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下點破衆人心頭的迷障。

柳紅衣皺起眉頭，“你是說……這其實不是一顆真正意義上的氣態行星，而是一顆——有大陸的行星？”

“沒錯。”柳笙點點頭。

“那大陸……全都被這些雲霧給掩蓋了？”

“不止如此。”柳笙搖頭。

“如果只是被高空雲層遮蔽，從軌道觀測上，它頂多會被誤判成一顆大氣濃厚、難以看清地表的行星，而不至於在長期認知裡被直接當成氣態行星。”

“真正的氣態行星，質量、半徑、平均密度和引力特徵都會和巖質行星有明顯差異。哪怕外層雲海再厚，只要做過完整測算，還是能分辨出來。”

柳紅衣聽得一怔，“你的意思是……這裡的大陸，甚至可能已經不在了？”

柳笙點點頭。

“至少不是以原本的形式存在了。”

“如果我的老師們和柏學士在，或許還能再測算一遍。”

她略微擡頭，看了看夜色深處那層沉沉雲霧，“可我們現在沒有足夠精密的測算器材，只能先憑現有資料做推斷。”

“還好，我們可以直接探測。”

柳笙拍了拍眼前這機械巨獸。

太白劍仙跟聽天書似的直撓頭，“所以這跟我們要的人有啥關係？”

熱衷學習的李鳴早已通過高考就讀帝國第一大學，她開口道：

“我猜猜——如果有大陸，有植物，說明這裡有足夠宜居的環境，要不然聯邦帝國也不會選這裡殖民吧？”

“換言之，這裡很可能曾經有原住民。”

這個猜想更爲驚人。

衆人心頭一凜。

“是了。”柳紅衣喃喃說道，“如果這裡的階層分爲貴族和平民，而當年的殖民者都成爲貴族先輩，那麼……平民從何而來？”

只能來自於殖民者以外的人。

已經不需要再解釋下去了。

僅僅是這個猜想背後的意味，就足以壓倒一切。

衆人只覺得一陣寒意順着脊背往上爬。

尤其是李鳴、太白劍仙和亞利爾。

而柳笙早在想到的時候，就已經出了一陣兒冷汗——

就差一點兒，她們的母星——地母世界也會面臨這樣的結局。

要不是蔻維恩集團預估錯誤她們的實力……

不。

不止如此！

想到蔻維恩集團那些人身上有芯片還有肉體改造痕跡，最終成爲統治者的，恐怕不是貝爾實驗室就是伊澤塔，而地母世界的子民只能成爲權力傾軋下的犧牲品。

想到這裡，衆人臉上顯出一陣緊張。

柳笙：“放心，當時收下蔻維恩集團的拾荒者們的時候，就已經取掉腦袋裡的芯片了。”

“至於伊澤塔財團的控制，距離這麼遠，沒辦法發揮作用，就像赫蓮娜那樣。”

衆人這才稍稍鬆口氣。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柳紅山忽然開口，眼睛裡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們看看吧。”

柳笙擡手，無數信息在空中交織在一起，最後匯聚成一段段視頻。

“這是……”奧澤看得一愣。

柳笙冷靜解釋：

“這是我把找到的相關文字、圖像、視頻、設備日誌和觀測數據拼起來後，時序還原加上模擬演繹形成的。”

“你們可以理解成——一種基於現有素材儘量真實還原的歷史影像。只要原始信息足夠多，誤差就不會太大。”

說話間，第一段影像已經開始播放。

衆人能清晰看見——

視角像是來自一艘飛船的前端鏡頭。

飛船正在緩緩下降。

穿過厚厚的雲層。

而那時候的雲，還遠不是如今這種斑斕而詭異的顏色。

而是雪白柔軟一團團，邊緣被陽光鍍出一層柔亮的金邊，和地母世界上空的普通積雲幾乎沒有區別，甚至還更乾淨。

再往下，視野一點點被拉開。

一大片森林出現在衆人眼前。

大片蔚藍色的海洋在遠處反着光。

起伏的山脈、蜿蜒的河流，以及林地邊緣被開墾出來的平整地帶。。

“還真的是……大陸。”柳紅衣低聲喃喃。

而更讓人心頭一震的是，在那片森林中央，確實能清楚地看到人造痕跡。

那是一片木質平房，結構粗糙，錯落有致。房屋之間有明顯的道路和公共空地，外圍甚至還有一圈圍牆。

“有人，真的有人！”亞利爾激動道。

影像繼續推進。

飛船緩緩降落。

落在那片聚落不遠處。

很快，從林子裡走出一些人影。爲首的，正是一個面部滿是圖騰的女子，身上穿着黑色長袍，眼光微冷，盯着鏡頭。

在她身後，烏泱泱地跟着許多身影。

都身穿粗糙的布衣，看面容竟然跟現在的貴族也差不多，也不見什麼畸形的痕跡。

而那女子，太白劍仙當然一眼認出。

“是——那丫頭！”

“她怎麼……在這裡？”

雖然已經在那照片裡得知此事，但真正確認的時候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只見凌玉珂對着鏡頭，面容冷冽：

“你們，是什麼人？”

下一瞬，她一擡手。

緊接着，鏡頭便猛地一歪，直接跌落在地。

後面的畫面頓時變得亂七八糟，只剩下雜亂的腳步、傾斜的草葉，以及混亂的音軌。

柳笙很快切到下一個視頻。

這一段裡，氛圍已經明顯緩和。

顯然，雙方已經建立了初步的交流。

畫面中，殖民者們正被帶着參觀那片聚落。

而這一次，衆人看得更清楚了——

這裡並不是什麼蠻荒部落，反倒隨處可見天工之術的應用，已經擁有一定程度的技術和文明。

就連太白劍仙也感慨：

“這裡……簡直跟曾經的唐國一樣啊。”

至於爲什麼是曾經。

那是因爲在青雲閣橫空出世並且逐漸獲得影響力以後，整個社會面貌都產生了許多變化，天工發展日新月異。

那是凌玉珂離開後才產生的變化。

而這些殖民者一邊感慨這裡的技術不一樣，一邊快速將這一切都記錄下來，這個視頻就結束了。

“所以……”柳紅衣皺了皺眉頭，“這些原住民怎麼就淪爲了平民？”

柳笙沒有立刻回答，只繼續調出下一組。

後面很多視頻，都是關於兩邊是如何建交的，而凌玉珂的形象更是時時刻刻出現在畫面之中。

她明顯在原住民中位高權重。

能夠作爲代表和貝爾博士洽談，連貝爾博士也表現得十分尊敬她，稱之爲“凌先知”。

而蔻維恩家族的先祖——那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總是跟在凌玉珂身後。

在每一條視頻中都是如此，而且兩人之間的距離是越來越近，直到逐漸站在了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到了另一條視頻。

那是很喜慶的一條。

街頭巷尾掛滿了紅綢，還有大喜的字樣，所有人都穿得喜慶鮮亮。

而在畫面中央，凌玉珂一身喜服，臉上帶着久違的笑容，旁邊是那位棕色捲髮、濃眉大眼的蔻維恩先祖。

兩人牽着手，笑得甚是真誠。

柳笙能想到，凌玉珂一定是真心實意跟這位蔻維恩的先祖成親的。

而在婚禮上，那位蔻維恩家的年輕人首先向凌玉珂下跪行禮，而凌玉珂居高臨下，接受了他的臣服。

那不是尋常新郎對新娘的禮數。

而貝爾博士在一旁也笑得一臉慈愛，彷彿看到兩個欣賞的年輕人幸福結合一般欣慰。

雖是婚禮。

但也能看得出，有着別的意義。

再往後，便是殖民者如何一步步融入當地生活，也如何把聯邦帝國的技術和當地修行文明進一步結合，推動科技繼續發展。

城市在擴大。

人口在增長。

原本的聚落，逐漸形成新的城邦結構。

也成立了議會。

而凌玉珂的身影也出現在議會的首位。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我從來不知道有這麼一位女士的存在？”

奧澤也有些驚訝。

再次對自己的記憶產生懷疑。

“因爲關於她的事情都被抹除了，你不知道應該也算是正常。”

“爲什麼要抹除呢？”

柳笙聳了聳肩。

“從你們蔻維恩現在叫做蔻維恩家族，而不是凌家不已經很明顯了嗎？”

“剛開始是聯盟，可後來，慢慢變成了馴化，再到單方面的奴役。”

“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包括人心。”

奧澤面色蒼白。

無從辯駁。

因爲，最後一份錄像就是——

城邦之間，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