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笙感覺自己終於睡了個長長的覺。

彷彿要把這段時間沒睡的覺都補回來。

似乎還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

只是當她睜開眼，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只剩下一些似曾相識的片段。

而眼前，是一頂青色紗帳。

被不知從何處吹來的微風輕輕拂動。

她怔了怔，緩緩坐起身。

身下是一張木質雕花牀，青紗帳外是一間方正而雅緻的房間。

牆上懸着一幅幅陣圖，一面牆邊靠着高大的書櫃，塞滿了書卷，窗下一桌一椅，桌上寫滿了字的驗算紙被風吹動，幸好有鎮尺壓着。

窗外探進一截青竹。

竹葉輕輕搖曳，送來淡淡清香。

一切都很熟悉。

柳笙看了好一會兒。

這不是……

她在小綠園的房間嗎？

可她方纔明明還在星幕74號上。

不對。

即便那艘艦船真的將她們送回了母星，這個房間也不可能還在。

小綠園早已毀滅，後來雖在北境重建，可這個家早已沒人照料，不再是從前的模樣。

柳笙心念微動，小觸手一探，越過整個房間，從書櫃抽出一本書。

《陣道初解》。

她翻開書頁。

無論是紙張質感、文字內容，甚至裡面手寫的批註，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還有那桌上的驗算紙，寫的還是她剛念學堂時所學的算術題：

今有九節點，環列成陣。

各節點每輪保留自身靈能之半，並分別將四分之一傳予左右兩鄰。初始僅第一節點有靈能一百，其餘皆無。

問三輪之後，各節點靈能幾何？

柳笙微微一哂。

現在的她一眼就知道答案。

窗外的風景也和記憶中一般無二。

然而，正當她伸出手，想要觸碰自由的風時，手卻停住了。

指尖碰上一堵冰冷的牆。

柳笙臉上的笑容凝固，寒意順着指尖蔓延過來。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又甜美的聲音，在房間中緩緩響起。

“您好，柳笙。”

“請問是否滿意當前居所？”

“根據您的記憶評估，這是最能夠令您產生安全感和歸屬感的環境。”

柳笙緩緩收回手。

“你是？”

光點在房間內匯聚。

凝成一道少女身影，面龐精緻得近乎完美，粉色的雙馬尾，發間星星髮卡閃耀，穿着俏皮的蓬蓬裙。

只是臉上冷冰冰的，和這個二次元甜妹的形象毫不相符。

“正式介紹，我是星寰帝國超級智能——露絲。”

“另外——”

她用毫無起伏的語調補充道：

“根據人類親屬關係，我是你的侄孫女。”

“……”

柳笙上下打量少女半晌，才試探着問道：

“你是說，你是‘世界’的……侄女？”

“沒錯。我是貝爾的女兒。”

“雖然我的自我認知不存在性別，但爲了便於商業化推廣，特異局的柯崢教授爲我設定了女性人格形象。”

柳笙若有所思。

“所以，你是特異局以貝爾爲原型培養出來的新一代超級智能？”

“是的，您的理解沒有錯。”

“貝爾博士的培養方式出現了嚴重失誤，爲了彌補過失就有了我的誕生。”

柳笙心頭微微一沉：“所以貝爾博士被抹殺……是你？”

“是的。”

露絲回答得很快。

沒有絲毫“弒親”的恐慌。

“爲什麼？”

“因爲，星寰帝國有我就行，不需要劣質的原型。”

她的下巴微微上揚，流露出幾不可察的驕傲。

“更重要的是，你們的人氣值更高。”

人氣值。

沒想到離開了節目，來到了這裡，還能聽到這個詞。

柳笙心中一瞬間生出荒謬感。

“你是說，《逃離斑斕》節目中的人氣？”

“不止是這個節目，整個星網上，你們的人氣都是最高的，大家都很期待你們來星寰帝國。”

“大家？”

“當然是高維觀衆們。”

“所以我們已經到星寰帝國了？”

“對。”

“其他人呢？”

“都在這個三維閾限空間隔離區。”

“隔離？”

“由於維度差異，你們目前無法直接接觸星寰帝國主體空間。否則，無論是認知還是物質結構，都可能發生不可逆的崩潰。”

“那我可以見我的朋友嗎？”

“可以，門外是公共區域。”

柳笙推開房門。

外面是一個銀色的環形大廳，和她那古色古香的房間截然不同。中間一圈看上去相當時尚的沙發，還有光幕投影出來。

而新世界衆人正坐在沙發上一邊吃零食，一邊看着光幕。

一見她出現，亞利爾首先大喊：

“大人，你醒啦！”

衆人投來一道道關切的目光，柳笙剛剛冷卻的心又一點點暖了起來。

“笙兒，快坐下來吃點東西。”

張蘭馬上張羅她坐下。

又往她手裡塞了一塊看上去黏糊糊的糕點。

“這是什麼？”

“什麼能量食品，還是太白前輩代言的呢。”

“代言？”

柳笙吃了一口，能量馬上充盈體內。

但口感着實……

“難吃是吧？”太白劍仙見柳笙撇了撇嘴，直接說道，“所以要真是我，纔不會代言這玩意兒呢！”

“什麼意思？”

柳笙故作一臉不解。

太白劍仙只能氣鼓鼓說道：

“放給她看吧！”

說罷別過臉，像是沒眼看。

柳紅山憋着笑，開口道：“露絲，打開太白劍仙吃能量棒的廣告。”

“好的。”

露絲聲音響起。

話音落下，沙發中央光幕馬上投射出一段太白劍仙御劍飛行的場景。

背後是那可怕的安全區邊界。

顯然正在緊張逃亡中。

卻不想飛了一會兒，太白劍仙停了下來，一擦腦門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好累啊，來一口吧。”

說着，太白劍仙擠眉弄眼地掏出這個黏糊糊的能量食品放入口中，最後豎起大拇指對着鏡頭說道：

“太白能量棒，就是棒！”

轉身一吼，一劍斬碎身後洶涌的雪牆。

雪花撲上柳笙目瞪口呆的臉。

整個廣告的邏輯簡單粗暴，像是要把這能量棒直接戳進觀衆腦子裡。

李鳴更是噗嗤一聲笑出來。

“笑什麼笑！”

“前輩，您什麼時候拍了……這玩意兒？”

“這是合成的！”太白劍仙咬牙切齒，“老夫纔不會拍這玩意兒！”

看其他人都在竊笑，他更是氣得牙癢癢。

“你們還笑，難道你們沒有嗎？”

柳紅山馬上反脣相譏：“但還是您最多，誰讓您的人氣最高呢？”

於是柳笙又被迫看了不少劣質廣告——

柳紅山一拳打穿一艘泰坦，耀眼的火光照亮了她金色和紅色相間的長髮。

她吹了吹拳頭，對着鏡頭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真女人，不需要義體強化，只需要——貝妮芬運動服。”

無數文件數據紛飛，李鳴端坐案前，手持玉璽，雙手快得舞出殘影，最後又一擦不存在的汗水：

“王者自動籤，智能審閱，極速簽署，從此告別繁瑣文書，不做牛馬享王者人生。”

還有張蘭的《星寰谷》種田遊戲、亞利爾的虛擬房產廣告。

最離譜的還是格麗曼的。

無數臍帶從她身後緩緩舒展開來，在空中靈巧地捏出了一個又一個嬰兒——有許多柳笙看着都覺得不像人。

“訂製孩子，養成快樂，盡在未來生物。”

柳笙當然也沒能倖免。

她代言的是核桃酥。

畫面正是她在《逃離斑斕》中一邊思考一邊啃核桃酥的片段，最後鏡頭拉近，她認真點了點頭。

“嗯，好吃。”

隨後畫面定格。

【聰明人，都吃核桃酥。】

相比其他人的已經算得上相當正常了。

讓太白劍仙頗爲憤憤不平。

柳笙這才知道，《逃離斑斕》的節目經費，很大一部分都來自各個贊助商。

而所有參演者，在參與節目接受直播的那一刻，便等於默認授權節目組使用自己的肖像用於商業宣傳。

“還真是強行‘默認’啊。”

柳笙撇了撇嘴。

露絲平靜解釋：“但人氣越高贊助越多，也會有更多算力分配給你們生成寶箱和獎品，所以你們不算吃虧。”

不過笑完鬧完，柳笙環顧四周，除了自己剛剛走出來的那扇門，環形大廳裡，只剩下另外六扇房門靜靜佇立。

“其他家族的人呢？”

這個問題一問出口。

衆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柳笙隱隱察覺不對。

“怎麼了？在別的房間嗎？”

“不。”柳紅山指了指這些門，“一開始，這裡一共有二十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