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場本以爲會無比激烈的艦船爭奪戰,結束得比想象中快多了。
因爲,艦船上空無一人。
空蕩蕩的走廊和艦橋,沒有個人物品,甚至沒有活動痕跡,彷彿從來沒有人存在過一般。
除此之外。
這艘艦船幾乎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生活區,大部分空間都被一種古怪的白色氣態物質所佔據。
輕飄飄的,如同一大片濃稠的雲朵,封裝在高度隔離的核心區域。
雲朵之間並沒有實體線路連接,只有無數細密的光束在真空中交錯閃爍。
根據柳笙解析所得,這是量子計算雲集羣——相當於傳統數據中心的服務器機櫃。
每一朵雲內部都封存着成千上萬枚超導量子核心,在接近絕對零度的環境中可以進行高強度的量子演算。
艾麗卡站在透明隔離層外,若有所思地望着這片沉默運轉的雲海。
“看來這個節目……或者說整個星球的規則和場景構建,全都依靠這裡提供算力。”
“可是操作者呢?不會是自主運作吧?”索菲疑惑道。
“對啊,還有那個聒噪的主持人呢!老子還想着打他一頓呢!”蠻兀握緊拳頭。
此時,柳笙已經利用貝爾的權限,徹底接管了這艘名爲“星幕74號”的艦船。
數據洪流從意識中飛快掠過。
她睜開眼,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我們來晚了。”
“節目組的人……已經不在了。”
所有人都是一怔。
“你是說,撤離?”
“可是艦船就在這裡,這一片星域中也就只有這麼一艘艦船,總不能拋下艦船直接逃跑吧?”
艾麗卡剛剛從星圖上確認過,更覺得不可思議。
霧切理世皺眉:“難道還有另一艘艦船,早在我們追上來之前,就已經躍遷離開了?”
“我知道了。”顧懷志臉色驟然一白,“你說的不在……是真正意義上的,不在了吧?”
柳笙嘆了一聲。
“沒錯。”
“連同服務器裡的貝爾實驗室全都……”
衆人心頭一跳。
幾乎同時生出疑問:
“爲什麼?”
柳笙搖搖頭:“我們的登艦似乎觸發了某種維度層級隔離政策,爲了系統安全直接將他們……”
“抹殺了。”李鳴低聲接上最後幾個字。
一時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和顧懷志一樣蒼白。
張蘭忍不住問道:
“可爲什麼連一點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
“他們出差這麼遠,總不至於連一件私人物品都不帶吧?”
“呵。”
角落裡忽然傳來一聲陰冷的笑。
衆人齊齊望去。
剛纔那場戰鬥中,瑪蒂爾達的全息投影承受不住力量衝擊,啪的一聲,如同肥皂泡般破碎消散。
她的真身也隨之暴露出來。
那是一位身形佝僂、滿臉皺紋的小老太太。
此時她正縮在角落裡,神情陰鬱,嘴角卻掛着一絲譏諷的笑。
彷彿衆人此刻的震驚,在她看來格外可笑。
“這就是高維文明的手段。”
“別說貝爾那老傢伙了,顧懷志你也有手段可以影響現實。高維能夠直接抹除一個人現實中的一切痕跡,這件事那麼難想象嗎?”
“但像刪除文檔一樣……這樣的手段未免……”亞利爾聲音都有些艱澀。
“殘忍嗎?”
“我們也快面臨這樣的結局了。”
虞兮正站在舷窗前。
望着下方那顆正在被黑暗緩緩吞噬的星球,臉色更是陰沉到了極致。
操作者都被抹殺了。
“星幕74號”的躍遷程序自然中止。
連引擎都關閉了。
此時只是沿着慣性朝遠方駛去。
但這樣的速度又怎麼逃得過深淵蔓延的速度?
本就感染了寒夜的星球,輕而易舉地滑入深淵,一旦被徹底吞沒,深淵的重力便會朝着周圍虛空擴散。
最終整片星域都會被拖入深淵。
到那時,所有人都逃不掉。
這也是爲什麼那時候看到柳笙等人瘋狂的舉措時,節目組會如此驚慌失措,毫不猶豫地放棄錄製要逃逸離開。
“我們得趕緊躍遷出去!”
“放心,我已經恢復了駕駛權限。”
柳笙正坐在艦橋中央的指揮官席位上。
一塊塊操作面板在她面前展開,隨着操作,星幕74號的引擎終於重新點亮。
艦體輕輕一震,迅速遠離那顆正在沉入黑暗的星球,朝着最近的躍遷星門飛去。
“但問題是我們要去哪裡?”
在這全然陌生的星域中,沒有目的地的躍遷是極其危險的,一不小心就會迷失在躍遷通道中,流落到危險的星域甚至一頭撞進深淵。
“等等,我們能不能回斑斕星?”有人直接問道。
柳笙卻搖搖頭。
“剛纔艾麗卡已經將斑斕星的空間座標交給了我。可我把座標輸入導航系統後,無法生成任何有效路徑。”
衆人的臉色都變得不太好看。
“難道……因爲我們的星域被封鎖了?”
“估計是。”
柳笙調出一份計算結果。
“而且,我嘗試直接計算了一下距離,發現如果不通過星門躍遷,整個航程需要年。”
艦橋內頓時一片死寂。
且不說,這艘護衛艦級別的艦船絕對不夠支撐年的航行。
就算真的能一路飛回去,斑斕星也早就因爲降臨日化作一片廢墟,那又有什麼回去的必要?
“那怎麼辦?”
“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絕望開始在人羣中緩緩蔓延。
茫茫虛空,沒有航線,也沒有目的地。
繼續這樣漂泊下去,遲早會耗盡艦船的全部能源。
到那時,星幕74號就會變成一具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棺槨。
別說拯救斑斕星。
自己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衆人一籌莫展之際。
“當然還有辦法。”
柳紅山抱着雙臂,靠在一旁的金屬艙壁上,平靜地說道。
衆人紛紛看向她。
“既然高維文明能夠直接把我們從斑斕星提取出來,送到這個地方,就說明高維必然有某種手段可以越過那封鎖線。”
“能把我們送過來,就一定有辦法把我們送回去。”
柳笙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建議直接啓動自動返航程序。”
衆人登時眼前一亮。
但也有人擔憂風險。
“可是……那可是高維,能一言不合將人抹殺的高維,把我們當做猴子一樣玩弄的高維。”索菲咬着牙,攥緊了雙手。
“但未必會對我們動手。”
柳紅山涼涼說道。
“至少,允許我們登艦,還選擇抹殺節目組而不是我們,已經說明了某種態度。”
“而且,難道我們還有其他選擇嗎?”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
沒有選擇了。
繼續漂泊,等於坐以待斃。
倒不如沿着節目組原本的航線返回,至少那條路是明確的目標,至於遇到高維文明要如何,就看造化了。
走到這一步已經等於舍了這條命。
活到現在已經是僥倖。
倒不如更進一步。
衆人很快達成一致。
柳笙開啓了自動返航。
爲了讓所有人在躍遷過程中保持最佳狀態,她又從新世界中取出生命維持艙。
衆人依次躺入其中。
透明艙蓋緩緩閉合。
很快,整艘艦船都安靜下來。
只剩下柳笙的一縷意識仍停留在主控系統中,看着艦船緩緩開向第一個躍遷星門。
第一次躍遷。
第二次躍遷。
第三次……
經過十三次躍遷後。
柳笙看到前方虛空中,懸浮着一座規模龐大到無法估量的巨型結構。
看不出什麼材質構成,無數光環緩慢轉動,彼此穿透,又無法交錯。
在所有光環的中央,是一片不斷塌縮膨脹的光影,彷彿所有虛空都在此處重疊,又看不真切,像是通往某種無法理解的時空。
艦船緩緩駛近。
系統提示隨之響起。
【正在進入維度躍遷通道。】
【請全體船員進入休眠模式。】
【注意——】
【全體船員務必進入休眠模式!】
柳笙心頭微微一緊。
她還記得,之前那一次跟隨蛇道爺進行升維躍遷,只是藉着“媽媽”的一截觀望,模模糊糊的,認知還無法理解沿途發生的一切。
而且當時升維不過是從三維到3.5維。
但這次不一樣。
這是真正的高維了。
她想看清楚,所謂“升維”,究竟意味着什麼。
她的肉身已經躺在生命維持艙中,進入休眠狀態。而一縷意識藏進了主控系統最深處,因此並沒有檢測到她的活動。
【正在檢測生命狀態……】
【檢測完成。】
【所有船員均已進入休眠狀態。】
【躍遷啓動。】
【五、四、三、二、一——】
星門驟然張開。
艦船一頭沒入其中。
柳笙此前所做的一切心理準備,都在進入的瞬間被徹底撕碎。
那感覺和穿過七玄令通道有些相似。
卻遠比那更加可怕。
因爲涌入她意識的,已經不是光影之類的視覺信息,還有許多她無法理解的信息,一股腦地如煙花炸開。
她還能感知到,過去、現在與未來正逐漸失去邊界,揉成一片浩瀚的海,種種因果如同色彩斑斕的“游魚”,穿行於浩瀚的時空之海。
只要她伸出手,就可以夠得到。
但她控制住了那種衝動。
沒有干擾這些在時空裡的“游魚”。
只是靜靜望着它們從自己身旁經過,感受無數因果在相遇、碰撞與分離之中,呈現出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瑰麗壯美。
下一刻,浩瀚的時空驟然向內坍縮。
過去、現在、未來,虛空裡的星辰,還有這艘艦船,就連柳笙的意識,彷彿都被無形的力量裹挾着,朝一個點坍縮。
最後,連那個點都幾乎不存在了。
柳笙彷彿被掐着脖子,因爲窒息而逐漸失去感知——只不過現在這種感覺是發生在自己的意識層面而已。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被掐滅的瞬間——
艦船猛然被擠出通道!
坍縮到極致的點重新展開。
柳笙又可以思考,又可以感知了。
只是再也見不到那浩瀚的時空之海還有因果輪迴的“游魚”。
然而,從極致擠壓到驟然釋放的衝擊,終究超出了她能夠承受的極限。
在徹底沉入黑暗前,她只來得及看見一點黑暗中的銀光,逐漸鋪展整個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