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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門國舅 - 240.第240章 信譽度字體大小: A+
     

    第二日,有關樑芳主動找謝遷談和之事,就在東宮講官中傳開了。

    本來,他們還要商討着要一起聯名上奏,發生這件事後,他們不得不暫緩手頭上的事情,想先靜觀其變。

    不是他們不夠勇敢,實在是如今朝堂昏暗,連翰林院的領軍人物,那兩位閣老萬安和劉吉,都是昏聵無能的牆頭草,見風使舵慣了,他們覺得朝中沒人能爲他們做主撐腰。

    能不與當朝權貴正面起衝突,還是要適當地剋制和隱忍。

    也就在這一天,朱祐樘竟第一次在課堂上沒有用功讀書,開始自顧自地謄錄起說本來。

    雖然朱祐樘自己也覺得這樣做不合適,但一想到妻子的囑託,再想到老父親因爲他萬阿媽之死帶來的巨大悲慟,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便不顧一切,想要早點兒讓老父親從苦海中解脫出來。

    哪怕不管用,只是盡點人事,他也是很樂意的。

    等到下午散學,劉健與人出宮時,同爲東宮講官的翰林侍讀程敏政緊趕幾步,待並排而行後才輕聲問道:“希賢兄,先前可有見到太子在作甚?”

    程敏政在大明文壇學術修養極高,在翰林院中算是獨樹一幟的人物,但因其岳父乃英宗指定給成化帝的託孤重臣、憲宗初年首輔大學士李賢,而李賢過世後在朝中爲一些後來的閣臣排擠和貶低,以至於程敏政在翰林院中也受到一些冷遇。

    劉健側頭瞥了他一眼,然後搖頭:“未曾留意。”

    程敏政嘆道:“太子似乎在抄錄什麼,這樣可不好,本以爲太子成婚,對其課業並無多少影響,但如今看來……”

    就差說,太子現在有點不務正業了。

    這種變化很可能是因爲成婚導致的,畢竟以前這孩子除了讀書外不用幹別的,所以沉溺學習不可自拔,東宮講官包括程敏政在內對這個勤奮好學的學生都很喜歡。

    但現在太子家裡有了小嬌妻,人家新婚燕爾,學習狀態能一樣嗎?

    劉健囑咐道:“克勤,無論如何,太子在課業上都未有太多耽擱,你不必事事吹毛求疵,且上課時太子終歸是在書寫,雖不知具體寫的是什麼,但未做那旁門左道之事,對吧?聽我的,只要太子在那兒好好坐着,你就不要管,行不行?”

    “可是,他寫的……唉!”

    程敏政是個好奇寶寶。

    當時見太子不認真聽講,埋首在那兒不知寫什麼東西,於是逮着個機會湊上前看了一小會兒,發現撰錄的並非是聖賢文章,更像是在抄寫說本,這纔來找劉健反應問題。

    誰曾想,竟被劉健劈頭蓋臉教訓一通,當然心有不忿。

    但他也未多說。

    畢竟當天翰林院衆同僚所在意的根本就不是這件事,他們還要趁着散工後及早返回翰林院,商討營救楊守陳和鄭時的對策。

    ……

    ……

    樑府。

    當天韋興給樑芳帶來的仍舊不是什麼好消息。

    “城外的工坊,已經派人查過了,周邊的人都不知場地是何人所租,據說是最近幾天纔有人把東西搬過去,至於那些材料,也能用,但製出來的香皂效果卻不太好,真就跟胰子差不多。

    “還有鄧常恩,更是離譜,他口口聲聲說這件事他能包辦,結果現在問及,他卻說還要再給他一段時間,咱家讓他拿出個成品出來看看,竟……連半成品都沒有,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樑芳最近聽了那麼多壞消息,到此時似乎已見怪不怪了。

    他問道:“你把鄧常恩叫來沒?”

    韋興好奇地問道:“他都沒造出東西來,還讓他來此作甚?丟人現眼嗎?”

    “所以……你沒叫人?”

    樑芳臉色有些難看,惡狠狠地瞪着韋興。

    “叫了叫了,他隨後就來。”

    韋興此時也有些無奈。

    可能是樑芳遭遇的挫折太多,導致精神有些失常,這是做事顛三倒四、分不清因果了嗎?

    樑芳長長地出了口氣,隨即不急不緩地道:“今日咱家已去見過邵妃娘娘。”

    “邵妃?她……”

    韋興心說,咱們眼前急需做的事,跟禁宮內的邵妃有多大關係嗎?

    樑芳道:“聽邵妃的眼線回報,昨夜太子和太子妃拿到那兩本閒書後,一直到深夜都未入眠,竟有廢寢忘食讀書的念頭。”

    “啊!?”

    韋興有些驚愕地問道,“所以說東宮之地,還有咱埋伏的眼線?”

    “哼,不然咱如何在宮裡立足?”

    樑芳站起身來,揹着手來回踱了幾步,這才陰測測地道,“爲今之計,需要儘快找到人跟陛下奏稟,說太子平時不用功讀書,淨做那荒唐逸樂之事……最好早點兒把事情報上去。”

    韋興問道:“誰去上報?不會是咱自個兒吧?”

    樑芳怒道:“咱說的話,經歷之前的事,陛下還會輕易採信嗎?在貢品上栽跟頭,錯就錯在由咱家親自前去陛下面前捅破,沒給自己留退路!這次咱不就長教訓了麼,讓鄧常恩找人去!”

    “哦,對對對,那位鄧仙師,還有趙道長,在六科言官中有些人脈。嘿,怪不得您讓我將他叫來,原來是爲了這件事啊。”

    韋興好似個事後大聰明一樣,差點兒就要猛拍大腿叫好了,嘴上卻道:“但是……”

    樑芳聽了頓時上火,怒道:“你又要鬧什麼幺蛾子?”

    韋興委屈地道:“你別激動,我就是發表一點淺見罷了……我是想說,就算找到了敢於上疏建言的言官,但言官怎麼知道太子平日所作所爲?還是說,直接讓邵妃娘娘留在東宮的眼線出來作證?否則,這揭發的根由,完全講不通啊……”

    樑芳一臉陰損笑容,道:“就說東宮講官發現太子新近不用功治學,卻專注於聖賢書之外的地方,以此來上奏太子課業不專。難道陛下還會派人去一一查證嗎?”

    韋興問道:“那要是真去查證呢?”

    樑芳怒極反問:“閒書不就是證明?你說還需要什麼證據?”

    當韋興發現樑芳態度不善時,知道自己現在是說多錯多,轉而賠着笑臉道:“您先息怒。咱這就去門口給您等着鄧仙師,等他來了後再商討個大的……”

    ……

    ……

    鄧常恩本不願來樑府。

    事情沒辦成,來了也是自討沒趣,奈何這邊三催四請,他也知到了不能迴避的時候,只能耐着性子前來,卻被晾在門口,好了好半響韋興才又出來請他進去。

    “韋公公,您是說,這次來的主要目的不是責問琉璃事,而是要找人蔘劾太子?”

    鄧常恩本來還打算用自己的雄辯滔滔,跟樑芳好好掰扯一下,說明沒造出望遠鏡並不是自己的過錯,而是技術攻關難度太大,而時間又太趕,給他一個相對寬鬆點的環境最後肯定不負所托,但半道上聽了韋興的話,腳步頓時變得踟躇起來。

    幫樑芳若是幫得不好,最多是被樑芳記恨,問題不大。

    但要是開罪了太子,怕是將來小命難保。

    韋興拽了鄧常恩一把,板着臉喝斥:“又不是讓你自己上疏參劾,再則說了,上奏言事,你自信自己說的話會比我們這羣人更有公信力?別磨蹭……走了走了!”

    最後鄧常恩近乎是被強拉着到了樑芳面前。

    樑芳當着鄧常恩的面,先把他的計劃重複了一遍,大概意思就是讓鄧常恩找到科道相熟的言官,去參奏這件事。

    鄧常恩關注點卻在另外一件事上面,當下好奇地問道:“那……樑公公,有關望遠鏡之事……”

    他的意思是,你現在忙着參劾太子,難道完成皇帝交託製造望遠鏡的差事已經搞定了?

    “咱家通過方方面面的渠道,終於找到一具望遠鏡,明後兩天就會入宮去進獻陛下。”樑芳道。

    鄧常恩大爲震驚,失聲道:“爲何貧道用盡心思,一個都造不出來,而您這裡卻有現成的東西?”

    韋興在旁埋怨:“你的渠道能跟樑公公相比?鄧仙師,咱說點正經的好不好……樑公公雖然不怪你到現在依然一事無成,但你也要……掙點表現給樑公公看吧?不然你的價值何在?”

    “這……”

    鄧常恩顯得很不樂意。

    樑芳續道:“咱家進獻望遠鏡和香皂時,也會將爾煉製的丹藥一併呈上去……這下你總該可以了吧?”

    “呵呵。”

    鄧常恩面露苦澀笑容。

    心想,當初我找你獻丹,是爲了彰顯我自己的功勞。

    而現在你望遠鏡的事辦不成,貿然獻丹的話卻變成了拿我敬獻的丹藥來爲你自己的過錯進行找補。

    效果能一樣嗎?

    感情全是我在幫你,你根本就什麼都不用付出,是吧?

    “鄧仙師,樑公公問你話呢……就說你最近面聖過嗎?”韋興也是人精,見鄧常恩如此神色,不由做了善意的提醒。

    鄧常恩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變得清澈,似乎這個時候他才認清現狀,恭敬地道:“未曾。”

    “那不就是了?”

    韋興趁熱打鐵道,“不說別的,咱樑公公要面聖,那可太容易了。以後你們有什麼要進獻的,或是有什麼單獨跟陛下奏稟的,直接前來通知一聲就可……這可是他人苦尋不得的渠道。”

    “明白,明白。”

    鄧常恩終於妥協了,問道,“那幾時將太子不專注學業的事報上去?”

    “過兩天吧……別跟咱家上貢望遠鏡之事連在一起就行,況且事情也要發酵幾天,若是閒書剛進宮,就有人以此上告,反倒顯得太過刻意,陛下也會懷疑是否有人在背後搞鬼,過猶不及。”

    樑芳似乎已有全盤打算。

    鄧常恩卻在想,你針對太子,還挺有心機的,但爲啥之前就沒成功過呢?

    會不會太子就是你樑某人的剋星?

    “遲則生變。”

    鄧常恩提醒。

    樑芳道:“鄧仙師素有遠見,令咱家佩服,但事情還是要一步步來,一口氣可吃不成胖子。明日咱家就入宮面聖,等着吧。”

    ……

    ……

    翌日中午。

    樑芳趁着皇帝吃午飯前,帶着他的“貢品”前去幹清宮見駕。

    韋興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旁,全身顫抖,呼吸粗重,額頭更是冷汗直冒,走了小半晌,他趨前小心翼翼地問道:“能行嗎?”

    樑芳瞥了他一眼,問道:“怎的,不敢與咱家一起面聖?”

    “我……”

    韋興那是真的緊張。

    他在想,你這會兒可能要擔責了,卻非拉我一起前去面聖,莫非是想讓我跟你一起背黑鍋嗎?

    樑芳一臉自信道:“相信這次咱們可以順利過關。聽說李孜省在這之前,就已奉詔入宮,估計如今還在幹清宮內。”

    “您是說,李大人會幫咱說兩句好話?”

    韋興聽到這裡,總算是心裡有了點底。

    “嗯。”樑芳微笑着點了點頭。

    不管怎麼說,李孜省是他推薦給皇帝的,按照這個時代的人的說法,他對李孜省有大恩,無論他犯了什麼過錯,李孜省都必須幫他說話,否則就是不仁不義,就算是皇帝也會輕視,沒人敢冒這個險。

    有鑑於此,樑芳腳下生風,韋興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韋興問道:“那……樑公公,除了望遠鏡和香皂、仙丹外,咱還有什麼寶貝獻上?”

    樑芳道:“也不瞞你,咱家這裡還有一冊《房中術》,乃不世出的高人所編撰。”

    “啊?”

    韋興一聽,頓時覺得很尷尬。

    一個太監獻房中術的冊子,難道您老人家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嗎?

    “有繪圖的。”

    樑芳小聲解釋,“你以爲跟萬安平時進獻的那些一樣,僅僅是隨便勾勒幾筆,不倫不類的東西?”

    韋興驚訝地問道:“萬閣老很喜歡進獻這些嗎?”

    樑芳喝道:“別瞎打聽,不該問的就不要問!”

    “是,是。”

    韋興擦了把額頭滲出的豆大汗珠,隨口道,“有您老在,是不用太過擔心。希望今日能順順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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