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柳笙提着雷吉，落入一片徹底的黑暗之中。

這裡沒有風，沒有上下，沒有邊界，像是整片空間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種足以讓人發瘋的寂靜。

對於雷吉來說，那個女孩也不見了。

唯獨遠處隱約有一雙眼睛，靜靜懸在那裡，像是在黑暗深處觀察她。

“我有些問題想要問你。”

聲音在黑暗中迴響。

雷吉現在還處於恍惚之中。

不僅僅是爲了剛剛看到的一幕超脫了她的認知，那種奇怪的“平等”，還有復活的死人，還有，那將上萬人都牽連在一起的血緣鏈……

這不可能！

那些人怎麼可能突然成了一家人。

可比這些更讓她心頭髮寒的，是另一件事——她已經清晰地認知到，這個女孩……是一位“不可知者”！

所以才能毫不費勁地將她碾壓。

要知道她可是戰略級的新人類，但剛剛……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是怎麼出手的！

每次她想要反抗，用身體化爲武器，卻只是被更快地壓制回去。

所以她身上的遍體鱗傷和血肉模糊，其實更多是來源於她這種戰鬥模式，而非對方的暴力毆打。

可以說，人家是手下留情了。

因此現在的雷吉，根本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念頭，只能低低悶聲一句：

“您……問吧。”

“我想知道，你們爲什麼要對蔻維恩集團做出這種事情？”

“什麼事情？”

“你說呢？”

那一瞬，威壓沉了下來。

雷吉只覺得某種看不見的觸手忽然逼近，幾乎貼到了自己的額頭上，彷彿下一秒就要穿透她的腦仁，把她腦子裡所有念頭都翻出來看個明白。

她頭皮發麻，立刻改口：

“您是說……胎神誕生？”

沉靜，表示認可。

“這不是我們選擇的……是自行觸發的，肯定是蔻維恩集團遇到了某種情況，必須要胎神降臨才能處理，所以基因鏈裡的隱藏程序纔會被直接激活。”

“赫蓮娜爲什麼會成爲載體？”

“因爲……”雷吉咬了咬嘴脣，“她擁有‘不可知者’的血脈。只有這種層級的血脈，才承受得起真正的胎神降臨。”

“所以那些承受不住的，就全都化成了沒有意識的傀儡？”

“是……”雷吉垂下眼，“那是副作用。”

“副作用？這麼輕描淡寫的副作用，你知道這樣會死多少人嗎？”

雷吉一顫，卻還是本能地爲自己辯解：

“可……他們都已經同意了！”

“我們伊澤塔財團從不強人所難。”雷吉急道，“這些內容，協議裡都寫得明明白白。”

“什麼協議？”

“接受人體改造時的協議，裡面本來就有相關條款。”

沉默在空間中蔓延。

下一瞬，一份又一份協議的虛影從高處抖落下來，嘩啦啦地飄散，如同無數紙頁組成的暴雨，紛紛落在雷吉身上。

當然，它們並沒有重量。

只是從某個數據空間中直接調取出來的投影而已。

“哪一條，指出來。”

雷吉猶豫了一下。

但在絕對力量面前，她不會做惹怒對方的事情，她是個聰明人。

於是她緩緩指出：

第73條，穩定維護授權

乙方理解並同意，在接受高階人體改造後，爲確保改造結構長期穩定運行，甲方可於異常代謝、神經失衡、細胞失序或外部高危刺激條件下，啓動必要的遠程校正程序。

第156條，羣體協同支持接入

在發生污染威脅、認知災害擴散、S級收容失敗或系統性生存率下跌時，乙方同意接入甲方指定之高階協同網絡，並接受統一協同支持與行爲調度。

第584條，極端介入風險豁免

乙方理解並接受，在高危介入程序中，可能出現短期或階段性的記憶重構、自我邊界模糊、情緒偏移及認知連續性感知異常；若該變化系維持生命、降低整體風險或保障系統穩定所必需，則不構成侵權或違約。

第813條……

一條又一條。

獨立權喪失在繁複的詞句中。

“還真是好打算。”

柳笙心中冷笑。

確實，誰會在急着獲得力量、獲得壽命、獲得更高階級的時候，認認真真、一字一句地去啃這上千頁的協議？

於是就這樣，一步步踏入伊澤塔財團的陷阱，造就了蔻維恩集團的徹底覆滅。

“這不是什麼壞事，我們也一樣接受這些條款。”雷吉努力爭辯道，“在面對極端危機的時候，只有大家一起協同面對，纔有一線生機。”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們還要和貝爾、泰蘭爭着兼併其他家族？”

“我們也沒辦法……”雷吉的臉色變了，“高維不給我們任何合作的機會。”

她忽然意識到什麼——

“或許……導致蔻維恩集團被接管的原因就是——遇到了某種能夠讓我們整個星球團結在一起，最終逃離現在困境的機會，所以才需要胎神降臨介入保護，避免出現不可控的情況！”

黑暗中的存在沒有說話。

雷吉心中生出一線希望，連忙趁熱打鐵：

“您這麼強，如果和我們合作，一起找出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了胎神降臨，這樣不是很好嗎？說不定我們能一起離開這裡！”

“你打算怎麼找？”

“這個……”雷吉嚥了一下口水，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冷靜可信，“需要我回到伊澤塔財團。”

“需要我們研究人員調取胎神遺骸的記憶。只有在財團實驗室，我們纔有足夠的權限和設備去做逆向追溯。”

“這樣啊……”

對方在沉吟。

雷吉心頭剛暗暗一鬆。

誰料，對方下一句：

“謝謝配合，我知道要怎麼做了。”

“等、等、等等！”

雷吉瞬間慌了，聲音都變了調。

“求求您，放了我！我不是爲了我自己，我是……我是爲了你們着想！”

“哦？”

“我母親……我母親是伊澤塔財團董事會的伊芙·伊澤塔。”

似乎這個名字很有名，所以雷吉本來還期待着對方聽到後的反應，但令她失望的是，沒有任何反應，只有寂靜和壓力。

她只能硬着頭皮說下去：

“如、如果她今天沒有看到我回去，一定會來找我的！”

“是嗎？”

“你們……你們是新成立的家族吧？”雷吉聲音發抖，“這種時候如果直接對上伊澤塔財團，並不划算啊。”

“你是在威脅我？”

“不不不不，不是，絕對不是。”

雷吉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她第一次如此卑微哀求，但並沒有換來任何憐憫。

“我只是覺得，大人您明明可以有更長遠的發展……甚至，我們伊澤塔財團也可以和您合作——”

“不用了。”

柳笙的回答斬釘截鐵。

“相反，我很期待和你們伊澤塔財團交手。”

雷吉還是第一次遇到不想跟伊澤塔財團合作的，反而想結仇的，頓時目瞪口呆。

“爲、爲什麼？”

“爲什麼？”柳笙輕笑一聲，“大概……是爲了復仇吧？”

“復仇？”雷吉幾乎是失聲，“我們……我們能有什麼仇？這些都可以談！都可以談的呀！”

“如果真有人得罪了您，您儘管說，我們伊澤塔財團對這種敢冒犯‘不可知者’、有眼無珠的傢伙，絕不姑息！”

“是嗎？” “那如果我說，那傢伙是你們的‘孕育之靈’呢？”

雷吉的話被噎住了。

“認得嗎？”

黑暗的空間中忽的生出一片燦爛的星雲。

血一般的顏色鋪展，形狀卻是一個蜷縮的嬰兒，光是從這影像看，就能感覺到其中充滿了邪性與恐懼。

雷吉的嘴脣顫抖着。

雖然她不清楚這是從哪裡來的。

但這個模樣，所有伊澤塔都絕對不會錯認。

這就是胎神。

柳笙從雷吉的目光中得到了確認。

心狠狠一沉。

胎神害了多少人？

害了從七玄令世界啓航的仙舟。

害了……佘蟬。

在胎神降臨的世界中，多少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後來從雪山出發的仙舟，也因爲胎神而葬身於虛空。

如果這真是伊澤塔財團的謀劃……

也就是說，從很早開始，那胎神就不遠千里植入了母星的試驗田中，吸取了整個星球的力量？

從那麼早以前，斑斕星和棄環星試驗田就已經產生了聯繫嗎？

還是說……

就連伊澤塔財團也不知道，她們也不過是高維的傀儡罷了。

一切的源頭……

到底在哪裡？

雷吉感應到黑暗中蔓延出的沉重氣息，忍不住顫抖，連靈魂都快要在這威嚴中被撕碎。

“不……不要……”

她彷彿看到了深淵。

深淵中，無數巨大的觸手正緩緩朝她伸來，一根纏住她的手，一根纏住她的腳，一根纏住她的喉嚨，正一點點將她往下拖……

“求求您了……求求……”

雷吉的話逐漸失去完整的形狀。

就在她幾乎要徹底崩潰的時候，那股壓力忽然一停。

她像溺水的人被一把從水底拽上來，整個人都在失控地喘息。

“求您，求您了！”

“放過你，可以。”

雷吉眼裡頓時重新生出一點亮光。

“不過——”

“還需要你幫我做點事情。”

……

回到棕櫚園後。

柳笙又把從蔻維恩集團倉庫裡翻出來的那一大堆材料全都倒了出來，鋪滿了半間屋子。

金屬、陶瓷、樹脂、合成材料，各種零件、芯片、線纜、傳感器以及暫時看不出用途的模塊，甚至還有半風乾或者泡在福爾馬林裡的生物組織，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她坐在中間，低頭一件件挑揀，想看看能不能先拼出一個簡易探測器。

她想要探測靈魂完整度。

若能篩出那些仍保有相對完整意識與結構的魂靈，就可以讓【貢巴澤斯卡】從斑斕大氣中撈出來，重新載入人間。

但是有一點——

載入需要材料。

蔻維恩外城人之所以能夠復活，還是因爲託蓮娜提供了原料——雖然來源或許就是這些人，只不過很長時間都是作爲花肥存在而已。

如果她要復活更多人，就必須要考慮材料從哪裡來。

不說分子結構必須和人體一致。

關鍵是能夠裝載靈魂的才行。

就像柳笙如今在母星活動的那具軀體，本質上也是靠天衍石和……佘蟬作爲原材料，才得以構成。

可惜她沒有那麼多天衍石可以造人。

得另外想想辦法。

不過這就是第二步了，先把第一步完成了再說。

柳笙剛挑好了可以用的材料，正準備開始煉器，就在此時，無數藤蔓從陽臺爬上來。

一路蔓進屋裡，彼此纏繞堆迭，最後慢慢塑成一個人形。

那人形一成型，第一件事就是從套房裡擺着的一堆椰子中挑了一顆抓起來，插進去一根藤蔓，狠狠吸了一大口。

“蘭姨，您跟託蓮娜聊了嗎？”

再怎麼說，張蘭也是文微闌的母親，雖然兩人關係不好，但柳笙還是以晚輩之禮相待。

方纔一回來，張蘭便奔赴叢林深處尋找託蓮娜。

想來大家形態相近，應該比較好說話。

“聊了。”

“我在林子裡和她聊了挺久，可惜她殘留下來的意識已經很淡了，像風一吹就會散似的，所以很多事也說不清楚。”

“但大概還是能確認幾件事——”

“第一件事，她的執念就是保護蔻維恩的人，所以她會這麼做。”

“第二件事，她的力量來源於基因，‘逆熵者’是世襲的稱號。”

“所以這片叢林跟她的力量無關？”柳笙問道。

“你怎麼知道？”張蘭訝然，“沒錯，這就是第三件事——這片吸納靈魂的叢林，背後是有人在幫她。”

“是誰？”

“她說不清楚。”

柳笙點點頭：“想也知道，這完全是兩種體系的力量——逆熵者，顧名思義，恐怕跟逆轉熵增有關。”

“如果再往下深究，說不定會牽扯到時間回溯、狀態迴歸、結構復原甚至污染淨化這一類的力量……”

“這種力量，也太驚人了吧？”張蘭訝然道。

柳笙卻只是搖了搖頭，神情有些微妙。

因爲她知道，這樣的能力雖然聽着驚人，但她已經見過不止一個了。

而且，若放到真正的高維尺度上看，這種能力真的算特別突出嗎？

也未必。

甚至某種程度上，還稱得上雞肋。

一旦成爲“不可知者”，就可以進入高維階層，介入非線性的時間和因果。

不過，這肯定伴隨着極其嚴苛的限制，甚至會引來嚴重的反噬。

看凌玉珂就知道。

如此一想，託蓮娜爲什麼沒有在斑斕星成爲最頂尖的“不可知者”，似乎也就說得通了。

甚至，她的死亡說不定都和這股力量有關。

“世界”的聲音插了進來： Www▪ttκΛ n▪co

【可能性達到96.23%。】

【而且你因爲臉盲，有些事情似乎沒有意識到。】

柳笙：【？】

【算了，先不告訴你比較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