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明下意識擡槍。

手指死死扣在扳機上。

只差一點，便要壓下去。

但方纔那一幕驀然浮現眼前——

瘦弱的女孩。

小鹿似的眼睛。

他猶豫了。

也就是這一猶豫，對方已猛地撲至眼前，帶着一股濃重得幾乎能將人薰暈過去的腥臭味。

直到這一刻，羅明才猛然清醒——

這不會是她。

但已經晚了。

就在此時——

一道身影驟然從側旁衝出。

裹挾着濃烈的草木清香，狠狠將羅明撞開！

只聽一聲撕咬，伴隨極輕的痛哼。

那道身影一下子軟倒下去。

單薄破舊的裙子貼在瘦削的身體上，布料下迅速滲開大片大片綠色的血，顏色詭異得刺眼。

羅明低下頭。

那雙和他差不多的眼睛，流出眷戀和欣慰的神情。

“羅琳！”

羅明整個人都在發抖，聲音嘶啞近乎變調。

女孩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可終究什麼也沒來得及說。

下一瞬，她的身體便在羅明眼前迅速淡去，像霧一樣散開。

眨眼間便只剩下些許藤蔓與碎葉。

“不——！”

羅明嘶吼出聲，猛地擡頭看去。

可只這一眼，便讓他胸口剛剛被逼出來的那點勇氣，瞬間縮了回去。

因爲那並非什麼未知怪物。

而正是埃希爾。

只是此刻的埃希爾，已經幾乎不能再稱之爲“人”。

滿身是血。

原本雪白的兜帽長袍也被染得通紅。

他的眼睛徹底被瘋狂的斑斕色佔據。

細密詭異的紋路從眼角擴散開來，順着臉頰、額頭、下頜往外爬，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藉着他的眼睛往外生長。

他的四肢也全都扭曲了。

每一截關節都彎成極不自然的角度，像每根骨頭都曾被人硬生生打斷，又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隨意拼回去。

整個人彷彿一團被踩爛的血肉，卻偏偏還能以一種怪異的姿勢貼地蠕動，發出輕微而黏膩的摩擦聲。

更恐怖的是，他的腹部竟然高高隆起。

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起起伏伏，將皮撐得透明血絲遍佈，形成凹凸不平的輪廓，似乎正孕育着什麼。

這回，羅明堵在喉嚨許久的尖叫終於發出。

“啊啊啊啊啊——！”

同時毫不猶豫扣下了扳機。

很近的距離。

這一槍打中了。

子彈穿入埃希爾鼓脹的右眼。

血霧炸開，黏稠腥臭的液體噴濺在羅明臉上。

埃希爾一個踉蹌，捂着右眼痛苦嘶吼一聲。

聲音裡充滿了憤怒。

羅明又是一槍。

本來是對準埃希爾的心臟，但他沒有槍法強化模塊，一下打偏了，堪堪擦過埃希爾的肩膀。

這一下更是激怒埃希爾。

雖然少了一個眼睛，但並沒有影響他的行動，憤怒讓他速度更快了。

羅明的腳依舊被纏着動不了。

擡手幾槍。

但慌張之下更失準頭。

而且埃希爾行動太快了，騰挪成一團虛影，根本打不中。

距離太近了。

倏忽間埃希爾已至眼前。

這一瞬間，時間像是放慢了。

羅明聽過一個說法——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時間會變得極慢極慢，慢到每一瞬都像被掰開了。

恐怕現在就是吧？

慢到他能清清楚楚看到——

埃希爾右眼血肉模糊，晶狀體和血肉混雜在一起，卻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而左眼裡的斑斕色，竟然也不是靜止的。

斑斕色還在絲絲縷縷地從瞳孔裡冒出來，像是一條條斑斕色蠕蟲，正在不斷翻涌鑽動，把整個眼球撐得越來越鼓，彷彿下一刻就會“啵”一聲炸裂開來，再次崩他一臉。

他還能聞到埃希爾大張的嘴裡噴出來的那股腥臭。

熱騰騰地撲到他臉上，幾乎讓他窒息。

還有，那喉頭深處……

有一張臉，一閃而過。

羅明渾身發僵。

難道那是埃希爾肚子裡孕育的怪物？

正順着埃希爾的腹腔往上爬，穿過胸腔，鑽進喉管，像是把這具身體當成了一條潮溼狹窄的產道？

所以要攻擊他的，難道是這個玩意兒？

像是爲了證明這個猜想。

那張臉逐漸放大。

一點點從埃希爾張大的嘴裡擠出來，滿是斑斕蠕蟲的五官衝向羅明。

然後，嘴巴越張越大。

直到那口腔竟擴張到半張臉的大小，黑洞洞地朝着羅明當頭罩下，像是要把他整個人一口吞進去。

羅明什麼都來不及做。

只能閉上眼睛，等待自己的結局到來。

然而，預想中的撕咬並沒有降臨。

反而——

噗嗤一聲。

滾燙的液體猛地撲了他滿臉。

腥臭的味道瞬間灌滿鼻腔。

緊接着，是一團沉重而溼軟的東西狠狠砸在他腳邊，聽那悶響，像是一具軀體。

羅明愣了半息，才緩緩睜開眼。

視線一片猩紅。

他抹掉糊在眼上的液體，低頭看去——

方纔那張牙舞爪撲來的埃希爾，已經軟倒在地，身體從腰腹處整齊地被斷成兩截，兩邊都在不住抽搐着。

左眼翻着，越來越凸，最終噗一聲爆開。

無數斑斕色的蠕蟲爬出來。

而在他斷開的腹腔裡，另一樣東西正緩緩往外爬。那東西乍一看像一條蠕動的斑斕觸手，可再仔細一看，卻又像某種尚未長成的嬰兒——四肢畸短，頭顱腫大，還有細長的尾部。

皮膚半透明，底下爬滿會動的斑斕紋路。

它一邊往外擠，一邊發出細細的啼哭。

聽着像是剛出生的嬰兒。

那東西掙扎着朝羅明爬去。

下一刻，一道凌厲的光閃過。

啼哭戛然而止。

那東西連同周圍翻涌的蠕蟲一併斷裂，碎在羅明腳邊，迅速融成一團半透明、半融化的斑斕膠質。

羅明怔怔擡頭，朝光來的方向看去。

那位圓乎乎的老頭正站在林中。

手裡一把相當古老的長劍——羅明只在棕櫚園的藝術走廊裡見過類似的藏品，但保養得很好，可不像老頭手裡的那樣鏽跡斑斑。

而他另一隻手裡，還拖着兩串東西。

準確地說，是兩具還勉強保留着“人形”的血肉，就用藤蔓穿起來，拖在腳邊。

“你沒事吧？”

老頭問。

羅明剛準備搖頭，卻見那生鏽的長劍隨手朝他一揮。

劍風鋒芒無比，他的心跳幾乎漏跳一拍。

彷彿和死亡擦肩而過。

但那劍風只是將他腳下纏繞的藤蔓切開。

羅明終於能移動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像是他們產生了某種奇怪的變化，搞不明白，剛好拎回去讓專業人士看看。”

太白劍仙扯了扯兩人。

羅明一驚：“這……是布蘭登和安迪大人你？”

“對呀，被他們的老大給咬掉了一部分，我看還活着，就暫時留下來了。”

羅明抖了抖，不由看向腳邊的那兩半身體還有那團斑斕膠質。

又聽太白劍仙說：“而且他們體內也有這玩意兒，還沒死的。”

羅明立刻縮回腳，躲得很遠。

但那老頭兒卻絲毫不嫌棄，左一個右一個地扛着，往林子裡鑽去。

也是奇怪，方纔還怎麼都找不到出路的林子，此刻竟悄無聲息地讓開了一條路。

地上開滿了零碎細小的白花，密密一層，踩上去像踏着一片柔軟棉花。

兩邊那些長滿倒刺、原本張牙舞爪的植物，此刻都悄悄收攏了枝葉，垂下頭去，竟像是在俯身避讓。

有那麼一瞬，羅明生出一種詭異的感覺——

整片林子，都在向這位老人低頭致意。

原本應該要走上許久才能抵達的入口倏忽間就到了。

那個女孩愣愣地站在入口處。

看到渾身浴血的羅明時，她先是尖叫一聲。

可緊接着，她又看見了太白劍仙，以及他手裡拖着的那兩具扭曲軀體，那聲尖叫最後的尾音便硬生生掐死在了喉嚨裡。

“這兩個……”

“是埃希爾的騎士。”羅明解釋。

“那麼埃希爾……大人呢？”

羅明這回沒有解釋了。

女孩聽明白了，眼睛裡的驚惶遮掩不住。

太白劍仙擺了擺手。

“小姑娘，別怕，一切與你無關。”

“更何況，應該沒人有空找你麻煩了。”

女孩一句話也不敢再說，只是臉色煞白地點了點頭。

羅明主動殷勤問道：“請問大人需要車嗎？小的可以幫您——”

“已經來了。”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一聲低低的呼嘯。

一輛銀色水滴般的懸浮車穩穩停在門口。

車門無聲滑開。

太白劍仙隨手一甩，便把那兩具血肉模糊的騎士丟了進去。

金色觸手迅速從車體內壁探出，將他們迅速纏住放平，彷彿讓他們躺在擔架上，也順勢封住了他們所有掙扎的餘地。

只剩下兩雙眼睛還在不停翻動，裡面滿是蠕動噴涌的驚懼與怨毒。

羅明毫不猶豫跟着太白劍仙上車。

那女孩原本還站在原地。

太白劍仙回頭提醒：“上車，留在這裡不安全。”

女孩咬了咬脣，看了一眼羅明，終究還是爬了上車。

車內光幕亮起。

是奧澤疲憊的面孔。

“馮大人！”

羅明和女孩同時喊道。

奧澤·馮擡了一眼，點點頭。

明明臉色依舊平淡沒有感情。

卻莫名讓人覺得他多了幾分生氣。

“現在送您去跟幾位大人匯合。”奧澤恭敬說道。

羅明和女孩更驚訝了。

什麼時候馮大人會待人如此客氣？

這位老人家……不是隻是集團貴客的眷屬而已嗎？

不，能毫髮無傷地殺死埃希爾和他的騎士，實力確實並非等閒之輩。

但肯定不止如此。

否則馮大人不會如此。

車子飛快啓動，朝着內城疾馳而去。

一開始，羅明和那女孩還不明白，太白劍仙爲何說“不安全”。

可車子纔開出不遠，外頭立刻響起一連串“砰砰砰”的撞擊聲！

還好車子先一步彈開了一層金色護罩，將那些襲擊盡數擋在外頭。

直到這時，車裡的人才終於看清——

外面竟是一大片喧鬧扭曲的人影，正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羅明首先失聲叫了出來。

“這些內城人……怎麼會……怎麼回事？”

沒錯，這一看就是內城人。

原本身上那些華貴講究的貴族服飾已被撕裂成破爛，完美如雕刻的臉，乃至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都爬滿了斑斕色的紋路。

優美修長又充滿力量的軀體不復存在，骨骼從皮肉下古怪地突起，身形歪斜扭曲，像一羣被強行塞進人皮裡的怪物。

最可怕的是——肚子皆是高高鼓起，恐怕也是孕育着什麼。

這模樣，跟方纔的埃希爾一模一樣！

女孩還是第一次見到，嚇得用力掐住羅明的手臂，指甲深入皮肉。

羅明卻也無暇喊疼。

此刻，再多的驚愕都沒有意義。

這些高貴的內城人，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全都化成了扭曲詭異的血肉。

他們嘶吼着，舉起各種物品——平底鍋、手杖、棒子，甚至掏出各種武器，瘋狂朝懸浮車襲來。

整條道路都被擠滿，像是一片由血肉和斑斕色組成的浪潮，正一重重拍打過來。

如今的蔻維恩集團，已經瘋了。

到了這時候，太白劍仙不得不拔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