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們離貝爾實驗室這麼近啊？”柳紅衣感慨道。

那位講解員笑着說道：“當然，我們的紀念館本來就在貝爾實驗室旁邊，貼着圍牆建的。”

他擡手朝下方示意。

“你們看，那裡就是貝爾實驗室的家族駐地，全都是高等級的機房，可以容納億兆級數據和百億級數字生命。”

他誇張地張開雙手：

“這——就是斑斕星的第一家族！”

一時之間，衆人定定地望着那龐然的機房森林，陷入沉默之中。

不知是因爲被震撼到了，還是……另有想法。

講解員當然認爲是前者，很滿意當下的效果，拍了拍手。

“好了，大家現在應該對於貝爾實驗室有所瞭解了，那我們先在這裡休息一下，我們的遊覽之旅還沒有結束。”

這裡其實就是一個紀念品商店，旁邊還有洗手間，說是給大家用來休息的，但實際上來到這裡肯定免不了消費一下。

剛出爐的司康餅香氣四溢，斑斕茶在透明杯子裡泛着漂亮得近乎不真實的色澤，這可不是那門口送的飲料那人工色素可比的。

另外還有添加了MPE的斑斕冰淇淋——當然不會太多，但一點點也足以作爲噱頭了。

阿斯頓又大氣地說要給“新世界”衆人一人買一個。

不過最後也就太白劍仙和亞利爾接受了，兩人現在正站在窗邊，一邊欣賞着貝爾實驗室的宏偉，一邊舔着冰淇淋流得滿手都是。

更別說，那些專業設計師專門爲貝爾實驗室打造的紀念品做得確實精緻——磁貼、徽章、閃卡、手辦、揹包，甚至飛行器、聯名終端、全息背景等等一應俱全。

來都來了，不買上幾個回去豈不是白來了？

像是貝爾實驗室標誌的磁貼，就連那位機械化的父親也忍不住拿在身上比劃一下，他身上不少地方可以貼，彷彿這樣就能算是貝爾實驗室的人了。

而那小姑娘更是吵鬧着想要買一件貝爾博士·二世的手辦玩偶，據說內置C級計算輔助模塊，多少能增強一點運算能力。

只是那價格讓夫妻倆爲難。

退而求其次給她買了個太空棉製成、無額外功能的玩偶，算是打發過去了。

但那小姑娘明顯不太開心。

一手抱着“貝爾博士·一世的頭顱”，一手抱着貝爾博士·二世，眼睛還在偷偷看着亞利爾——手上的冰淇淋，悄悄嚥了口口水。

“唉，真是的，現在帶孩子來這兒幹嘛？”

遠遠看着，斑斕眼影的女人搖頭嘆息。

“怎麼？我這紀念館不好嗎？”講解員輕笑一聲。

“好不好不是關鍵，關鍵是——連貴族都不是，如果是以前還行，起碼有個努力方向，現在嘛……白白給她些不切實際的希望。”

“親愛的，你果然善良又美好。”講解員隨即又是一嘆，“但說來，還不是因爲好多人想得跟你一樣，所以我最近的生意才相當慘淡。”

女人抱着雙臂，“所以你才把我喊來，說是約會，結果就是給你湊業績是嗎？”

“這不是喝完下午茶順便嗎？”

講解員還是笑得很溫和。

雖然長得完美的臉在貴族駐地滿大街都是，但偏偏他身上散發着一種她喜歡的信息素，這纔是這個時代真正區分彼此的地方。

她的火氣，不知不覺便消了大半。

講解員也低聲解釋道：

“我本來都想好了，今天人肯定少得可憐，乾脆翹班算了。沒想到竟然一下子有八個人報名，這可是近期最多的了！”

“剛好你也可以順便看看我工作的地方，這不也算相互瞭解嗎？”

女人心裡喜滋滋的，橫了他一眼，“還算你會說話。”

就在這時，剛剛去上洗手間的柳紅山和柳紅衣走了出來。

講解員的眼神明顯晃了一下，追着柳紅衣的背影去。

女人的火氣蹭的上來了，“你果然只是花言巧語，明明眼珠子都管不住，一直在看她！”

“別生氣嘛，我們不是開放關係嗎？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欣賞一下別人有什麼問題？我也沒管你和你的數字情人的那些事啊。”

“數字情人又不能——”

“總之我們別管彼此行嗎？”講解員快速打斷她的話，“說起來，你不覺得這個女人長得很難得嗎？”

“是嗎？我倒覺得也沒有多好看……”

“不是那個意思。”講解員壓低了聲音，“她那張臉，沒有改造痕跡。”

女人這才認真打量了一眼。

“如果你說這個，倒確實。旁邊那個紅頭髮的，好像也沒有。”

“這種程度的基因層面完美……”講解員摸了摸下巴，眼裡露出些探究意味，“能做到這樣的，恐怕也只有伊澤塔財團那羣變態了吧？”

“但剛剛我看了登記資料，她們不是來自貴族，而是某個不見經傳的小家族，叫什麼‘新世界’的。”

“新世界……”

女人默默重複這三個字。

這時候兩人已經走近，這個話題自然告一段落。

講解員拍了拍手，朗聲道：

“接下來，我們去貝爾博士·一世紀念館。”

他說着，帶衆人穿過一條狹長的全息隧道。

隧道牆面上不斷浮現舊殖民影像，光影層層疊疊，讓人一時間有些恍惚，彷彿真的回到了過去。

等光影終於散開，前方豁然一亮。

一片新的天地出現在衆人面前。

綠樹成蔭，亭亭如蓋，完全看不到天空，到處都是斑斕藤蔓，樹木掩映中卻立着一座極其簡陋的平房。

“這裡還原了當年貝爾博士·一世的工作環境。”

“你們現在看到的，已經是經過最大程度修復後的樣子了。”

“最初殖民時，環境比這還要惡劣得多。沒有穩定的空氣過濾系統，沒有疫苗，許多人因爲感染去世，也沒有足夠能源，甚至連最基本的食物配給都要靠精確計算。”

“但也正是在這裡，貝爾博士·一世奠定了斑斕星的技術基礎，開創了後來的貝爾實驗室，並一步步引領整顆殖民星走向新時代。”

衆人走進屋裡。

桌面上散落着紙質筆記本和翻開的書，還有一臺筆記本電腦，但顯然現在的人已經不知道這是什麼了，只有“新世界”衆人若無其事地目光在上頭掠過。

角落裡立着幾臺老式的服務器，還嗡嗡作響的，閃着微弱的光。

牆上掛着一張合照。

講解員看不少人感興趣——尤其是柳紅衣，主動湊過去，笑着解釋道：

“這是當年殖民先輩們的合照。”

“上面這些人裡，如今還能將血脈延續下來的，無一例外都成爲貴族了。”

他伸手指向居中一個女人。

“你看，這是伊澤塔財團的祖先，她跟貝爾博士當年也算是死對頭，現在也一樣。”

“理念不合？”柳紅衣問。

“當然。”講解員點頭，有些古怪地看了柳紅衣一眼。

那美豔女人更是橫了一眼，“這不是常識嗎？”“伊澤塔堅持的是肉體改造之道，貝爾則選擇了意識進化之道——前者相信卓越的基因纔可以傳承文明，後者認爲意識才是文明進步的關鍵。”

她說到這裡，又輕輕聳了聳肩。

“當然，發展到今天，大部分人身上其實兩者都有——芯片、義體、神經優化、器官替換……多少都會混用。”

而太白劍仙盯着那張合照，目光一點點掠過，最終落在縮在角落裡的一個女孩身上，驀然怔住了。

“這位……是？”

“噢，這位啊……”講解員快速在腦中芯片檢索一遍，眉頭卻慢慢皺起，“奇怪了，沒有她的名字……但我知道她後來跟旁邊那個小夥子一起成立了蔻維恩家族。”

他的手指向女孩身側那個濃眉大眼的青年。

“蔻維恩……”美豔女人神色一動。

而太白劍仙心中，卻猛地一顫。

這青年的形象在棕櫚園的雕像中曾見過。

至於那女孩，他知道名字。

因爲他認識。

從很早很早以前就認識了。

那時候，她還小。

凌家那小子抱着她四處亂晃，逢人便要炫耀一番自己有個閨女。

軟軟小小的一團，眼睛烏黑明亮，臉圓乎乎、白嫩嫩的，真像個剛蒸出來的糯米糰子。

太白劍仙當時抱着，連身上的劍意都收得嚴嚴實實，生怕一不留神就把這小東西給傷着了。

不過凌家小子當時可比他還要緊張。

只讓他抱了一會兒就接回去了。

後來，太白劍仙就沒怎麼再見過她了。

只偶爾聽說，那孩子被寵得無法無天，把自家老爹折騰得天天頭疼。

這些人間瑣事，他本就不愛理會。

看得多了也知道，很多事，干涉得越少越好。

若不是後來自己快死了，對該死的老天絕望，恐怕他也不會答應瀟湘樓樓主的請求，再度重出江湖。

到後來，那孩子差點死了。

那時候他正準備對漠北揮出那一劍，在此之前，先在太白樓上啃着烤雞，預熱一下自己的肚子補充能量。

結果就是在那時，他遇到了柳笙。

那是兩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見面。

也是那一刻，他在時間洪流裡重新看見長大後的“糯米糰子”，並順手把她從必死之局裡撈了回來。

因爲他能感覺到，這女孩不該死。

柳笙也不該這時候手上染血。

只是到後來，有很多事情已經控制不住了，就連他，明明能看到一絲時空的痕跡，卻也無法阻擋事情的發生。

沒錯。

從很早開始，他就已經摸到了高維的邊緣。

只是始終被無上神壓着，怎麼也跨不過去，甚至越接近高維，只會讓他越虛弱。

直到柳笙打破了這天花板。

不過他現在也知道了，就算成爲“不可知者”，不意味着就能毫無代價地使用高維層級的能力，如果不知限制，只會讓自己墮入不可知的深淵。

或許就像這照片裡的女孩一樣。

墮入時間長河之中找不到蹤跡，只能在這裡隔着一張舊照片相見。

曾經他不想幹涉太多。

而現在的他不敢幹涉。

一切……都已經錯過了。

太白劍仙的心海之中，頓時盪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於是柳笙終於也“看”到了。

也終於在這一刻，她真正理解了“逆熵者”背後的含義。

【託蓮娜·蔻維恩……】

【是她的後代？難怪這能力……】

【但她怎麼會來到這裡？又怎麼會……】

柳笙一時想不透。

可也正是在這一刻，那些原本始終隔着一層霧的事情，終於漸漸有了輪廓。

爲什麼斑斕星的先祖能夠留下線索，追尋紅山將軍的下落？

爲什麼又能知道紅山將軍就在“那時那刻”出現在那個地方？

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

孤寂的另一半星球上。

凌復將新近翻找出來的一批廢品，通過天網節點一點點送往東半球，嘴裡低聲嘀咕了一句：

“希望這回……能有不少用得上吧。”

聲音落進凜冽的風裡，很快就被吞沒了。

他擡頭看向眼前的城市。

不，那已經不能算是城市了。

寒夜之下，無數詭異像某種增殖的菌毯，早已沿着街道、高樓、地鐵口、廣告牌和坍塌的橋樑層層爬滿，把整片城區裹成一團巨大的、失去形狀的腐壞器官。

曾經規整的道路扭成蜿蜒的黑色血管，樓宇表面則鼓起一層層不規則的肉質紋理，窗戶像一顆顆的眼睛，在寒夜中溼漉漉地反着光。

這是一個在人類世界屍體上長出來的詭異世界。

沒有一絲生氣。

連屍體都不太見得着。

時間久了，深淵消化了一切。

人類的痕跡只剩下……

高樓單獨亮起的辦公室、樓道中偶爾昏暗閃爍的燈、牆體中的低語、櫥窗裡的人體模特、隧道里和黑暗融爲一體的影子，還有會在移開目光後悄悄變換位置的路牌……

風從街道另一頭吹來，凌復不禁打了個冷戰。

明明他已經成神了，身上流轉的力量也是凌駕於這片區域的詭異之上，但就連他也不敢大意，隨意破壞此處的規則。

反正他也就是撿撿垃圾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