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意識,悄無聲息地落入中央城邦家族事務管理局。
那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行政辦公室。
因爲星網斷了,許多平日裡只需一句語音指令就能完成的事情,如今都得靠最原始的方式重新來過。
年輕的辦事員坐在工位上。
一頭捲曲的黑髮被撓得亂糟糟的,如同雞窩一般,寬厚過頭的肩膀無精打采地耷拉着。
一堆臨時調出來的離線表格在他面前攤着,他的表情帶着被迫回到上古時代時的煩躁和無所適從。
芯片當然還能用。
但芯片聯網和不聯網,完全是兩回事。
這時,上司從辦公室裡走出來,交代了一句:“把蔻維恩家族的資料全翻出來。”
年輕人愣了一下。
蔻維恩?
這名字聽着陌生,芯片裡過了一遍,可以肯定不是貴族。
上司怎麼有心思關注這種小家族?
不過他沒多問,只是老老實實去調取數據庫,把這個不起眼家族的資料從成堆的離線目錄裡一點點翻了出來。
等資料整理好,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
現在沒網了,這東西要怎麼傳?
他思考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去問了隔壁那位年紀大些的同事。
對方擡頭看他一眼,像看什麼稀罕動物似的,“我怎麼知道沒有網怎麼傳資料?我也才活了一百六十三年。”
年輕人被噎了一句。
最終只能在局裡的圖書館裡找到一本陳舊發黃的百科全書,找了一會兒終於翻到一種叫做“U盤”的東西。
年輕人跑去倉庫翻了半天,終於找出一塊拇指大小、落滿灰的U盤。
他把資料拷進去,折騰了好一陣,才終於捧着U盤走進上司辦公室,帶着邀功的期待,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主任,蔻維恩的資料在這裡。”
然而上司擡起頭,眼裡卻只有一片茫然。
“這是什麼?”
“U盤,這是前星網時代的產物,可以裝載信息——”
“我不是問你這玩意兒,我是問‘蔻維恩’是什麼?”
年輕人愣住了。
“蔻維恩家族的資料啊。”
“蔻維恩……家族?”
“不是您讓我找的嗎?”
“我?”
上司也怔住了。
可緊接着,他忽然“嘶”地一聲,捂住了腦袋。
年輕人連忙上前:
“您怎麼了?”
“你出去。”
“主任——”
“出去!”
上司猛地擡頭,聲音陡然拔高。
也就在那一晃之間,年輕人清清楚楚地看見——上司的眼眶裡,擠着另一隻眼睛。
小一點,溼漉漉的,正在裡面滴溜溜地轉。
兩邊都有。
可只是一瞬。
下一秒那眼睛就鑽進眼角里不見了,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
年輕人心裡發毛,連忙退了出去。
大概……是看錯了吧?
他這樣安慰自己。
……
沒過多久。
斑斕星海關總署。
一位年輕官員沒在工作,正對着鏡子在眼皮上塗抹霓虹色閃片眼影。
反正沒有星網,工作也沒法完成。
倒不如翹班去約會。
她特地叫了個跑腿的去找那人,沒想到那向來高傲的傢伙這一回竟然答應了。
估計也是因爲沒有星網無聊吧。
這個猜測並沒有打擊她好好打扮的熱情。
正興致勃勃地勾勒一個上揚的眼線,忽然,她低聲“啊”了一句。
眼線筆啪嗒掉在桌面上,又滾落在腳邊。
她捂着眼睛,表情極度扭曲。
眼睛不太舒服。不是酸,也不是澀。
而是一種極其古怪的“擁擠感”。
像眼眶裡本來就塞着一顆眼球,而現在,另一顆更小的東西,正試圖從旁邊慢慢擠進來。
怎麼回事?
難道是眼線筆戳進去了?
她下意識揉了揉眼睛。
那種感覺卻更明顯了。
不止眼眶,腦子也開始疼。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沿着神經一點點插入她的大腦,不太明顯,卻叫人無法忽視。
過了一會兒,疼痛總算褪去一些。
她掙扎着睜大眼睛,視野裡有模模糊糊的重影,但能看清東西了。
但她並沒有確認眼睛的情況,而是在終端前端正坐好,手指不受控制地開始在離線系統裡搜索關鍵詞——
蔻維恩集團。
但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爲什麼自己無端端要搜索這個不知名的集團?
可她的眼睛卻像有自己的意志,死死盯住一條條信息往下看。
重影越來越多,畫面分裂成幾瓣,字體像是自我繁殖一樣越來越多,擠得她一陣陣反胃。
終於,她腦子裡攝入一條信息——
今天一早,蔻維恩集團有一艘護衛艦駛入空港。
艦上人員也很正常。
沒有明顯陌生面孔,每一個都有詳細檔案,身份記錄完整,通關材料合規。
只是自己爲什麼要關心這個?
這時候,她無意中朝旁邊的鏡子瞥了一眼。
尖叫一聲——
她的眼眶裡,正擠着兩顆眼珠子,一大一小,都滴溜溜地轉着。
還好辦公室裡就她一個。
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她努力平復心情。
鼓起勇氣再仔細去看——
眼睛是正常的。
方纔那是錯覺嗎?
可那種詭異的感覺還在。
難道自己真的有兩隻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光幕上的資料。
甚至突然生出一個更加可怕的念頭。
既然眼睛都能有兩個……
那腦子呢?
這想法幾乎要把她逼瘋了。
她再也坐不住了,匆匆收拾東西就往外走。
同事看到還問一句:
“姐,那麼早下班?要去幹嘛?打扮那麼,額,別緻……”
她不知道同事欲言又止是因爲她才畫了一半的眼線。
勉強扯了扯嘴角。
“星網沒了,也沒什麼新更新,還坐着幹什麼?”
“也是,聽說現在空港一堆船停泊不了,希望貝爾實驗室趕緊把星網修好吧,不然我們交那麼多供奉算什麼?”
她沒再接話,只是快步走出了海關大樓。
外頭的環形城市依舊五光十色。
只是那些巨大的廣告屏、浮空霓虹和懸掛在高處的影像,大多都是星網斷掉前緩存下來的內容,如今還在一遍遍僵硬循環,越看越有種死物般的詭異感。
她笨拙地手動操控自己的車。
還好,路上全都是跟她一樣笨拙的。
星網沒了,各種自動駕駛和道路分流的功能也跟着癱瘓,於是整條道路上的車流都歪歪扭扭,上下交錯,城市交通是前所未有的混亂。
她剛拐過一個彎,爲了避讓前方一輛失控偏航的車,手下一滑,差點一頭撞上另一輛銀色水滴狀的飛車。
還好對方極其靈活,幾乎貼着她的車身輕輕一閃,便無聲無息地避開了。
她心裡一驚,甚至下意識驚歎一句:
這年頭,竟然還有人手動開車能開得這麼好?
忍不住從後視鏡裡又看了一眼。
那輛銀色水滴已經掠了過去,只能看到尾部一個極簡的族徽,像是一個躺着的“8”,芯片告訴她,這似乎是代表着無限循環。
她望着那族徽,忽然一怔。
這個標記,好像有些眼熟。
似乎……
她剛剛纔在蔻維恩集團的資料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