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下。
前方霓虹閃爍。
“默契遊戲廳”幾個大字亮得刺眼。
一路上林九娘都很沉默。
而祝衡之也沒有興趣說話。
當然，對於必死的獵物，又有什麼說話的必要？
接下來。
林九娘再一次感覺到，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
昨晚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彷彿提線木偶一樣，只能看着自己走到櫃檯前，主動將自己的身體部分典當出去。
遊戲幣嘩啦啦落下。
林九娘木然擡手接住。
“不錯，我們可以慢慢玩了。”
祝衡之的機械聲冰冷無比。
“這麼多遊戲，你想要玩哪一種呢？或者說——你想要哪一種死法？”
“就這個吧。”
“簡簡單單，拳拳到肉。”
林九娘被拉到一臺機器前。
誇張的兩個字幾乎衝出屏幕——
“拳皇”
“我還記得小時候——還在聯邦帝國的時候，經常和朋友玩這個。”
“唉，真是懷念啊。”
隨着遊戲幣投入機器。
林九孃的手被放在一邊的操縱桿上。
下一瞬，她的視野驟然被壓扁。
等回過神來，她已經站在拳擊擂臺中心。
場景的一切都是由粗糙的像素方塊拼成，擂臺外是黑壓壓的方塊人觀衆，正在爲這場拳擊賽歡呼，動作都是一幀一幀的。
自己也是，粗糙又扁平。
然而對面的祝衡之不一樣。
清晰度極高，還十分立體，身上肌肉線條分明。
那張臉還是白面書生般的他，可身體卻肩背寬闊，如同一座鐵塔，這腦袋突兀得像是強行安上去的一樣。
兩人頭上都懸着血條。
祝衡之雙拳對撞。
火光特效砰一下在拳峰之間炸開。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
他露出懷念的神色。
“但如果自己跟自己打好像沒有什麼意思，算了，放開控制吧——”
“來，你跟我打一架。”
“你應該很想吧。”
林九娘終於能感受到自己對身體的控制。
然而那又如何？
她沒有辦法從這個擂臺逃出去。
而且，她只是一個二維方塊人，跟祝衡之這個三維立體的壯漢完全不是一個層級的。
甚至只能前後移動。
不像祝衡之能夠左右橫跳，又前後縱躍。
這個比賽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ROUND1”
“READY”
“GO！”
轟一聲！
祝衡之已經衝了過來。
如同一枚炮彈，林九娘還沒看清楚，鐵塔般的身體已經逼近眼前。
砰！
帶着焰火的拳頭砸在她的臉上。
林九娘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到擂臺邊緣又被像素圍繩彈了回來。
灼燒之下，血量瞬間見底。
巨大的紅色字樣砸在擂臺上空——
“K.O.”
祝衡之頭頂金光閃閃地跳出：
“WINNER”
像素煙花一幀幀炸開。
兩人剛從這怪異的畫面中退了出去。
林九娘再次失去身體控制。
叮一聲。
遊戲幣投入。
“ROUND2”
林九娘又被迫回到擂臺上。
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又是碩大的拳頭。
砰！
眼前一黑。
第二拳已經跟上。
上勾拳，肘擊，膝撞。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而林九孃的身體卻一幀幀卡頓。
別說閃躲了，連格擋都慢一拍。
再次被KO，從街機中退出。
疼痛反映在身上。
不止是疼痛，還有恐懼和絕望。
叮！
“ROUND3”
林九娘再次進入遊戲。
這一次，她勉強想起自己還有技能。
召喚血嗣！
許多像素方塊的血色人形出現，擋在前方。
“不錯不錯，有意思！”
然而祝衡之的拳頭更兇！
砰砰砰！
一層層血嗣被轟成紅色的像素碎片。
鮮紅的碎片像落英一般灑滿擂臺。
最後又是一拳砸向林九孃的門面。
“K.O.”
中間沒有停歇，遊戲再次開始。
“ROUND4”
林九娘往後閃躲。
卻被祝衡之以一個弧線般的軌跡繞到身後。
林九娘根本來不及掉頭。
直接撞上他的拳頭。
“沒意思，真是沒意思，你怎麼不還手呢？”
林九娘趴在擂臺上，怒吼道：
“那你倒是公平一些啊！”
“呵呵，公平與否也得看你有沒有資格跟我平等對話。”
下一秒，巨大的紅字再次砸落。
“K.O.”
林九娘又一次被砸下場。
又一枚遊戲幣消失。
而這每一枚遊戲幣都代表着林九娘肉身的一部分，除非她能贏回來，否則就是永遠失去。
遊戲幣嘩啦啦地消耗。
已經不記得多少ROUND。
林九娘就像沙包一樣，不斷被來回摔打。
倒下，爬起，再倒下，再爬起。
恨意層層累積。
卻沒有爆發的機會。
祝衡之甚至打了個哈欠：
“唉，有些無聊了，不像柳笙，之前我們打得有來有回的。”
“柳笙……又是柳笙！”林九娘被踩在地上，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句。
“是啊，你很恨她，不是嗎？”
“所以你會要求我殺死她。”
殺死柳笙。
什麼時候跟祝衡之說過？
她只記得——
“對，你跟霧切宗慎說過，跟瓦倫丁說過，所以也等於跟我說過了。”
這句話徹底刺中了林九娘。
下一輪遊戲開始時，她幾乎是怒吼着衝向祝衡之，血嗣洶涌成血浪。
“你這個操控人心的變態！”
然而，祝衡之不避不讓。
擡手一道數據光芒亮起。
竟然化爲一個滿是利刺的巨盾。
而林九孃的拳頭砸在上面。
疼痛。
劇烈的疼痛。
血條再次驟減。
林九娘整個數據體已經幾近破碎，閃爍不止，而她的思維也幾乎隨之崩潰。
祝衡之淡淡道：“這是我的能力，難道我不用嗎？”
“不，這不是……這是你們貝爾實驗室……卑劣的%￥@”
林九孃的咒罵變成一串亂碼。
這就是被操控的感覺。
“不能罵人哦。”
“該死！你們貝爾實驗室果然留了後門！協議不作數了嗎！”
祝衡之輕輕笑了。
“都到末日了，誰還管什麼協議？反正你們都不一定能活着離開這裡。”
“所以，你不只是爲了贏這個節目，你還想盡量殺掉我們？”
林九娘惡狠狠盯着他。
但下一秒視線就被打飛了，眼裡只有像素化的星星。
“當然。”
祝衡之再次將林九娘踩在腳底。
“這麼難得的機會。”
“竟然十個家族一起進入同一場遊戲，或者說——節目，還有好幾個都是家族中的話事人，我如果不動手豈不是對不起這樣的良機？”
“所以，放心，你不會寂寞的，今天死的，不止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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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林九孃的數據震盪。
“沒錯，顧懷志會給自己設計一套故事並且慷慨赴死，而索菲和艾麗卡會在‘約會’中雙雙身亡——不過到底是觸發規則而死，還是翻臉相互攻擊而死，我還沒想好。”
“你這個@%￥&！”
“你別白費力氣罵人了。”
“我一念之下，不止能讓你罵不出口，甚至能讓你對自己做出更可怕的事。你信不信？”
林九娘不敢不信。
她現在依舊在捱揍。
甚至祝衡之還修改了數據，拿出各種大刀、長劍、霰彈槍、火箭筒輪番對付林九娘。
林九娘只能狼狽閃躲。
就算有血嗣在，雖然不能替她攻擊，也不能阻擋多少攻擊，但還能轉化爲她的血量。
可是杯水車薪。
依舊一次次被KO出局。
林九娘看着自己手中的遊戲幣越來越少。
知道自己翻盤的機會也越來越少。
身體的疼痛，再加上一次次進入數字世界後被毆打，數據體一次次破碎，這一切都讓她的思維運轉速度也越來越慢。
絕望。
還有怨恨。
席捲了她剩餘的思維。
“你剛剛……說了那麼多……卻不提殺柳笙……”林九娘滿含恨意。
“當然，首先獲勝條件需要兩個人，那麼當然我必須要留下一個人。”
“難道……她跟你的匹配值有百分百嗎？”
“這倒沒有。”祝衡之有些遺憾，“但解決掉其他人，不也算百分百了嗎？”
林九娘再次被打倒在地。
血條只剩下最後一絲，閃爍不止。
祝衡之彎下腰，緩緩貼近林九娘。
如同耳語一般：
“神奇的是——你恐怕不知道，你和柳笙，跟我的初始匹配值，是一樣的。”
“是不是很有緣分？”
這一句話，如同雷擊。
下一秒，白光一閃，林九娘又被打出了遊戲。
手中只剩下幾枚遊戲幣。
叮鈴噹啷，如同她剩下的命。
絕望的林九娘像是抓着最後一根稻草一般，在擂臺上哀求：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願意幫你……我可以加入你們……”
“難爲你想得到。”祝衡之擡起火箭炮，“不過，對於貝爾實驗室來說，你和柳笙，誰更重要，一目瞭然。”
火箭炮的炮火擦過林九孃的臉。
有種火辣辣的疼。
也點燃了最後的恨意。
“你以爲……她會願意加入你們嗎！”
“她沒有芯片——新世界的人都沒有芯片，否則你早就控制她了吧！”
“是啊，所以有些遺憾，恐怕會有些曲折。”
祝衡之嘆了口氣。
“不過，就算不願意，也總會願意的。貝爾實驗室一定會勝利，她要繼續活下去，就只能依附於我們。”
“穿越星門後是漫漫旅程，我們需要她這樣的人才。”
祝衡之的腳踩在林九孃的頭上。
數據一點點裂開。
最後一絲血量閃爍着。
“而你嘛……”
祝衡之沒有說下去。
但是林九娘終於想明白了。
她，林九娘，不過是殺人的刀。
是棄子。
所以雖然有着一樣的匹配值，卻是不同的待遇。
難怪柳笙會這麼說。
她也知道。
“那人不會殺我，所以會殺了你。”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個意思。
恨意如同藤蔓在林九娘意識中蔓延。
就連數據也被這種崩潰錯誤般的恨意給侵蝕，封裝的外殼一點點破碎，某種金色的微光從中滲出。
祝衡之沒有注意。
直到感覺到腳踝被狠狠抓住。
力道極大，他沒法掙脫。
一個二維數據，怎麼能抓住三維生物？
低頭一看，林九娘不知何時，竟然擁有了三維的軀體，還是一個金燦燦的數據編織而成的軀體。
一隻手緊緊抓着他，金燦燦的眼睛朝上看着。
恨意幾乎噴薄欲出。
隨後手上轟一聲用力。
祝衡之從腳踝開始，軀體被炸開，化爲星星點點的數據冗餘。
上半身摔在不遠處的地方。
一種金色的光在其中折射，又改寫着數據，阻止他自我修復。
在金光蔓延的編織下，周圍的環境也漸漸變得立體，從像素風的擂臺變成一個真正的立體擂臺，歡呼聲如轟雷入耳。
林九娘身後的血嗣恢復了立體的形態。
密密麻麻鋪展在身後，彷彿猩紅的披風。
她緩緩懸浮於空中，雙手握拳，金光和血色在手中交織。
大喝一聲：“這下，輪到我了！”
……
柳笙回到那棟別墅。
朝上看去，二樓窗戶裡依稀站着幾道身影，目光沉默而死寂。
恐怕他們要永遠留在這裡了。
下車的時候，顧懷志低聲一句：
“剛剛，謝謝你。”
柳笙點頭：“沒事。”
“不。”
顧懷志沉默了一瞬。
“這很重要。其實你可以不用救我，畢竟我們是敵對的，終究有一天會對上——”
“是嗎？”柳笙看他一眼，“你有沒有想過，到底誰纔是真正的敵人？”
顧懷志怔了怔。
神色幾度變幻，直到露出一絲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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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瘋狂。”
柳笙淡淡一笑：“爲了活着罷了。”
“那你……有什麼計劃？”
柳笙看了眼天空。
頭頂依舊是那片過分乾淨的天幕。
“現在不能說。”
“我會聯繫你的。”
“如何聯繫？”顧懷志疑惑。
“放心，你到時候就會知道。”
柳笙沒再繼續說。
兩人依次走入別墅。
客廳裡空空蕩蕩的。
等了一會兒。
索菲和艾麗卡相互攙扶着回來了，身上都傷痕累累。
柳笙看到兩人歸來。
大概也知道結果了。
而後，一輛粉色小車停在門口。
林九娘下車。
沒有其他人。
遍體鱗傷，但眼神似乎不一樣了。
她擡頭，對上柳笙的目光，點了點頭。
柳笙勾起脣角。
……
第七天。
節目終於要結束了。
現在小屋裡還有五個人。
柳笙、林九娘、索菲、艾麗卡、顧懷志。
一大早都在客廳等着。
終於門鈴響起。
柳笙將最後一封信拿了進來。
“恭喜你們來到終選之日。”
“請邀請你們認定的另一半。”
“最終選擇必須爲雙向選擇，方可實現。”
“選擇完畢後，請一起走出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