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
林九娘擔心了一路的柳笙,正安然無恙地坐在客廳。
她和索菲都回來了。
和當初從甜品屋出來滿身狼狽的林九娘不同,兩人看上去像是去吃了一頓還不錯的下午茶,臉上甚至還帶着笑。
林九娘先是鬆了口氣。
但隨後又覺得心裡不太舒服。
憑什麼?
她當初在那裡差點被折騰個半死。
柳笙卻總是能幹乾淨淨地從坑裡爬出來。
而祝衡之和顧懷志也回來了。
顧懷志一身東方古國款式的白衫染紅。
身上顯然受了重傷。
頭上的髮髻都散落下來,曾經一頭烏黑秀髮少了一大片。
他和祝衡之一起前往愛心手工坊。
祝衡之沒有血肉之軀,所以顧懷志自然而然成了那個承擔一切的人。
而這都是林九娘刻意安排的。
所以顧懷志回來後對她是不鹹不淡。
林九娘也不太在意。
只是默默將顧懷志從心裡的名單劃掉。
她在觀察到底是誰將她投上去的。
顧懷志和她沒有交流,也向來不對付,更看不出半分要選擇她的意思。
柳笙?
倒是有可能。
說不定柳笙也發現兩人的匹配值很高。
索菲?
不太可能。
她對林九娘向來不假辭色。
而且明顯透露出對柳笙的親近。
艾麗卡,已經說明了自己選擇的是柳笙。
而祝衡之,想都別想。
可是這一盤點不對勁啊。
除非她有三票,否則怎麼也不會比柳笙多。
事情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她沒有心情吃飯,只在廚房找了點沒開封的壓縮餅乾,草草結束了晚餐。
自從瓦倫丁因爲下藥死亡以後,謹慎的人就不會隨意吃別人碰過的食物。
猜疑像黴菌,慢慢爬滿了整座小屋。
客廳裡也不再有熱鬧的討論。
到了夜裡,所有人都早早回到房間。
表面上是獨自休息,實際上都有私下走動——就像她和瓦倫丁當初那樣。
也就是如此纔會和柳笙漸漸達成協議。
只不過這些跡象都被她給忽視了。
但是爲什麼會忽視呢?
好像她每次回來,不是受傷,就是疲憊。
精神像是被什麼抽乾了一樣。
最終往往倒頭就睡。
夜晚對於她來說,總是格外短暫。
林九孃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些酒瓶上。
她已經有多久沒有這樣酗酒了?
可自從來到這個節目以後,好像一直都沒有辦法獲得主動權。
家族策略接連失利,她只能一直潛伏在陰影中偷偷觀察。
彷彿被封在玻璃罐子裡的蛾子一樣,憋悶得喘不過氣。
看到這裡有這麼多好酒,她竟然又一次沉溺其中。
幸好這裡沒有迴響和MPE。
否則她恐怕……
林九娘閉了閉眼,今晚不能再喝了。
她要保持清醒。
現在還不確定,到底是有人在刻意獵殺“人氣嘉賓”,還是……
這個小屋有什麼規則,專門襲擊“人氣嘉賓”,而有人故意利用此事,針對她。
所以她當然要防着些。
然而想是這麼想,清醒卻只是一瞬間。
她很快又睡着了。
今天看到的那些回憶,黑暗中的面孔,她身後的血嗣,咣噹咣噹的聲音,紅絲絨蛋糕,剔骨刀,在夢境裡都揉成一團漿糊。
她彷彿掉進那滾筒洗衣機。
在裡面咣噹咣噹地轉着。
伴隨着那些記憶一起,眼前變得光怪陸離,像是被困在一場無法停止的全息電影裡,許許多多的片段涌現——
一個人自己拿刀刺入心臟。
而她一直在旁邊看着。
直到生命完全流逝,才招呼來許多血嗣,將那軀體從露臺丟了出去,撲通一聲落水的聲音,在黑夜裡格外清晰。
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就像是她研磨那些藥片留下的紋路。
而這些粉末被她交給瓦倫丁,眼睜睜看着他在飯桌上,談笑間悄然灑入面前的酒裡。
還有——
林九娘將剔骨刀放在霧切宗慎手中。
看着他機械地一刀又一刀對雲裳下手。
隨後又切開了自己的腹部。
而這把刀……
最終又落入她手中。
刀柄微涼。
手感很真實。
難道這是真的?
不!
這是夢。
這只是夢。
只要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就應該能醒過來,不是嗎?
可她明明意識到了。
卻還是隻能眼睜睜看着那些畫面不斷波動,這把刀也一點點落下。
而她依舊像個旁觀者。
至於到刀下是什麼,只有模糊一片鮮紅。
不行……
無論刀下是什麼,她有種強烈的預感,接下來死的就是自己。
這是一種獨屬於不可知者的靈感。
畢竟曾經越過高維,雖然無法久留,也不敢插手干涉,但對於過去和未來還是有種模模糊糊的感知。
然而即使有所預感,她卻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手。
林九娘在心中吶喊,在掙扎。
卻徒勞無功。
有什麼辦法能夠恢復身體的控制權?
就在這時,腦中一道閃光——
那冥想之法!
今天驗證了,確實可以將自己的思緒從混沌中拉回來。
於是她用盡所有意志,強行運轉。
剛開始還是抓不住自己的思維。
依舊像是玻璃罐子裡的蛾子。
不住碰壁。
然而,碰着碰着。
“玻璃”終於一點點消失。
混亂的腦海中,終於慢慢浮現出一絲清明。
她開始感覺到自己的手。
感覺到指尖,感覺到那把刀。
還真的有效!
林九娘繼續將思維一點點收攏。
很快,身體的感知便慢慢回來了。
血色終於從她眼前褪去,視野再次清晰起來。
這時候她發現,自己站在牀邊。
手裡舉着一把刀。
而在牀上的,是沉睡中的顧懷志。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林九娘悚然一驚。
顧懷志並沒有因此醒來。
那敲門聲並不是在這個房間響起的。
而是她的房間。
她是從她本體那裡聽到的,而現在的她只是附身在血嗣身上而已。
沒錯,她有這麼一個能力。
也是得益於此,她才能潛伏在宏圖大廈的一堆詭物之中而沒有被發現。
因爲血嗣就是非人的存在。
而她的本體則是藏在某個地方。
否則,一個人類混在詭物之中,未免也太突兀了。
別說新世界那些敏銳的傢伙,這些詭物也遲早會發現她。
所以她一直知道,自己有跨房間潛入的能力,但是——她從來不記得自己有做過。
可方纔那些記憶又是怎麼回事?
她好像參與了每一起死亡。
可是,更詭異的是——
她好像只是一個輔助者,真正了結生命的,竟然是這些人自己!
這讓林九娘更覺得不寒而慄。
會不會,她也會如此?
殺了顧懷志,然後自己也死去。
這樣詭異,難道真是這屋子在搗鬼?
是某種規則殺嗎?
敲門聲更急了。
林九娘心中慌亂,迅速回到本體。
猛然睜開眼睛坐起來。
門縫底下還是沒有影子。
但敲門聲還在。
要開門嗎?
還沒等她想清楚,某種金色的光線已經順着門縫流了進來。
緊接着,一道熟悉的女聲響起:
“你終於回來啦。”
“沒來得及動手吧?”
林九娘僵住了。
一個金色小人正費力地爬上她的牀,然後坐在她的枕頭旁邊。
明明這玩意兒看不出五官,可是她就是莫名知道,這就是柳笙。
或許是那種彷彿永遠勝券在握的討厭神氣。
又或許,是因爲這個金色小人本就是由金色觸手編織而成。
她認得,那是柳笙的能力。
“你知道?”
“當然。”
金色小人舒舒服服倚靠在她的枕頭上,彷彿這是她的牀一樣。
“你招惹的已經夠多了,我保護你很累了,不想你再招惹多一個。”
說着還指了指牀尾。
林九娘一看過去。
頓時一股涼意爬上脊背。
只見黑暗中幾張面孔浮現——
一個是黎川空的頭顱,還裹着窗簾一團在地上,仰着空洞的眼睛看她。
還有已經被剖開胃部的瓦倫丁,蒼白的臉還是如此迷人,就是死氣沉沉了些。
雲裳如同四肢斷開的玩偶憑空懸着。
還有霧切宗慎。
腹部一個大豁口子,深色的內臟冒出,但已經凝結。
真的。
都回來了!
只是他們都被某種金色觸手串聯。
束縛着完全不能動。
只能死氣沉沉又怨念地盯着她。
“這是……怎麼回事?”
金色小人像是很無奈。
“不知道爲什麼總有人問這句,怎麼回事不是很明顯嗎?你應該也知道纔對。”
金色小人舉起兩根觸手。
“一,這些人都是你殺的,或者說死亡跟你有關。”
“二,這個房子本就是詭蜮,有某種力量,死掉的人總會回來找你。”
林九娘心中狂跳。
她想要否認,可剛剛的一切都很清晰,連她自己都說不出口。
“可是,爲什麼我什麼都不記得?”
“好吧,我糾正一下我的說法——雖然動手的是你,但背後操控的不是你,所以也不完全算是你做的。”
“那你說是誰……”
“是誰應該很明顯吧?”
“在我們這羣人中,能操控人心的好幾個,還有可以操控敘事的,但實際上真正能天衣無縫做到如此程度的就一個人。”
“而且這個人能夠影響的不止一個。”
“你是說……”林九娘呼吸微滯。
“對。”
那個金色小人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因爲你們腦子裡的那玩意兒。”
林九娘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爬上來,鑽入腦殼之中,第一次感覺到那東西如同異物一般膈應。
“好了,沒有時間說太多,我能屏蔽的時間不長,那人的權限比我高太多了。所以有些事情我得趕緊叮囑你——”
金色小人的語速變快。
林九娘着急問道:“等等,你爲什麼要幫我?你難道不知道——”
“知道。”
“我當然知道你對我的敵意。”
“但你似乎一直都沒有意識到,或許現在才終於明白——我們的匹配值是最高的,不,不止是最高,還是100%。”
林九孃的心臟幾乎漏跳一拍。
“你早就知道?”
“當然。”
“但我再說一遍,現在沒時間解釋。”
“有什麼不明白的,你明天可以親自問那個人。”
“親自問?”
“沒錯,那個人一定會找你約會,因爲是時候要解決掉你了。本來今晚是希望你和顧懷志自相殘殺達成雙殺,結果被我攔了下來。”
“那你會被發現——”
“會發現,但那人不會殺我,所以會殺了你。”
林九娘不明白這個邏輯。
但她聽得出柳笙話語裡的着急,因此強行壓下追問的衝動。
“而且明天的遊戲會是那人定,但是沒關係,我可以幫你,只要你接受這個。”
說完,金色小人從自己身上分化出一小段金色觸鬚。
那東西像一根細到極致的金線,輕輕懸浮在林九娘眼前。
林九娘盯着它,眼神戒備。
“你最好相信我。”
金色小人說道。
“你明天可以驗證一下——我相信在剩下的人裡,我們一定是匹配值最高的。”
“你可以將這段藏在血嗣中,這樣就算有什麼問題,你也可以隨時隔絕。”
林九娘沉默片刻。
最終,還是讓血嗣將那一小段金色觸鬚吞了進去。
金色觸鬚很快淡入血嗣深處,像一粒微弱的星火。
隨後,金色小人的身體也慢慢散開。
它從枕頭邊滑下去,重新化作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金色髮絲,消失在地面縫隙裡。
林九娘不確定它到底離開了沒有。
但這一晚,註定再也睡不安穩。
第二天,她幾乎無心打扮。
只是隨便換了一身衣服,便下了樓。
樓下十分沉默。
顧懷志看起來像宿醉未醒,臉色發白,眼底有青影。
柳笙、索菲和艾麗卡坐在一起。
祝衡之依舊單獨坐在角落。
以前,林九娘只覺得他是數字生命,天然難以融入人類社交。
可現在再看,那或許不是融不進去。
而是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把自己放在同一個生命層次裡。
所以這種獨處,或許只是在觀察。
就好像看着動物園裡無知無覺的動物。
她正這麼想着,忽然感應到祝衡之投來的目光,她瞬間心中一顫,用那冥想之法控制住自己的思緒。
不能想。
否則會被發現。
但是祝衡之似乎並不在意,招了招手。
“早上好。”
這時候熟悉的門鈴再次響起。
柳笙拿回來的信件,宣佈了今天的人氣嘉賓——
祝衡之和顧懷志。
這個結果一出,衆人神情都有些變化。
有些事情已經逐漸顯山露水,意識到此事的不止柳笙,林九娘就算不被提醒,或許遲早也會發現。
但所有人都知道,質問沒有意義。
乾脆什麼都不說。
“謝謝大家的厚愛。”
祝衡之露出一個虛假的微笑,第一個進入小綠屋之中。
顧懷志其次,然後纔是柳笙、艾麗卡和索菲。
林九娘最後才走進去。
而此時,顧懷志和柳笙已經配對成功,先行出發。
索菲和艾麗卡也已經離開。
她的命運,幾乎明明白白擺在眼前。
果然。
小綠屋的屏幕上浮現出一行字——
“您已被祝衡之選爲約會對象。”
而且選定的約會場所就是那默契遊戲廳。
那是祝衡之的主場。
林九娘只覺得渾身發冷。
但她還要確認最後一件事——
她拿起柳笙的卡牌,又拿起索菲的。
放入凹槽。
短暫兩秒後。
亮起的,依舊是柳笙那一側的燈。
竟然真的是。
如果她還想贏……
如果她還想活到最後……
她就必須和柳笙綁定。
可是,她還有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