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了!”
柳長生大吼一聲,用手捂住耳朵。
小馬湊過來。
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臂。
冰冷的塑料質感,卻讓她莫名感覺到一股暖意,落到心裡驅散了那些難聽的聲音。
“怎麼了?”
亞利爾回來了。
“你在跟誰說話?”
柳長生當然不想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這些話,雖然她不想承認,但都是在她心底裡滾了無數次的。
所以她只是搖搖頭:“沒什麼。”
“她們同意了嗎?”
“是啊,不過不能走太遠,還得帶上天劍一起去。”
亞利爾指了指頭上。
“走吧,你說的那地方,帶我去看看。”
柳長生點了點頭。
主動騎到小馬上。
亞利爾沒有一起騎,只是在一旁牽着掛着小星星、心形叮鈴噹啷的繮繩。
這是一條陰暗的街道,遠處是半塌樓房嶙峋的輪廓,兩邊店鋪黑漆漆的,如同張開的獸口。
不過這樣走了一段路,卻沒有遇到什麼詭物,只覺得漆黑之中似乎有什麼正在窺視着一人一詭。
穿過這條街道,一直走到一個類似於社區中心小花園的地方,那裡有些給小孩子玩的娛樂設施——一個滑滑梯,一個蹺蹺板,另外還有一個小型轉盤。
隨着柳長生踏入其中,周圍的光亮起,將一切照得通透。
而因爲被時間腐蝕而斷裂的滑滑梯恢復了原狀,斷成兩半的蹺蹺板也像是被無形的手掰了回來,小型轉盤的鏽跡全都消失,被亞利爾輕輕一推,從滯澀到圓滑地轉動。
亞利爾笑了笑。
“原來你說的是這種地方。”
“是呀!”
“等紅山姐恢復了能力,她還有個比這裡更大的遊樂園,你也可以一起去玩。”
柳長生睜大眼睛,“真的嗎!還有比這裡更大的!”
亞利爾點點頭,“是呀,還有好多好玩的遊戲。”
“能比這好玩?”
“嗯。”
“那好,我等着。”
“希望我能等到那一天……”
後一句聲音很小,亞利爾沒聽清。
“你說什麼?”
“沒什麼!”
柳長生搖了搖頭,笑着騎着小馬跳上滑梯頂部,然後從馬上跳下來,順着滑梯往下滑。
倒是小馬絲毫不敢動,在上面嘶叫打轉。
亞利爾連忙將小馬帶了下來。
“你別欺負扎烏哈爾。”
“它都有名字啦!”
“對啊,我以前……也有一匹馬。”
“也是這個樣子的嗎?”
“那不一定,柔軟許多。”
亞利爾摸着塑料小馬,不禁陷入回憶——
從接生出來小小一團還站不穩,到後來學會奔跑,每日在草原上歡騰。
有人欺負他,他便埋在那鬃毛裡哭泣,扎烏哈爾還會用頭頂着他的手以示安慰,熱乎乎的氣噴在手心溼漉漉的。
再到後來——
是你,害死了它。
一句話在亞利爾心底炸響。
亞利爾一驚,手下冰冷的塑料驀然溫熱,溼漉漉的,垂眸一看滿手鮮紅。
而眼前的小馬,頭顱被砍下來,斷口處還冒着熱氣,血肉在其中蠕動着即將冒出別的物事——
“啊啊啊——!”
……
兩個小孩又默默回來了。
但張蘭看這模樣,也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麼。
柳長生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亞利爾則是將小馬牽到門口。
一遍遍用衣服擦拭。
“別擦了,已經很乾淨了。”張蘭主動說道,“怎麼了?你不會是欺負長生了吧?”
“當然沒有!”
“那怎麼回事?”
亞利爾搖搖頭,臉上有些黯然,“我可能……是想家了吧,突然想起漠北的草原,還有我的馬。”
張蘭嘆了一聲,摸了摸他的顱頂。
“很快我們就能回去了。”
“可是回去後……我們多久就要離開了?三月十四日,也就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
“然後,我們就沒有家了。”
亞利爾垂下眼眸。
這是事實,只是沒有人想戳穿這個事實。
“但我們肯定是要離開的。”
張蘭環顧四周,灰色的雪皚皚一片,四周俱靜,只能聽到雪簌簌落下的聲音。
“是呀,確實不可能。”
亞利爾知道。
降臨日後會怎麼樣,他不知道。
只知道寒夜不可逆,留在那裡不會有未來。
或許終將全都成爲詭異,就像柳長生這樣,在寒夜中永遠被定格在那一刻……
這時候,亞利爾忽然皺了皺眉。
張蘭察覺異樣:“怎麼了?”
“我突然想到……周圍好像太乾淨了。”
張蘭疑惑,但隨即一想:“好像是,你剛剛什麼都沒有遇到?”
“對啊,寒夜中詭物遍佈,正常來說,我們在這裡,就算是安全區,一個區域少說也能夠遇到一個兩個詭物。”
“可是我們剛剛走了那麼久,別說一個兩個了,甚至連詭異的痕跡都沒有。”
張蘭目光一凝:“這麼幹淨,說明——”
亞利爾接話:“要麼有更強大的詭物在附近,要麼——”
“有別的人來過,清掃過!”
“甚至,還沒有離開。”
“師祖,您趕緊去跟明淵前輩說一聲。”
“這個自然。”
“你趕緊在上頭駐守,盯着點兒。”
亞利爾點點頭。
啓動顛倒神殿,將自己倒掛上空,俯瞰着整個駐地。
而張蘭則是去找李鳴說明情況。
李鳴聽了也很重視,默默將天網的覆蓋面積擴大,半晌卻還是搖搖頭。
“沒感應到什麼,但確實乾淨過頭了,很明顯有人清理過附近的詭物。”
“而且對方的手段很隱蔽,沒有留下什麼痕跡,應該在隱匿方面也有一定優勢的。”
“結合這種特徵,這十個隊伍中,要麼是我們打過交道的霧隱家族,要麼就是擅長詛咒和獻祭的赫米克家族。”
想了想,李鳴又問:“有沒有什麼異常?”
“異常?”
“無論是什麼,只要跟這幾天情況不一樣的都可以算是。”
張蘭想了想,把亞利爾和柳長生疑似鬧得不愉快的事情說了,但也補充一句:
“小孩子,偶爾爭執也是有可能的。”
李鳴卻搖搖頭:“亞利爾性子早熟,又把柳長生當做妹妹,總會讓着她,不會跟她吵架。”
“而柳長生,看着還是小孩,但若是論年齡,可能比你我還要大許多。”
“那股子小孩氣,不過是僞裝罷了,她不想顯得不正常,更不會輕易跟亞利爾起爭執,她看着鬧騰實際上小心翼翼地觀顏察色,就是生怕得罪了我們。”
張蘭想了想,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默然一嘆:“我果然是個不稱職的母親,竟然這些小孩心思都看不明白。”
“怎麼扯到這去了?”李鳴溫和一笑,“不過是一些對人的觀察罷了。”
“你雖然不擅長這些,但我聽說正是因爲你辦事能力強,在皇后那兒才頗受重視。”
“想想在皇宮這樣都是人精的地方,你能靠能力越過其他人,可見你的能力。”
張蘭點點頭。
“好了,這些詭物們的安置就交給你吧,特別是性格,你可以多觀察一下,免得放在一起鬧了什麼矛盾,詭物還沒有徹底轉化,性格容易走極端。”
張蘭知道這是先帝在提點自己。
畢竟自己是宮裡的女官,多少還是有些淵源在,她也時常能感受到李鳴對自己的照顧。
“明白。”
“您好好休息,這一路辛苦了。”
奔波這一路,主要是靠柳笙實時細微調控法陣,另外就是李鳴的能量轉化和輸出了。
兩人幾乎都沒有真正歇下來過。
所以張蘭很樂意把剩下的瑣事接過來。
整理名單,然後分配住宿、安排守夜。
順便,也要跟進修行轉化的進度。
像是柳長生,估計因爲有格麗曼的滋養,竟然最早進化,混沌轉化也快要完成了。
說不定還有其他詭物也是類似情況。
張蘭打定主意,就開始進行細緻的工作。
等分配完畢,休息時間也還剩下六小時,張蘭選擇了一輛列車,就在裡面一邊修行一邊守夜。
只是她內心還是無法平靜,不斷覆盤剛剛的安排——
那個在櫃子裡找到的詭物,比較緊張,只能單獨住在一個小房間裡。
還有那個肉鋪出身的詭物,總是比較兇悍,本來還想單獨關起來,但張蘭想了想,把它和另一個性情溫和的詭物安排在一處。
那詭物生前似乎是個愛織毛衣的老太太,平日說話輕聲細語,總是不斷低頭織着什麼,溫和笑着。
但張蘭觀察過。
真有人越界,它那團毛茸茸的線就會化爲鋒利的絲,將對方的手直接勒斷。
還有那個從廢墟下找到的的小女孩,比柳長生面上的年紀要小許多,還是愛鬧的年紀,可惜父母都不在了,張蘭便把她安排在亞利爾旁邊。
他應該挺有心得了。
想着這些,張蘭的心漸漸安定。
她覺得自己處理得很好。
是呀,你處理得很好。
如果你當初也能得到提點,學會怎麼處理這些就好了。
這樣你就能鎖住你丈夫的心。
也能看到你女兒的孤獨,不至於讓她過得這麼可憐……
嘶啞的聲音在她心底裡響起。
張蘭猛地睜開一雙雙眼睛——
我的女兒……
你說你要爲自己而活,真的嗎?
你不想贖罪嗎?
要不然你怎麼會來這裡?
你不是想着——只要能幫上她的忙,只要能保護她的摯友,只要能在她需要時站出來,你就可以贖罪。
可是你真的覺得,你們還回得去嗎?
不可能的。
你不會被她接納。
你們之間,也不會產生真正的信之聯結。
不只是她。
你和任何人都是如此。
你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那樣的能力。
你無法真正和任何人產生信之聯結。
不,她們都相信我!
相信你……
但你相信你自己嗎?
已經變成這幅鬼樣子的你,恐怕隨時都會墜落深淵,你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你從不敢說。
我不會!
你只是恐懼深淵。
沒關係,我會引導你,讓你知道,深淵從來都不可怕……
張蘭所有眼睛再次睜開。
列車門口,不知何時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披着黑色鳥羽斗篷,頭上戴着一副白骨面具,面具的眼窩空洞森白,冷冷朝她望了一眼。
隨後轉身就走。
張蘭想也不想迅速追上。
一走出車門,她便穿過了月洞門。
腳下不是那乾燥鬆軟的灰雪,而是青石板路,她習慣性想要用藤蔓延伸來移動,但卻發現她手腳很穩固,根本沒有辦法延展。
這是怎麼回事?
張蘭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白嫩纖細的手。
不是藤蔓糾纏的粗陋模樣。
她身上穿着一襲水藍色長裙,裙襬隨着晃動水波流轉,頭部一動,耳畔與發間便傳來叮呤噹啷的環佩聲。
這是曾經的她。
這裡她也認得。
是她生活了大半輩子的院子。
張蘭一步步走入院子裡。
風從廊下穿過,帶來蘭花清香,池邊青石上覆着一層薄薄的青苔。
遠處僕婦低聲說話,腳步細碎而忙碌。
她真的回去了?
回到那個她以爲再也不會回去的院子?
突然,一聲嬰兒啼哭。
她腳下一頓,隨後加快腳步,穿過重重月洞門,猛然推開蘭花深處的房門。
只見房間中央的搖籃裡,一個嬰兒正手舞足蹈,哭得小臉通紅。
是文微闌。
很小很小的文微闌。
“闌兒,你怎麼自己在這兒?”
張蘭心口一緊,幾乎是慌張地將孩子抱了起來。
明明已經多年沒有做過這個動作,可身體卻像還記得。
她自然地托住孩子後頸,將她摟入懷中,一下一下輕輕拍着背。
文微闌很快安靜下來。
小小一團,軟得不可思議,身上還有淡淡的奶香。
張蘭心裡忽然一軟。
這是她的孩子啊……
誰能想到後面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她心灰意冷之下,再也不想照顧這個孩子,因爲只要看見文微闌,她就會想起自己有多失敗,有多可笑。
可現在想想,這對文微闌又何嘗公平?
“對不起,孩子,娘對不起你……”
文微闌窩在她懷裡,手指無意識抓住她胸前的環佩,咿咿呀呀地晃着。
外面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屋內忽然亮起微弱火光。
張蘭擡頭,桌上一截蠟燭燃了起來。
火苗輕輕晃動,照得四周昏黃。
她微微皺眉,“怎麼今日用蠟燭?”
門外侍女輕聲回道:
“夫人,今天天網好像出了問題,能量連不上,府裡只能先用火燭。”
“天網……連不上?”
“是。已經跟青雲閣聯繫過了,說是明日會派人來檢查。”
張蘭眉頭皺得更深。
下意識拍了拍懷裡的孩子。
“夫人,該睡了。”門外侍女又道。
“是嗎?”
“要奴婢幫您把蠟燭吹了嗎?”
張蘭看向桌上的燭火。
“不用。”
“我先看看書。”
她還記得,自己當初時常在這裡陪文微闌入眠。
睡前無聊,便放了幾本書在榻邊。
“這燭光不夠亮,夫人仔細傷眼。”
“放心,我知道。”
“那夫人睡前記得將蠟燭吹熄,奴婢就不打擾您和小姐相處了。”
說完門外就安靜了。
張蘭抱着孩子,坐到貴妃榻上。
心底那種古怪感卻越來越重。
像是所有線頭都已經浮在水面,只要輕輕一扯,便能將整張網都扯出來。
她低頭去看書。
書頁上的字卻模糊不清。
明明每一個筆畫都在眼前,偏偏怎麼努力也看不真切。
“看來這蠟燭確實不行。”
她低聲道。
“習慣了靈珠燈……不,現在應該叫源力燈。”
“天網的源力能量輸出更穩定,也更省能源。多虧了青雲閣的發明……”
話說到這裡,張蘭忽然停住。
她的目光落在文微闌身上。
小小的文微闌正抓着她的藤蔓玩。
然後,目光又落在那截蠟燭上。
蠟燭是冷灰色的。
不知道是什麼材質,融化流下來的還是黃色黏稠的液體,彷彿是某種渾濁的油脂。
光也灰濛濛的,看得久了,連魂魄都像是要被吸進去了。
也正因如此,張蘭看着看着,竟然有些癡了。
方纔那一縷清醒的念頭,也被火光一點點壓了下去。
該睡了。
她這麼想着。
她本來就像是在睡夢裡。
此時那股睏意更是從身體深處漫出,越來越沉,將意識往下拖去……
旁邊的文微闌也打了個哈欠。
小小的嘴巴張開,還擡起手擋了擋光,像是嫌蠟燭太亮。
張蘭忍不住笑了笑。
她抱着孩子,俯身過去,準備吹滅蠟燭。
可就在嘴脣即將吐出那口氣的瞬間——
她停住了。
那口氣懸在喉間。
沒有吐出。
黑暗裡,某個一直盯着她的存在,也跟着懸住了一口氣。
吹啊。
怎麼還不吹?
快吹啊。
然而,張蘭卻直起身,對着蠟燭笑了一下。
那存在愣住了。
“你很失望,對嗎?”
那存在猛然一驚。
因爲這聲音不是從遠處張蘭口中傳來的。
而是在耳畔響起的。
一朵蘭花趴在耳邊。
同時一根藤蔓無聲無息地刺入後背。
血色驟然綻開。
整個空間被血光染透。
貴妃榻、書卷、蠟燭、搖籃,還有張蘭懷中那個懵懂哭泣的文微闌,都隨着空間坍塌,一點點遠去。
嬰兒哭聲被拉得極長極細。
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張蘭猛地抽了一口氣。
列車裡的冷意涌來。
所有眼睛同時睜開。
這次是真的了。
她喘過一口氣,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立刻高聲喊道:
“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