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破裂的瞬間。
祝衡之死了。
至少，他留在林九娘大腦裡的副本，確實在柳紅山手下崩成無數藍色電火花。
然而。
就在最後一枚電火花消散之前，一枚極短的脈衝信號從芯片裂縫中彈了出去。
它太微小了。
像是芯片破碎後自然溢出的細微噪聲。
所以柳紅山似乎沒有在意。
甚至那金光閃爍的天羅地網，也無法將之攔截。
因爲噪聲無處不在，如果連這個都攔截，天網的運轉負荷也太大了吧。
於是那段脈衝信號從粒子的間隙中成功溜了出去，在那一瞬間，一絲波動輕微流露。
那是一種隱隱慶幸的程序。
從這天羅地網出來後，又落入外面某個廢棄的路燈中，藉着上面廢棄的攝像頭，植入冷啓動程序。
一剎那，外面盡收眼底。
這時候纔看得清自己是從什麼地方逃出來的。
竟是一棟飛在空中的高樓大廈！
橫在空中如同龐然巨物，上面能量流動，隱隱可以看出一些類似於炮口的結構。
新世界到底在做什麼？
雖然這樣看上去笨拙又暴露，完全比不上貝爾實驗室聰明的隱蔽。
但從中透露出的野心不容小覷。
不行，得趕緊回去稟告。
脈衝信號飛快衝向遠處。
又落入一個廣告牌中損壞的芯片中。
冷啓動。
這是貝爾實驗室標配的協議。
廣告牌閃了閃，一個賽博化的女子全息影像亮出，用金屬肱二頭肌展示着一罐牌子模糊的可樂，眼睛眨了眨彷彿真的活了。
但只是一秒鐘。
“女子”又帶着可樂迴歸沉寂。
而脈衝電流也藉此尋找到下一個跳轉點——一具備壓在層層黑雪下的屍體大腦中的芯片。
低溫讓其保存良好。
啓動也很順利。
黑雪嘩啦啦散開，一具僵硬的凍屍起身。
搖搖晃晃地在雪地中艱難蹣跚。
一路穿行。
直到凍屍散架倒下。
信號透過雪地，竟然鑽入一條隧道中。
那裡靜靜停着一輛地下軌道列車。
因爲沒怎麼接觸空氣，保存更爲完好。
冷啓動很順利。
列車在黑暗中重新亮起。
兩盞前燈如同碩大的眼睛。
咣噹咣噹。
列車順着鐵軌前進。
直到拐到一個黑暗角落，燈光才熄滅，迴歸於死寂。
因爲這段信號已經穿透厚重的巖壁，進入了一個詭化的挖礦設備核心中。
這就不需要冷啓動了，這詭物本身就具有強悍的能量，只是奪取控制權花費了些時間。
不過在貝爾實驗室的接管協議下，即使那核心意志不斷反抗，但不懂計算機語言的它，反抗毫無意義。
很快。
詭化的挖礦設備從失序運轉到彷彿有了理智，運輸線啓動，脈衝信號順着逃逸。
出了礦場，又落入荒野雪地中一輛拋錨的廢棄轎車中。
就這樣。
跳轉又跳轉。
一路穿行。
雖然因爲這些都不是完美的中繼站，導致了大量的質量損失，但核心信號還是牢牢保護在其中。
反正身份認證信息沒丟失就行。
回到貝爾實驗室就可以恢復了。
另外，關於新世界、柳笙和紅山的信息還是需要保留的，這都是重要情報。
本來還以爲泰蘭、達裡安纔是真正最大的敵人，誰能想到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新世界威脅這麼大。
雖然這也有跡可循。
尤其是關於紅山的消息。
這纔是重中之重。
這可是涉及千年的佈局啊。
脈衝信號斷斷續續。
不斷切割，幾乎忘記了自己是誰，如果不是信號包裹的程序中提前寫入回收目的地，這會兒估計已經迷失在這茫茫寒夜中了。
終於，快要接近了。
廢棄的攝像頭被冷啓動。
鏡頭像死氣沉沉的眼睛緩緩轉動。
最後對準了前方茫茫雪原。
用紅外線纔看得出，黑雪中竟然聳立着一大片難以形容的龐然輪廓！
無數血肉與機械糾纏在一起，像一座畸形的城市，又像潛伏的巨獸。
生物電流和機械電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如同巨獸張開了無數眼睛。
到了。
只要進入裡面。
它就能恢復了。
興奮的脈衝信號速度加快。
穿過一盞盞路燈。
一路點亮，照亮回家的路。
終於，信號躍入那頭血肉機械巨獸體內。
如同魚兒終於躍入海里，那種恣意和自然，剛剛束手束腳的感覺全然消失。
休眠的核心記憶甦醒了。
貝爾實驗室！
他祝衡之回來了！
他終於自由了！
等着吧！
柳笙、新世界……還有紅山！
祝衡之正進行握手協議。
“權限簽名識別中。”
“人格種子完整性校驗中。”
“回收沙箱建立中。”
就在這時，祝衡之忽然感到一種混亂的錯位。
似乎從代碼中冒出另一種東西，正將他的代碼重組拼裝，生長壯大，取而代之。
他卻無法控制。
因爲同源同體。
就像癌症晚期患者無法控制癌細胞的生長轉移。
既然有生就有消亡。
原本屬於他的信息不斷被刪除。
一段又一段。
新世界……
是怎麼樣的來着？
柳笙……
是誰？
紅山……
一個已經死了那麼久的老傢伙，爲什麼突然想起？
還有，他剛剛去幹嘛了來着？
爲什麼……
他變成這樣單薄的一段數據？
到最後，他甚至開始忘記自己。
祝衡之的過去。
祝衡之來到斑斕星的漫長旅程。
還有祝衡之成爲數字生命——
不！
不——！
祝衡之想要中斷握手。
可他已經沒有完整的執行權限。
金色的數據終於徹底顯形，沿着回收沙箱的邊緣鋪開。
一點點染透數據流。
然後，順着握手協議，向貝爾外層回收空間擴散。
祝衡之終於認出來了。
和林九娘拳皇那時候用的程序一樣！
還以爲那只是柳笙臨時寫出來的反制程序，一次性工具而已。
卻不想還寄生在他的代碼裡！
並且被他親自帶回了貝爾實驗室！
祝衡之只剩下恐懼本能的程序模擬。
眼睜睜“看着”金色沿着貝爾的回收通道完全展開，僞裝成祝衡之權限下的合法子進程，編織成一小塊隔離層。
隨後——
隔離層內發生了一次無聲的爆炸。
沒有火光。
金色漣漪驟然擴散。
漣漪掃過之處，祝衡之的身份簽名被撕碎。
人格種子被吞噬。
他的一切都結束了。
祝衡之徹底不復存在。
而貝爾實驗室的外層防火牆，被他親自帶回來的那枚金色程序，打開了一道極細的豁口。
無聲的入侵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