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眼睛，在林子裡一躥而過。
快得像是葉隙間掠過的一點冷光，下一瞬就沒了蹤影。
羅明心裡一緊。
他知道有什麼不對勁。
可是沒辦法。
現在只有他一人。
那位鬚髮皆白、看起來有些邋遢的老人，剛剛還在前頭帶路，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而就在不久前，他纔剛把這座“獵場”的真相告訴對方——
所謂的“獵場”，實際上就是外城。
“自從託蓮娜大人去世以後，我們就孤苦無依失去了庇護，您不知道，這在斑斕星上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羅明當時說起這些時，聲音都在發澀。
“沒有信仰的人，神智會一點點崩壞，身體也會跟着衰敗，最後在昏沉的睡夢中分解成一團斑斕色的微粒，散進空氣裡。”
太白劍仙一怔，“你是說，外頭這些斑斕色的雲霧……原本都是人？”
“沒錯。”
羅明苦笑了一下。
“所以那些霧本身也不乾淨，若吸進去太多，又沒有做過基因干預，身體就會慢慢畸變。若不接受改造，也沒法繼續進化覺醒。”
“如果有MPE，倒是可以稍微延緩這種趨勢，不至於太快被瘋狂吞噬。‘迴響’也有些作用，只是效果差得多，聊勝於無。”
太白劍仙有些意想不到。
“那玩意兒不是會讓人失去理智嗎？怎麼反而還能救命？”
“看來大人您也知道。”羅明當時臉色頹然，“只是相比起來，失去信仰會瘋得更快，所以這也只是……飲酒止渴——”
“你是說飲鴆止渴？”
“對對對，大人您真有文化。”
太白劍仙乾咳了一聲，捋了捋鬍鬚。
羅明繼續說道：
“可我們這種外城人，除非在內城有門路，否則別說MPE，連‘迴響’都買不起多少……”
說着，他垂下眼眸。
“然而，死亡並非結束。”
“很快就有人發現，雖然肉體已經分解，意識卻沒有完全消散。”
“剩餘的一縷縷執念……竟莫名被某種吸引之力牽着，飄來蕩去，最後歸攏在此。”
太白劍仙聽到這裡，結合柳笙此前所說，已經隱約明白，那多半就是託蓮娜殘留下來的力量。
畢竟，曾被蔻維恩集團之人信仰過的“不可知者”，哪怕死去，依舊會是最有凝聚力的歸處。
於是外城真正的城區已經十巷九空。
而大部分人，不是離開，只是死了，最後魂歸此處，成爲這古怪領域的一部分。
隨着執念越來越多，竟漸漸發展成這麼一片詭異的叢林。
太白劍仙微皺起了粗厚的白眉。
“那爲什麼，你們會容許內城這樣獵殺你們的執念？”
羅明扯了扯嘴角。
只是這個笑比哭還難看。
“因爲這是外城人唯一擁有的資源了。”
“這片區域形成如今的模樣，而執念不生不滅，還能跑能動，竟然成了最好的獵物。”
“將死之人只要簽署一份協議，同意成爲獵場裡的獵物，那麼屆時被獵殺一次，其家人就可以獲得100聯邦幣，足夠換取一份‘迴響’續命……”
說到這裡，羅明咬緊牙關，眼底浮出一抹痛色。
“我的命……就是我妹妹救的。”
“以前沒法進來，無力阻止，至少現在，至少今天……我不想看到……”
他的拳頭攥得極緊。
太白劍仙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我會幫你。”
可就在他們說話的這點工夫裡，埃希爾和那兩個騎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叢林深處。
藤蔓層層垂下，苔蘚厚厚覆蓋，把所有痕跡都掩得嚴嚴實實。
哪裡還能找到？
古怪的是，旁邊這位老人家似乎知道。
通紅的鼻子輕輕抽動幾下，像是嗅到了什麼，隨後便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羅明心裡直犯嘀咕，也只能乖乖跟上。
沒想到這位看上去身形笨拙的老人家，在林子裡竟然靈活得驚人，像猴子一樣在枝葉藤蔓間竄行，快得幾乎足不沾地。
羅明拼命追趕，還是好幾次險些把人跟丟。
爲了不被甩下，他只能低着頭往前衝。
可跑着跑着，腳下忽然傳來一股猛力。
像是有什麼東西驟然收緊，狠狠一扯。
羅明猝不及防，整個人重重摔了出去，臉頰和手臂擦過溼滑的苔蘚和尖銳的葉片，劃出火辣辣的疼。
他狼狽地撐起身。
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的鞋子上竟已纏滿了藤蔓和苔蘚，密密麻麻，像一團團活物攀在上面。
他心裡一寒，連忙把那些東西扯開。
然而等他重新爬起，一下僵在原地。 他……這是在哪裡？
老人家也不見了。
眼前只剩下陰森的叢林。
藤蔓和垂葉層層疊疊地圍住他，樹影綠得發黑，像無數隻手一層層合攏，把他死死封在中央。
風吹刮過耳畔。
沙沙沙。
除此以外，安靜得很。
羅明四處張望，沒看到什麼，只有藤蔓和枝葉在風中搖晃。
他瑟瑟發抖，輕聲喊了一句：
“李、李先生……”
“您……您在哪裡？”
只有風聲。
沒有迴應。
羅明豎着耳朵聽了很久。
越聽越覺得四周安靜得詭異，安靜得像整片林子都在屏息聽他說話。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可是該往哪個方向呢？
四周全是一樣的林子。
一樣的樹，一樣的灌木，一樣垂落的藤蔓。
前後左右像是被揉成了一團，根本分不清，越是轉頭去看，越是眼花繚亂。
他很懊悔。
早知道就應該把自己的腳釘死在地面上。
不要亂動。
不要亂看。
現在好了，一切都亂了。
亂了……
全亂了……
羅明只覺得腦海裡嗡嗡作響，像有無數根線纏成一團，越絞越緊，勒得他腦子轉不動，一直勒到脖子，讓他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林子裡忽然傳來一聲喊叫。
聲音很輕，很遠。
像隔着重重枝葉飄來，卻又依稀能辨出人聲。
陷入絕望中的羅明頓時精神一振。
毫不猶豫朝着聲音來處衝去。
“李先生，是你麼？李先生！”
一種近乎得救的狂喜猛地涌上心頭。
他顧不上臉頰被鋒利葉片劃開的刺痛，也顧不上腳踝上越來越多纏上來的藤蔓。
只想趕緊擺脫那令他心頭髮毛的地方。
可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半天，前頭仍舊空無一人。
只有那聲音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近。
近得彷彿就在耳邊。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聽清：
“李、李先生……”
“您……您在哪裡……”
羅明猛地頓住腳。
整個人像被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涼透。
那是他的聲音。
而且，那聲音還在逼近。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四周的叢林忽然劇烈抖動起來。
左邊一陣嘩啦亂響，他剛轉頭去看，右邊的樹叢又猛地一震。
他一扭頭，身後緊接着傳來藤蔓被壓斷的窸窣聲，前方的葉片也瘋狂抖動起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繞着他轉。
不斷變換方向，不斷逼近。
故意不讓他看清。
羅明知道自己該跑。
可腳跟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釘進了地裡，動都動不了。
只能等着那東西越來越近。
近到，他終於看清楚了。
確實有一雙眼睛。
帶着一種近乎興奮的嗜血光芒，透過枝葉的縫隙，直直釘在他身上，像黑暗裡驟然睜開的兩點火星。
下一瞬，那雙眼睛猛地朝他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