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笙佔據了這具軀體。

反正一回生兩回熟。

這個業務已經越來越熟練。

她一開始心底裡還會有一點點點的抗拒，到現在已經完全接受。

甚至覺得其實也不錯。

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視角。

還能悄無聲息潛入獲得最核心的情報。

比如，伊澤塔財團這些所謂“生物實驗”的本質。

又比如，被瘋狂追捧的MPE，究竟是如何被製造出來的。

她已經解析了一遍。

成分並不複雜，關鍵的就是一種物質——高維感知誘導因子。

原料就是從人體中精純提取的神屍微粒。

這種誘導因子並不是直接賦予力量，而是通過強化對高維的感應，從而激發人體潛力，發生應激性重構——

例如說，神經突觸增殖、感覺器官極限敏化、幹細胞活性提升、生長因子大量分泌，甚至某種在胚胎期纔會活躍的基因表達都會被重新喚醒。

展現出來的，就是覺醒和進化。

但也不全然是好處。

因爲高維環境本就極其危險。

低維生物突然被強行暴露在高維環境下，有的能夠適應並且進化，但也有的因爲承受不了而產生過載反應——

癲狂、譫妄、感知混亂、人格崩解、器官畸變等等。

而且，當感知過高維後，沒有人能夠忘懷，甚至會窮盡一生、拼盡一切地去追尋，只爲了再一次窺視那種宏大的瑰麗。

神屍微粒本身就包含着那虛空流浪的“神明”一族對高維的體悟和記憶，曾經滄海難爲水，自然也更容易產生必須要追逐高維的執念。

也因爲如此，纔會有這麼多極端依賴和成癮的現象。

但問題是——既然MPE是以神屍微粒而成，數量有限，自然不是總能消費得起的。

所以就有了“迴響”。

這裡的人體內含有少量神屍微粒，死了以後也無法分解，只能散入大氣之中。

那麼“迴響”就是用這種大氣中提取的、不知道輪迴多少次的氣溶膠微粒構成，而非伊澤塔財團通過人工培育菁純過的神屍微粒。

這種摻雜了那麼多雜質的微粒，自然包含許多扭曲的感知和破碎的記憶，更容易導致攝入者陷入癲狂和失控之中。

柳笙理解了這個原理以後，也很快想到一個替代方案——

能不能用別的東西來替代這種神屍微粒呢？

一種更乾淨、更純粹、更可控的介質。

於是，她想到了源粒子。

相比之下，源粒子更加純粹。

它是高維的底層結構語言，不屬於某個具體存在的殘骸，不攜帶個體記憶，也不殘留情緒與執念。

只要經過設計，完全可以與個體匹配，在可控範圍內短暫與高維產生共振。

如果說MPE像是用一塊神的碎骨去敲開高維大門，那麼“迴響”就是拿不知道風化了多少遍、混了多少雜質的碎骨粉去敲門。

而源粒子，和門本質上是一體的。

門不會排斥源粒子，源粒子自然也能順利通過。

關於這個想法，她已經傳輸給霍教授和漢尼教授。

這剛好屬於她們的交叉領域，兩位大牛聯手說不定真能研製出功效類似的“高維感知誘導因子”。

反正現在伊澤塔這種做法，柳笙是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接受的。

此時，她目光微冷。

正和雷吉穿過“原料田”。

兩邊一排排萎縮醜陋的胎兒，在她們走過的時候，下意識張開細細的雙手，發出尖聲啼哭，想是在討要一個懷抱。

越往裡走，空氣裡的血腥味和羊水般的腥甜就越重，即使穿着防護服都能透過面罩傳來。

而到了最深處，那是一大片肉質的牆壁。

表面佈滿粗大的血管和緩慢起伏的筋膜，正中央裂着一道豁口，邊緣不斷收縮舒張，黏液順着褶皺緩緩淌下，像是一張不住蠕動的嘴。

只看一眼，便讓人從胃裡泛起本能的噁心。

雷吉到了這裡便突然僵住了。

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從她體內迸發出來——那種崇拜、依賴、愛慕、敬畏、恐懼……

彷彿整個人都要被揉碎了，再送回最初誕生的地方，沐浴在溫暖的羊水裡……

漂浮着，越飄越近……

直到手腕驟然一緊！

雷吉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走到那豁口面前，一隻手甚至已經伸入那溼滑蠕動的裂口中。

要不是柳笙及時拉着，恐怕她真就進去了。

“小心一些。”

雷吉臉色發白，聲音都有些發抖：

“那……那是什麼？”

柳笙擡起“弗雷澤”的眼睛，露出裡面另一重眼眸：

“這裡面，應該是真正的‘孕育之靈’。”

雷吉驚訝：“那外面的……”

“你真覺得，一個‘不可知者’，會日日待在外面，像一棟建築一樣杵着不動？”

雷吉張了張嘴，“不……”

確實不合理。

但奇怪的是她從來沒有想過。

也就在這時，肉壁深處傳來一陣迴響：

“來吧，孩子……”

那聲音充滿了慈愛，充滿了關懷，幾乎讓雷吉想要落淚。

“母親……”

她喃喃了一聲。而裡面的聲音似是得到了迴應，那召喚更是充滿了熱切：

“孩子……來吧！”

這一回，雷吉徹底失控。

柳笙剛要再拽住她，雷吉卻猛地扭頭，手臂驟然變形，骨骼咔咔作響，血肉急速收束，瞬間化作槍管般的結構，衝着柳笙就是一擊。

砰！

但飛出來的並不是什麼金屬子彈，而是她自己炸裂的手骨。

“弗雷澤”的皮擋住了這一下攻擊，只是骨片也扎入皮肉之中，千瘡百孔。

下一瞬，那些骨片猛地蠕動起來。

大量分化增殖的筋肉自傷口裡翻卷而出，化爲一根根慘白髮青的臍帶，如同活蛇一般，順着柳笙金色觸手構成的身體纏繞過來，又狠狠扎入！

然而，柳笙並不擔心。

金色觸手細分出無數更纖細的絲線，反向纏了上去。

那些絲線看似柔軟，實則牢得可怕，一旦沾上便再也甩不開。

只一個呼吸，那些瘋長的臍帶便被反過來榨乾，迅速失去活性，塌軟下去，反倒成了觸手的養分。

但當柳笙的目光重新回到前方的時候，發現雷吉已經被吞入豁口，只剩下半個身子在外面。

很快，連剩下那部分也沒有了。

只有蠕動着的豁口發出咀嚼聲。

柳笙目光徹底冷了下來。

肉壁中發出冷漠的聲音：“怎麼……你憐憫？”

“當然不是。”

柳笙對雷吉沒什麼感情。

要知道雷吉可是一照面就要對自己痛下殺手。

只是看到這位“孕育之靈”如此殘酷，不禁對這斑斕星的“不可知者”又多了一分認識。

“只是覺得……你真噁心。”

“呵呵，這是我的孩子，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這種背叛我的孩子……”

“回爐重做罷了。”

話音落下，那道豁口驟然向兩邊綻開。

裡面並不是黑暗。

而是一個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腔體。

腔體內壁密密麻麻掛滿了大小不一的囊泡，層層疊疊，幾乎鋪滿整個視野。

每一個囊泡裡都蜷縮着“人”。

有的已經發育完成，閉着眼，五官清晰，只是神情安靜得過於詭異；有的卻只長出半邊身體，內臟和骨骼裸露在外；還有的仍只是皺縮成一團的胚體，像尚未決定要長成什麼。

而雷吉，赫然也在其中。

但她的肉體已經殘缺，僅剩半張臉還能勉強認出，大量新生的筋肉和骨刺被植入她的體內，漸漸膨脹成另一個模樣。

下一瞬，囊泡破裂，她猛地撲了出來！

她那隻原本崩壞的手臂已經徹底異化，化成兩柄螺旋扭曲的骨劍，邊緣佈滿細密倒刺，帶着凌厲的破風聲直刺柳笙面門。

與此同時——

砰砰砰！

一隻只囊泡破開。

ωwш ⊙ttκa n ⊙￠ ○

更多“人”從裡面跌了出來！

又在落地的一瞬間完成姿態調整，以各種怪異扭曲的形態朝柳笙撲來——

有的四肢反折，像蜘蛛般疾爬；有的肚腹裂開，從中伸出新的手臂；有的臉上還掛着未成形的五官，卻已能張口發出尖細嚎叫。

直面這一幕，柳笙精神值瘋狂下降。

同時她當機立斷——

這具軀體不過就是臨時分身，以“媽媽”的一小段形成而已，真要在這裡和這種級別的“不可知者”正面戰鬥，根本沒有意義。

柳笙沒有戀戰。

轉身就跑。

從田中跑過的時候，那些原本萎縮成一團的嬰兒瞬間拔高，變成細長一條慘白人形，紛紛對她伸出手來。

密密麻麻，像一片索命的林子。

柳笙體內瞬間爆出無數金色觸手，旋風般向四周抽擊。

一直到跑出研究室，身上的皮囊也化爲一堆爛肉。

而這時候，“孕育之靈”終於動了。

整座如同雪白巨卵的研究室顫抖着，裂開一道口子，大片血肉從裂口中擠出，拖着溼漉漉、密集一片的囊泡組織。

接着，越來越多的軀體暴露在外，勉強能看出一個“人”的輪廓——

只是這個“人形”已經龐大到失去比例，像一尊由血肉和胎膜拼成的巨神，身上掛滿了不斷鼓脹、破裂、再生的囊泡。

每一枚囊泡爆開，裡面都會掉出新的“人”，如同雨一般落下。

一落地，便尖叫着朝柳笙撲去。

嘴裡都在說着——

“你這狡猾的傢伙……”

“我能聞到……同類的氣息……”

“或許吃了你，我就能更進一步……”

“我確定……”

於是，一個個人形連成一串，口腔全部被一根臍帶般的管子貫穿，那管子的末端緊追柳笙那具殘破的皮囊，然後猛然張開——

嗷嗚！

整個囫圇吞了下去。

管子裡一大團起起伏伏，轉眼間，落入“孕育之靈”的腹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