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蔻維恩浮島的防護罩上空已經徹底被斑斕色的雲霧所遮蔽,看不清外面的情形。
霧氣之間,無數細長的“臍帶”垂落下來,彼此纏繞,在半空中輕輕擺盪。
而臍帶之間,還能看見一張張人臉。
那些臉浮沉在霧海里,五官扭曲,神情痛苦,像是被封在羊水中,正無聲地張口呼救。
“加文”被挾持在銀色水滴中,看着霧海翻騰,那張稚嫩的孩童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神情,彷彿害怕又興奮。
一柄鏽劍狠狠敲在他頭上。
“老實一些,別以爲我們不知道你在琢磨着什麼。”
“加文”立刻不敢動了,只是一大一小兩顆眼珠子還在極快地轉。
銀色水滴繼續往上。
按理來說,穿過這些霧海之後,再往上本該是浮島最外層的防護罩纔對。
可沒想到,在重重垂落、搖擺不定的臍帶深處,竟漸漸顯露出一片空出來的天地。
彷彿在重重霧海中掏出來的一個洞。
雲霧停在邊緣,似乎是在保護,又像是不敢靠近。
在那中間,蜷縮着一個巨大的嬰兒。
那玩意兒大得出奇,和蔻維恩浮島差不多大小,銀色水滴在那面前,就像是一粒芝麻。
皮膚半透明,散發着聖潔的光,隱約能看到同樣半透明的血管和脈絡,明亮的大眼睛純真無邪,睫毛根根分明,如同透明的光。
這模樣很是熟悉。
而且這個模樣更配得上那個稱呼——
胎神。
奧澤盯着那巨嬰,數據流都在微微震顫。
“這是……”
“伊澤塔財團的‘不可知者’——‘孕育之靈’格麗曼·伊澤塔的‘孩子’!”
所有人心頭一凝。
隱隱有某種聯繫即將浮出水面。
“格麗曼·伊澤塔”這個名字也被深深烙印在心海中。
銀色水滴繼續向前靠近。
那發光的巨嬰像是終於察覺到了它,慢慢擡起一隻“小手”,帶着屬於嬰兒的笨拙和好奇,朝着水滴抓了一把。
動作看着慢,但配合這體積,並不容易閃避。如果真的被抓住,恐怕片刻間便化爲齏粉。
還好在“世界”的操控下,銀色水滴靈活一閃,幾乎擦着那隻手的邊緣避了過去。
可這似乎反而激起了巨嬰更大的興趣。
嘴巴咧開,露出沒有牙齒的口腔,兩隻手興奮地在空中揮舞着,雙腳也不住蹬着。
銀色水滴一邊閃避,一邊繞着巨嬰轉了一圈。
最終看到了一個通道。
那是在巨嬰腹部。
一根只有半截的臍帶延伸出來,飄飄蕩蕩在空中,並未真正成形,末端還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狀態。
內部有斑斕色的流光不住涌動,彷彿還差最後一步,就能徹底連接到某個更大的源頭。
只是還沒有。
柳笙猜測,如果沒有用天網阻隔,或許這臍帶就能補完,到那時,恐怕降臨的就不是這麼一個“巨嬰”了。
水滴鑽入臍帶中。
很快,又一片斑斕色的空間出現在眼前。
雲霧中間依舊是一片空白。
這回,坐落着一間宅邸。
和現在在棕櫚園草坪上的那間巨大的畫中宅邸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眼前這個立體而陰沉,古老而華貴。
“加文”趴在窗上看得入了迷。
茫然又懷念。
“這是以前蔻維恩家族的宅邸了,後來家族先祖跟着一起殖民到了斑斕星,那宅邸只能停留在畫中。”
奧澤有整個家族的數據庫,對於這些歷史是瞭如指掌。
亞利爾皺眉,“那麼眼前這個……”
“恐怕是來自於血脈的迴響。”柳笙平靜道。
“血脈……”
水滴落在門口,就無法進去了。
從踏入這片區域開始,整座宅邸便開始散發出一種極其明確的秩序感。
客隨主便。
衆人下車。
推開那扇沉重而古老的大門。
裡面的空間卻是混沌又陰暗,只有模糊的長廊和房間,但房門緊閉只隱隱透着一種陰森的力量。
長廊盡頭只有一個房間。
安吉拉正在門口守着。
此時的她也不是原本的模樣。
仍穿着那身保守拘謹的黑色長裙,衣領釦得嚴嚴實實,腰背挺直也仍竭力維持着集團總秘的體面。
但她的臉慘白無比,腹部雖然沒有隆起,卻有長長的斑斕色臍帶順着門縫連向裡面。
安吉拉看見衆人,並沒有露出太多意外。
只是靜靜站着,脣邊浮起一絲苦澀的笑。
“你們出現得晚了一些。”
她說的“晚”不是指現在。
因爲現在絕對不算晚。
從異變爆發到衆人一路殺到這裡,已經快得不能再快了。
這個“晚”是指,柳笙這羣人出現在蔻維恩集團的時機。
這些念頭在心海中迴轉,衆人都生出一絲明悟。
奧澤看着安吉拉,“讓我們進去看看她吧。”
安吉拉沒有阻攔。
她擡手緩緩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大門。
門開了,裡面層層帷幕,垂落着昏暗,沒有燈光,腐敗又甜膩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黑暗深處,能聽見極輕微的呼吸聲。
帷幕後面,是一張高大的四柱牀。
牀柱雕花繁複,織錦帷幔低垂,把牀中央那團微微隆起的輪廓圍在其中,如同精緻又華貴的靈柩。
一道身影躺在牀上,腹部的位置明顯鼓起,正隨着呼吸極輕地起伏着。
眼睛緊緊閉着,彷彿再也不會甦醒了。
“加文”痛苦地哽咽一聲,撲在牀邊放聲哭泣,比他此前的假哭要真實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殘留的記憶帶來的反應。
柳笙看着牀上的赫蓮娜,頭也不回,“所以一切都是你的決定?”
安吉拉笑了一笑。
“我只是答應了託蓮娜夫人,要守護好蔻維恩集團。”
“是你!”
奧澤終於把所有事情拼到了一起,連程序流都出現了短暫的混亂波動。
“你趁赫蓮娜不在的時候,勾結了埃希爾,與伊澤塔財團達成合作,把整個集團都供奉給‘孕育之母’?”
“你竟然……背叛了赫蓮娜!”
安吉拉卻搖了搖頭。
“這不算背叛。”
“我只是……做了我認爲能讓這個家活下去的選擇。”
“不……”
“我們或許從來就沒有什麼選擇。”
她看了一眼帷幕下躺着的赫蓮娜,聲音終於徹底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