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了整整一小時。
直到天網的能量轉化速度已經跟不上消耗速度,高速飛行才終於關閉。
車身外層的陣紋一層層暗下去,殘餘熱氣從車身冒出,被冷風一吹,化作白霧。
此時,身後已經看不到那道蘊藏着可怕能量的寒夜邊界。
衆人這才終於稍微喘了口氣。
可柳笙的神情並沒有放鬆。
“可以確定。”她首先說道,“我們並不在安全區內。”
衆人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柳笙擡手將源粒子相位圖展開。
一道粒子形成的線條浮現在灰黑底色之中。
爲了觀測這道邊界,已經損失了兩臺“天劍”。
“根據天劍帶回來的邊界數據——”
“邊界推進速度達到每小時230.38公里。”
“這麼快!”太白劍仙眉頭一挑。
“不錯,這個速度已經接近我們剛纔的持續飛行速度。我們現在能停下來喘口氣,只是因爲剛剛用高速飛行拉開了一點差距。”
“必須歇一歇回覆能量,”李鳴蹙眉,“再繼續這樣飛下去,天網會承受不住的。”
柳笙搖頭道:“可惜,從還在繼續推進的邊界看,我們應該還沒有進入安全區。”
衆人頓時譁然。
“這下真的糟糕了。”
“就是針對我們!”
“那怎麼辦?只能任由這樣逼着我們跑?”
“目前恐怕只能如此。”
柳笙嘆了一聲。
她原本的計劃,是找個合適的地方停下來,好好建立據點。
她和李鳴的能力都適合紮根發展。
只要有時間,李鳴可以擴展山河社稷圖;而她自己,現在已經學會修改卡牌,甚至初步觸碰到了制卡。
只要材料足夠,她完全可以自給自足。
到時候新世界一行只需要找個地方苟起來,鞏固防禦,猥瑣……不,低調發展。
如此一來其他隊伍找不到她們,就算找到了想打上門來,怕也沒那麼容易。
可惜,計劃太美好。
節目組顯然見不得她們那麼舒服。
2.0機制一開,所有隊伍都被迫奔跑。
最終在一個小圈裡撞在一起,爆發背水一戰。
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新世界並不在第一輪安全區範圍之內。
還不知道要走多遠才能碰上安全區。
更麻煩的是,第一輪安全區涉及整個星球,邊界弧度極小。
弧度太小,落在眼前就近乎直線。
再加上寒夜干擾,一不小心走錯了方向可能又走入安全區外了。
還好新世界這邊上空有天劍盯着。
源粒子相位圖可以指引方向。
“總之我們朝着這個方向走。”
柳笙將源粒子相位圖縮小,原本近似筆直的邊界線弧度更爲明顯,她做了一條輔助線指向中心位置。
“根據邊界弧度,可以大概推算出安全區中心方向。”
“按照充能速度,現在又可以繼續走了,另外我還畫了一張神行卡,本來是提升個體速度的,現在改爲提升載具速度。”
“繼續出發!”
於是,車隊再次啓程。
接下來,更像是斷斷續續地逃亡。
天網能量稍微恢復,柳笙便打出神行卡,強行推動列車高速前進。
一旦能量過載,就立刻降速滑行。
張蘭的藤蔓纏在車身裂縫之間,替車體分擔拉扯。
格麗曼化成厚重肉膜,覆蓋在外殼表面,吸收過熱能量。
小觸手則鑽進陣紋縫隙裡,臨時分流能量回路,避免陣盤直接燒穿。
太白劍仙負責在前方,一劍劈開前路,使高速行駛的列車前方沒有任何障礙物。
一切都爲了讓列車速度達到最大化。
就這樣硬生生又趕了二十二小時。
直到距離下一輪安全區判定只剩下不到一個時辰時,衆人才終於看到了第一輪安全區真正的邊界。
那是一道金色光膜。
卻在黑暗風雪中明亮得不可思議。
新世界列車衝入其中的那一瞬,後面雪崩、雷鳴、詭潮與時空崩裂交織成的深淵地獄,被安全區邊界徹底擋住。
衆人看着這一幕,後背不免全是冷汗。
“差點沒趕上……”
“可惜現在距離下一次安全區劃定還有一小時……”
一想又要疲於奔命一整日,衆人剛剛提起的一口氣差點又要泄下來。
“怎麼辦?”張蘭花瓣都白了。
亞利爾不確定道:“稍微歇一歇?”
“應該需要,而且列車也因爲過熱需要修理了。”
柳紅山看向腳下的車廂地板,裂縫隱隱,陣紋也有崩壞的跡象。
“現在繼續前進。”
然而柳笙卻果斷說道。
張蘭一怔。
“可是列車已經承受不住了……”
“我知道。”
柳笙說道。
“但現在停下來修車,修到一半,第二輪安全區就會判定。”
“如果節目組繼續針對我們,把下一輪安全區刷得很遠,我們就又要從邊緣開始逃。”
“到時候不是列車能不能撐住的問題。”
“是我們會一直疲於奔命,直到所有資源被耗幹。”
柳笙指向源粒子相位圖,“按照邊界弧度,再結合邊界推進速度和時間反推,第一輪安全區半徑約九千八百五十公里。”
“下一輪如果仍按照面積保留六成來縮圈,第二輪安全區半徑大約會縮到七千六百公里上下。”
“所以,我們可能要一日趕兩千多公里?”亞利爾的臉色徹底白了。
柳紅山咬着太妃糖,嘎吱作響:“可能還不止,這是在同心收縮的前提下,實際上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
柳笙頜首接話道:
“所以現在停下來修車,就等於把主動權交給節目組。”
“我們必須趁第二輪還沒刷出來,繼續往第一輪安全區深處走。等第二輪邊界公佈,再用新的曲率和中心偏移修正路線。”
“最好提早進入第三輪安全區高概率刷新位置。”
李鳴問:“你能確定下一輪會刷在哪裡?”
“不能。”
柳笙回答得很快。
“但可以進一步觀察,我猜測,節目組爲了保證觀賞性,安全區一定會受到隊伍、寶箱、詭物分佈和地形的影響。”
衆人對視一眼,最終還是點頭。
於是車隊再度出發。
這一次,更像是在壓榨這幾節車廂最後一點壽命,加速度達到極致。
又過了十三小時。
三輛列車終於支撐不住。
最前方一節車廂先是發出一聲刺耳斷裂聲,隨後整個陣紋核心驟然熄滅。
緊接着,後方兩節車廂也失去平衡。
一起從半空中重重墜下。
柳笙早有準備,反手打出一道落羽術。
半透明羽光在車底鋪開,硬生生將墜落速度削去大半。
即便如此,落地時仍然震得大地轟鳴。
車廂在雪地上滑出長長溝壑,最後撞進一片廢棄廣場邊緣。
隨着最後一聲金屬哀鳴,列車終於分崩離析。車內衆人衆詭有小觸手保護,勉強沒有受到嚴重傷害,只是一個個都被震得七葷八素,幾乎說不出話。
但還好,距離下一輪安全區劃定還有十二小時,如果運氣好——真的如同柳笙猜想的那樣,下一輪移動距離不算多,甚至可以不移動。
終於可以稍微歇息一下。
……
但柳笙沒有休息。
領着太白劍仙、柳紅山來到城市曾經的中心地帶。
四周都是高樓大廈的殘骸,被寒夜腐蝕得不成樣子。
幕牆碎裂,鋼架外露,樓體像被啃過的骨頭,歪斜在灰白雪霧之中。
這麼多高樓,柳笙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棟。
在一片殘破的城市骨架中,它像一根沉默的黑色釘子,直直紮在雪地裡。
“你想要選那一棟?”太白劍仙好奇。
“對啊。”
“不過也是,這看上去保留得最爲完整,說明當時的材質一定是最好的。”
“不止如此。”柳笙眯了眯眼,“它完整得有些過分。”
“笙笙,你是說——這裡面有一個很強大的詭物?”柳紅山含着太妃糖,眼前一亮。
柳笙點頭。
“而且很可能是跟這棟大樓結合的詭物。”
“如果能夠收容這個詭物,這棟大樓就是我們的了!”
柳紅山一想到未來。
她雙手一擊拳,腳下一蹬,如同一枚炮彈般衝向高樓。
太白劍仙一愣。
“哎呀,等等!”
“這大將軍性子咋這麼急?”
柳笙搖搖頭,嘴角輕揚,也追了上去。
……
另一邊,李鳴、張蘭、亞利爾、格麗曼與柳長生留在原地。
另外還有數百詭物。
李鳴正在佈置安全屋。
準確來說,如今這已經不能算是安全屋,而是經過柳笙調整後的【安全牆】。
原本的安全屋會生成一處固定封閉空間,能夠隔絕詭物侵襲,也能阻止其他隊伍貿然闖入。
但新世界隊伍情況特殊。
她們不只有人。
還有詭物。
在柳笙的【衆生平等】光環下,這些已經被納入“新世界”體系的詭物,同樣被識別爲己方單位,不會被安全屋排斥,依舊可以自由進出。
可問題是,隊伍規模太大。
若按普通安全屋的方式佈置,不知要消耗多少張卡。
所以柳笙乾脆將安全屋的面積平鋪出來,形成一圈大範圍的安全牆。
對於新世界這樣人口衆多的隊伍來說,這纔是最爲經濟實惠的做法。
不過就算如此,依舊需要有固定的場所,畢竟安全牆只能圈地,不能憑空生成可居住建築。
所以她們選擇了一棟還算完整的小樓來作爲今晚的落腳點,環繞一圈不需要太長。
其次,安全牆並非絕對封閉。
它能擋住從地面強行闖入的詭物和敵人,卻擋不住所有方向。
比如說上空,還有窗戶。
不過現在,天劍懸停在樓頂巡邏,能夠監控附近源粒子異常,提前示警。
樓外,三輛已經損壞的列車被橫放成堡壘,剛好將小樓周圍幾個主要入口堵住。
李鳴安排了一部分詭物守在車廂內,另一部分則藏在樓上俯瞰。
今晚,至少可以稍微安心地休息一下。
等柳笙回來,解決完行進問題,恐怕又要趕路了。
亞利爾則騎着那匹小小的塑料馬,在附近巡視。
雖然一副執行公務的神情嚴肅,但由於馬兒太小了,雙腿只能大大地朝兩邊張開擡起。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噗嗤輕笑。
“你這樣子看上去真滑稽。”
亞利爾一回頭,便看見柳長生站在路邊。
她現在已經長成十五六歲少女模樣,五官圓潤,眼睛清亮,眉眼間還殘留着幾分小孩子的天真。
嚴格來說,她現在確實已經是亞利爾貨真價實的“姐姐”了。
“哪裡滑稽了!”
亞利爾臉上一熱。
“這馬看上去比你的鞋子還小。”柳長生認真說道,“卻馱着這麼大一個人,難道不滑稽嗎?”
她雖然長大了許多,但心性還像個孩子,說話直來直去,毫無掩飾。
亞利爾有些尷尬。
腳一踩地面,從馬上下來,站直了身子,“這一點也不滑稽,這東西本來就是這樣……”
柳長生俯身仔細端詳。
然後伸手點了點小馬的腦袋。
下一瞬,小馬竟然漸漸變大。
不到片刻,變得和尋常馬一樣大,還是塑料材質,表面泛着珍珠白的油漆光澤。
“居然……可以變大?”
亞利爾驚訝了。
一想到方纔自己的姿勢,只覺得尷尬丟人。
柳長生點點頭。
“對啊,我一看就知道。”
亞利爾忽然好奇:“你覺醒了?”
“這就叫覺醒嗎?”
“對啊,你的能力是什麼?”
柳長生想了想,“我呀,好像是能夠看清事物本來的狀態。”還驕傲一笑,“還能復原哦!”
亞利爾看了眼已經不再是小馬的塑料馬,點了點頭:“挺厲害的。”
“不過持續時間不是很久。”
很快,她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亮起來。
“對了!我看到那邊好像有好玩的,你要一起去看看嘛?”
亞利爾順着她指的方向望過去。
黑漆漆一片,怎麼都看不出有好玩的。
可柳長生的能力剛剛已經證明了自己。
他猶豫片刻,“你先等等,我去跟師祖說一聲。”
他說完,轉身朝營地跑去。
柳長生留在原地等着。
她也不覺無聊,這些年來一直在等候,她都習慣了。
只是心裡還是暖暖的。
雖然不過短短數日,她卻像是真的找到了歸屬,找到了她的家人……
但別人真的把你當做家人了嗎?
一個細小的聲音,忽然從心底深處升起。
隱隱約約,聽不清楚,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刺中了柳長生心底最隱秘的念頭。
當然啊!
她立刻在心底裡反駁,幾乎有些惱羞成怒。
“母親”養育了我,柳大人賜我名字,張大人教我說話識字,李大人教我修行,太白爺爺總是逗我玩兒,亞利爾……更是我的好朋友。
當然是我的家人!
但你知道,你們是不一樣的。
你是詭物,她們……是人。
總有一天,你們會分開。
她們只是來這裡完成自己的目的。
等目的完成以後,就會毫不猶豫地離開。
你們只是她們完成目的的一環。
你還不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