎感到一陣欣慰。這丫頭雖然平時跳脫了點，但悟性還是不錯的，是個可造之材。
心情大好的他將目光投向了窗外，只見莊園的花園裡，嫩綠的草芽已經鋪滿了地面，顏色豔麗的花朵正迎着那溫暖的陽光肆意綻放，偶爾還能看見幾只忙碌的蝴蝶繞着樹籬飛舞。
春天來了。
天氣越來越暖和了。
欣賞着這幅美好的景色，羅炎的眉頭不由自主的舒展，然而沒多久便凝固了一瞬。
等等——
人類世界的冬天早就結束了，眼瞅着再過段時間都要到夏天了。這地獄的寒假……未免也太長了點吧？
“說起來，薇薇安，漩渦海北岸的冬天早就結束了，之前我忘了問你，你該不是打算在這待到暑假吧？”
“嘰——”
薇薇安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沒忍住輕哼了一聲出來。
那雙前一秒還閃爍着睿智的紅瞳，此刻就像草叢裡的兔子一樣四處亂竄，就是不敢與羅炎的視線對上。
她端起茶杯，哪怕裡面的紅茶早就涼透了，還是裝模作樣地抿了一口，發出極其做作的讚歎。
“啊……今天的紅茶真不錯呢！是，是北峰城的新茶嗎？我覺得這一批茶葉的烘焙火候掌握得特別好，有一種……呃，春天的味道。”
羅炎眯起了眼睛。
薇薇安的肩膀忍不住一抖，杯子裡的茶水差點晃了出來。
“不要試圖用這種拙劣的話題轉移我的注意力，”羅炎盯着她，一針見血地問道，“你逃學了？”
“噗——”
薇薇安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
“逃，逃學？兄，兄長大人，您怎麼能說的這麼難聽……我我我那不是逃學，是休學！”
羅炎：“……”
眼見這句話糊弄不過兄長，她手忙腳亂地放下杯子，從那柔軟的天鵝絨沙發上坐端正了起來。
“我，我說的是真的！”
“像我這種百年難遇的天才，學校的課程早就滿足不了我了。教授們都說，與其在教室裡發黴，不如去廣闊的世界裡歷練。這叫‘社會實踐’！沒錯，只要我哪天心情好了回去交一份實習報告，畢業證那是隨時都能拿到的。”
“而，而且又不只是我這樣，那些有領地的惡魔們讀書讀到一半回去處理領地上的事務，過個三五年再回魔都讀書也是常有的事嘛……帕德里奇小姐肯定懂我的意思！”
這倒不是薇薇安編的。
因爲不止地獄是這樣，奧斯帝國也是一樣。
聖城的大學有不少這樣的貴族，經常讀書讀到一半領地打仗了，然後就帶着一幫狐朋狗友們回去救火了，打完了再帶着勳章回來。
也有沒回來的。
譬如打到一半被老爹送出去聯姻了。
地獄當然也是一樣了，真貴族哪裡需要什麼畢業證，那東西當場發一張都來得及。
羅炎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薇薇安。
尊敬的羅炎議員當然不會幼稚的認爲薇薇安需要那東西，他只是想到了自己的童年，然後越想越氣。
議員大人淋過的雨，憑什麼這幫小鬼不用淋？
可惡！
不止寒假作業，學分制必須安排上！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注視下，薇薇安編造理由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變成了蚊子般的哼哼。
三秒鐘後，科林大小姐的心理防線宣告全面崩塌，一瀉千里。
“嘿咻……”
薇薇安非常自覺地從沙發上溜了下來，在那塊厚實的紅色羊絨地毯上精心挑選了最柔軟的座位，然後膝蓋一彎，極其熟練地跪了下去。
那動作行雲流水。
顯然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
“我錯了！魔，魔大人！”
薇薇安雙手揪着自己的耳朵，耷拉着腦袋，低眉順眼的模樣似乎有在認真反省。
她的睫毛輕顫着，哆嗦着說道。
“嘰，嘰實……開學已經是這一個月前的事了，您就算送我回去，我也肯定跟不上了。”
還沒等羅炎開口訓斥，她又急忙擡起頭，理直氣壯地搬出了自己的救兵。
“但這不能全怪我呀！學院裡那些老頭子講的課簡直無聊透頂，而且我回答什麼問題，他們都能替我圓回來！一開始我還沒反應過來，怎麼我打個噴嚏都是對，得虧海妮微特提醒我才反應過來！他們在耍我玩！”
“這幫教授們真是壞透了，所以我給凱撒爺爺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我正在您這裡學習更高級的‘魔王之道’，比如怎麼用經濟手段控制一個人類王國，或者怎麼用一本破書挖斷聖西斯的血管！”
說到這裡，薇薇安的眼睛又亮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驕傲。
“我爺爺看了信之後高興壞了！他不僅大力支持我不回學校，還親自去了一趟學院，把那些糊弄我的教授狠狠罵了一頓！”
羅炎扶着額頭，感到一陣頭大。
凱撒·科林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瘋子，偏偏還是個實力強到變.態的半神，且不是一般的寵自己的孫女。
這一老一少湊在一起，簡直是地獄教育界的災難。
“……所以這就是你賴在我這裡不走的理由？”
羅炎嘆了口氣，隨即想到了另一個總是躲在她身後的小尾巴，“那南孚呢？他怎麼也沒回去？”
提到這個“幫兇”，薇薇安立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出賣弟弟，以求減輕自己的罪責。
“南孚也是！而且他比我更過分！”
薇薇安指着門外，大聲告狀道：“我好歹還是在學習您的王霸之道，那傢伙根本就是不想回魔都了！前兩天他還偷偷問我怎麼填表，說是想在您的雷鳴城大學留學！這怎麼能行？除非讓薇薇安也留下來盯着他，否則他肯定會被人類牧師吃掉的！”
“留學？”羅炎愣了一下，“他一個吸血鬼，想學什麼？”
學聖言書嗎？
薇薇安也是一點隱私都沒給南孚留，一股腦地全說出來了。
“他說他要報考歷史系！還要研究人類與惡魔的戰爭史，說什麼要從歷史的塵埃中尋找兩族和平共處的可能性……庫庫庫，真是腦子進岩漿了！惡魔不和人類打，難道和家裡的哥布林打嗎？”
羅炎徹底無語。
什麼傳奇愛人王？
不過，這傢伙倒是像他老爹，反倒是薇薇安沒那麼像。而南孚完全沒有和自己說這件事，八成是決定勇敢一回了。
其實也好。
那小傢伙缺的其實不是照亮人生道路的明燈，而是主動邁出腳步的勇氣和承擔選擇結果的擔當。
羅炎其實很欣慰，至少南孚是真想成爲一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不像他遠在天邊的好兄弟。
伊格看他的眼神，總讓他後背發涼。
跪在地毯上的薇薇安偷偷觀察着羅炎的表情，試圖從那微表情中讀出魔王的心思。
看着那微微揚起、似是欣慰的嘴角，她終於鬆了一口氣，總算不用加重作業了。
巴耶力大人在上……
薇薇安活了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自己寫了這麼多字，她從未承受過這樣的屈辱。
想到這裡的薇薇安，眼睛又不由得委屈的溼潤了。
“……地獄的惡魔真是越來越墮落了。”
“是，是的！”
“我說的就是你！”
“嘰——我錯了！”
看着抱住小腦袋瑟瑟發抖的薇薇安，羅炎倒是不忍心責怪她了，而且責怪似乎也沒什麼用。
他現在只擔心一件事。
萬一讓米婭發現薇薇安跑到了這裡，魔王大人的計劃恐怕會變得前所未有的麻煩……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