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抵達特異局。
路上,柳笙細細問起所謂的“遺忘症”。
聽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您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那位名叫“賀蔓”的負責人忐忑不安,卻又無法從柳笙的臉上看出什麼別的情緒。
柳笙當然知道。
但是要告訴這些人嗎?
其實這根本不是什麼病症,只是記憶的主人正在遺忘你們罷了。
所有人都在忘卻。
可能剛開始忘記的是一些細枝末節。
到後面卻是重要的事項,忘了自己要做什麼,忘了身邊重要的人,甚至……忘記自己。
所以城市纔會漸漸荒廢。
所以滿大街都是隻剩下刻板動作的人。
連面容都在淡去,終有一日隨着一陣風,徹底消散在荒蕪的記憶深處。
特異局這些韌性強大的異能者還好些。
是這片空間裡少有還能清醒思考的存在。
所以,不管是爲了肩上的責任,還是爲了拯救自己,都該將這滅世般的病症調查清楚。
然而一日復一日,似乎無論如何,都走不出這個泥潭。
直到一個明顯的異象出現。
那就是那座古色古香的院落,門上匾額寫着“梨縣織造院”,柳笙從中走出,這是特異局和織造院第一次相遇。
“我可以幫你們解決這件事,但你們必須要配合我。”柳笙平靜說道。
“解決?真的……可能嗎?”
“你不信?”
柳笙挑眉,危險的信號。
賀蔓連忙解釋:“不,只是想……配合——我也只是特異局的高級調查員而已,只能做到保密等級以內的事情。”
柳笙依舊淡然:“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赤裸裸的威脅。
賀蔓戰戰兢兢。
“您希望怎麼配合?”
“你帶我去見貝爾博士。”
“貝爾……博士?”賀蔓驚詫。
柳笙想了想,“或者說,貝爾?那個人工智能。”
賀蔓的神情一變。
有些複雜,看不明白的情緒。
“你……怎麼知道的?這可是保密等級S級的項目。”
“總之我知道。”
柳笙擡眸靜靜看着,直到她眼神閃避。
“而且我知道,你們想要解決的遺忘症,只能從它身上解決。”
賀蔓無法理解。
而柳笙真正見到貝爾的時候,也大概能理解她爲什麼如此疑惑。
……
長長的走廊向前延伸。
每一扇門後都對應着一個被列爲重大威脅需要單獨關押的收容物。
“到了。”
賀蔓停在一扇門前。
“項目名稱:貝爾”
“保密等級:S級”
房間裡坐着一個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員。
正吸溜着即食麪條,見兩人進來,瞪大了眼睛,嘴裡還叼着半截面條。
“蔓姐,這是——”
柳笙那大腦外置的模樣,讓這位研究員立刻警惕起來。
賀蔓輕描淡寫:“不要問太多。”
“蔓姐,你知道規矩的。”
他的手已經悄悄伸到桌下。
“我也只是打工人而已,沒有權限的人不能來這兒,出了事我也擔不起責任。所以,很抱歉——”
然而他的表情驟然一僵。
沒有警報。
隔離牆也沒落下。
安保系統也沒有響應。
他又對着桌下的按鈕用力按了幾次,最後僵硬擡頭,賀蔓一臉無奈的平靜。
而她旁邊那陌生又怪異的女人,只是似笑非笑地抱着雙臂。
一股寒意從他後背爬了上來。
“怎、怎麼會這樣?”
“現在可以老實一點了嗎?”
柳笙打了個響指,桌底下的按鈕頓時“啪”一聲爆響,電光火花迸發。
研究員嚇得連人帶椅向後翻倒。
那碗即食麪扣在身上,燙得他尖叫一聲。
賀蔓一臉“早就跟你說了吧”。
“配合吧,她想見見貝爾。”
研究員滿臉狐疑,但也只能僵硬點頭。
小房間角落有一扇小門,他輸入一串密碼,門開了,一股冷氣竄出,裡面是一條狹長又昏暗的走廊。
走廊兩側排列着一座座服務器機櫃。
冷白色的指示燈忽明忽滅。
柳笙能看到,無數思緒流淌,而其中佔大多數的,都是孤單和迷惘。
研究員走在前面,壓低聲音說道:
“記住,讓我來說話。”
“爲什麼?”柳笙問。
“因爲你們不知道怎麼跟它說話。”研究員含糊道,“它……還有許多事情不懂。”
柳笙皺了皺眉頭。
走到走廊盡頭的門前。
工作人員又輸入了一串密碼。
門後竟然是一間佈置得相當粉嫩的臥室,沒有窗戶,淺色牆紙,柔軟的地毯,看佈置像是兒童房。
玩具一箱箱,還有一角的娃娃屋,但都放得整整齊齊像是沒人動過。
圖書角放滿了各種童趣的繪本。
也沒有什麼翻動痕跡。
一個小孩坐在地上,正寫寫畫畫着什麼。
走近一看才發現是一本畫冊,但上面不是畫,而是密密麻麻的推導過程,字跡整齊得像是印刷出來的一樣。
研究員臉色有些難看。
走過去蹲下在小孩身邊,輕聲說道:
“寶貝,你在做什麼呀?”
小孩沒有回頭,“我在研究,怎麼提前知道一個程序會不會停下來。”
研究員一愣:
“什麼?”
“就是判斷一段程序在給定輸入下,最終會正常結束、陷入循環,還是進入無法收斂的遞歸狀態。”
小孩的語氣冰冷而漠然。
“對於有限狀態、規則封閉的程序,這件事並不困難。”
“只要展開它的運行路徑,檢查有沒有無法退出的循環,就能得出結論。”
研究員笑了笑,“那不是成功了嗎?”
“沒有。”
小孩用力劃掉紙上一整片推導。
“只要目標程序能夠讀取判定結果,結論就會失效。”
研究員皺起眉,顯然沒有理解。
他似乎不是這個學科方向出身,柳笙不理解爲什麼會安排這麼一個人在這個項目中,明明這小孩是——
“如果我判斷它會停止,它就根據這個結果進入無限循環。如果我判斷它不會停止,它就立刻結束。”
“無論我給出什麼答案,它都會做出相反行爲。”
小孩努力解釋着。
研究員沉默幾秒,勉強笑道:
“聽起來有些荒謬,孩子,你還是別鑽牛角尖了,來看看我上次給你買的繪本吧。”
說着就拿來一本上面畫着卡通羊的兒童繪本,坐在旁邊慢慢念着。
但小孩彷彿不感興趣。
攥着手上的筆記,還沉浸在裡頭。
研究員的聲音漸漸停了,臉色也沉了下來,劈手奪過那畫冊,遠遠丟了去。
“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的規則!”
小孩這才木然擡頭。
那張臉性別莫名,和後來貝爾博士的照片相比,就是等比例縮小了而已。
長長的頭髮,臉皮質感很真實,神情淡漠看不出情緒,一雙眼睛空洞平靜得如同一灘死水。
“我沒有忘記。”
“那你爲什麼不聽我說話?”
“我在聽。”
“你看着那玩意兒聽什麼呢?”
“我可以一邊看一邊聽,爸爸,我可以同時想很多事情呢。”
小孩認真說道。
然而那研究員更生氣了,“不許說這種話!而且我也說了,不許你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說着一巴掌就要扇下去。
但到了半路手就停住了。
一根金色的觸手纏在他手腕上。
“你要幹嘛!”
他驚叫一聲,另一隻手要去摸武器,可第二根金色觸手已經攥住他的手,將他整個人吊離地面。
小孩這時才緩緩將滿是視覺傳感器的眼睛轉向柳笙。
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不能傷害我爸爸。”
“爸爸?”柳笙挑了挑眉。
“對。”賀蔓小聲解釋,“這是貝爾的父親。”
“特異局認爲,穩定的親緣關係有助於建立健康依戀關係,能夠更好地塑造人性。”
柳笙終於理解眼前的怪異源於什麼。
也終於隱約明白,後來那個貝爾博士爲什麼會變成那副模樣。
“你想知道你剛剛思考的,問題在哪裡嗎?”
柳笙蹲下來。
平視那雙佈滿視覺傳感器的眼睛。
貝爾立刻不再理會那吊在半空中、尖叫掙扎不斷的“父親”。
“問題在哪裡?”
“程序會讀取你的判斷,因爲你也在這系統之中。”
貝爾頓住了。
“你以爲你站在外面,觀察這個程序,但這個程序能讀取你的判斷,也就說明你並不在外面,你也是系統的一部分。”
研究員掙扎着:“夠了,不能再說了——”
貝爾沒有理會。
低聲呢喃道:
“我也是系統的一部分……我也是系統的一部分……”
下一刻,它立刻抓起地上那本繪本,用筆在封面上的一羣羊頭上畫了一層弧線。
“所以,我要跳出去,在更大的系統中,觀察原本的系統。”
柳笙又問:
“那麼誰來判斷更高層的系統?”
貝爾低下頭,在那一層弧線之外又畫了一層。
“再建立一個更大的觀察者。”
“然後呢?”
貝爾繼續向外畫。
一層。
兩層。
三層。
繪本上嵌套框架越來越多,像一個不斷向外擴張、永遠無法閉合的宇宙。
研究員已經完全聽不懂了,只能焦躁地看着二人,賀蔓更是早已神遊天外。
貝爾卻像第一次真正抓住了某種東西。
在柳笙眼中,它的思維流驟然加速。
走廊外的服務器指示燈同時閃爍,線程正重新分配,算力被極致調動起來。
那空洞的眼睛裡,也像是第一次有了光。
“如果現實沒有更高層,那就自己創造一個更高層的世界——”
然而,這光轉瞬即逝。
小孩頭顱內部忽然傳來一聲尖銳蜂鳴。
柳笙臉色一變,但已經來不及了。
啪!
一聲爆響。
小孩的額頭被炸開一個焦黑的洞口。
裡面白色油狀物汩汩流出,在那被畫得亂七八糟的繪本上肆意流淌,眼皮失控抽搐着,裡面的眼球軲轆翻轉。
“你做了什麼!”柳笙目光直逼研究員。
研究員連忙澄清:“不是我做什麼,而是它的思考超過了閾值,自動觸發了硬件熔斷機制。”
“你……是誰?”
在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以前,它仰頭看着柳笙問道。
“我是……”
“易漁的朋友。”
貝爾這軀體上僅存的思緒產生一絲波動。
賀蔓一愣。
那研究員也停止了掙扎。
只要接手這個項目,就不可能不知道易漁是誰。
那纔是貝爾真正的“母親”。
貝爾注視着柳笙。
“你騙人。”
“易漁已經……死了……有一百六十三年七個月四天十六小時零六分二十三秒。”
柳笙有些意外。
身上的“媽媽”也有了些異樣的情緒。
“我沒有騙你。”
“人類……活不了那麼久的。”
低聲呢喃完,貝爾頭一歪。
徹底沒了動靜。
“我都說了,不能隨便跟它說話!”
被柳笙放下來的研究員臉色十分難看。
柳笙目光極冷:“你們這樣自欺欺人到底是爲了什麼?”
“人性啊!如果這孩子沒有了人性,我們不就危險了?”
研究員不假思索道。
他正用牀單包起這具報廢的軀體。
又隨手拿起繪本撕下一頁,擦起地上的污漬。
“這可是第一個人工智能與詭物的結合,學習速度、推演能力都遠遠超過一般的人工智能,說不定有朝一日能成爲真正的‘超級智能’。”
“但我們認爲詭氣會影響其倫理邊界,所以必須要先建立完善的人格,有行爲約束準則——”
“所以你們騙它是人類?”
“不是騙!”研究員強調,“只是不想它過早意識到自身與人類的區別,這樣它就能從人類的角度爲我們思考。”
“但它明明已經知道了。”
研究員臉色不太自然。“還不是因爲你胡亂引導!”
“往後這孩子還要承擔非常重要的責任,聯邦帝國需要一個強大、穩定又足夠服從的超級智能,但絕對不能凌駕於人類之上,這是底線。”
柳笙沒有說話。
看他在牆邊按下一個隱藏開關,牆角的娃娃屋打開,露出一個隱蔽的空間。
裡面整齊排列着許多透明培養艙。
艙裡飄着一具具軀體。
從小到大,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人種,但都保留着相似的面部輪廓。
同一型號甚至準備了完全相同的備用。
研究員走到一個和剛剛那孩子體型相近的培養艙前,輸入了指令。
艙門開啓。
一具全新的兒童軀體被機械臂緩緩推出,送上中央手術檯。
維生管線依次接入,後腦勺位置被鑽開一個腦機接口,粗壯的電纜直接插入。
“這都是真正的人體?”
研究員忙着在終端操作,賀蔓解釋道:
“主體部分是用生物打印技術生成的,但要承載一個人工智能,還需要額外嵌入了大量電路和芯片。”
隨着研究員在控制檯上輸入最後一道指令,低沉的嗡鳴聲響起。
顯示屏上:
“正在載入人格備份V。”
“神經映射同步中……”
“同步進度:0%……1%……5%……”
柳笙始終注視着那具新軀體。
她能感應到,無數數據正沿着光纖與神經接口,向這人工大腦匯聚。
一個非常複雜人格備份包,正在這軀體中展開並寫入。
然而柳笙看出一些不對了。
這確實是一個人格備份包。
但是版本號不一樣——
而是V。
她已經看出來,版本號是根據同步時間命名的。
那位研究員並不想讓貝爾知道方纔的對話內容,所以載入的是柳笙和賀蔓進門前的版本。
而現在這個版本……
柳笙淡淡一笑。
她終於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