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

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

奧澤在數據流中停頓了一瞬，用數字化視覺往後頭“看”了一眼。

拱廊下，“斑斕可樂”的全息廣告正循環播放，一隊虛擬人正巧笑嫣然，對路人拋着媚眼。

環肥燕瘦，各種相貌，各種人種，各種性別……甚至各種部位的強化都有。

只能說，有這種癖好的人不少見。

不過奧澤沒有半分興趣。

成爲數字生命以後，某種慾望似乎也從他程序裡剝離了，這些“虛擬人”在他感知中也就是一些低優先級的信息流。

一眼掃過就算。

所以他自然沒有看到，其中一個紅髮少女模樣的“虛擬人”立刻收起了笑容，面容冷若冰霜。

她胸口還掛着一個小小玩偶，反倒是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笑意不及眼底看着倒是瘮人。

奧澤匆匆忙忙穿入另一個廣告端口。

那是一個英俊的男人，一邊剃鬍須，一邊展現棱角分明的下頜線。

不過在奧澤的視野中，這惹人矚目的男人依舊只是一段數據罷了。

廣告端口、監控終端、自動販賣機、街區路由器……無數設備形成節點，在他眼中構成一幅立體空間拓撲圖。

靠着這些節點，在有星網覆蓋的時候，奧澤幾乎可以瞬移到蔻維恩集團上任何一個地方，甚至快速移動到這浮島外任何有聯網、非絕密的區域。

只是如今，這些節點都顯示出紅色的警報。

說明沒有聯網。

不過奧澤依舊可以藉助這些節點跳躍，只是不能太遠，僅僅能在一定範圍內設備間利用自帶的微弱電磁波傳送。

當然這也比被困在原地要強。

就這樣在節點間一路奔走，奧澤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實驗室。

意識一貼回主機的那一瞬，權限和算力一併歸位，他像是重新長回了四肢，那種束手束腳的感覺驟然消失。

集團斷網前最後一刻的緩存數據被他一把拉出。

日誌、會話、節點交互數據……

信息流如瀑布般在他的意識中飛速沖刷，又一層層展開。

掃描一遍，沒發現什麼端倪。

繼續深度掃描。

第一次，第二次……

奧澤不斷調整掃描模型。

噪聲剝離、權限校驗、時序回溯、異常特徵比對……

直到第三百六十七次，他的意識驟然一滯。

等等！

好像有什麼——

一段非常隱蔽的代碼片段，幾乎和數據噪聲融爲一體。

若不是奧澤剛剛切換了一個極爲冷門、甚至連他自己都很少使用的自檢模型，恐怕永遠不會被發現。

奧澤立刻開始溯源。

但過程異常艱難。

那段代碼被某種程序結構層層僞裝，傳播路徑在量子疊加態中不斷分裂，每一次追蹤都會塌縮到不同的結果，如同一座概率迷宮。

繼續這樣追蹤下去，他恐怕要丟失目標了。

意識到這一點，奧澤直接啓用了貝爾實驗室留給他的最高權限——【貝爾溯源V3.8】。

那是貝爾博士爲最忠誠的信徒【Pro】開放的能力之一，可以通過神性節點強行回溯因果鏈路。

不過這玩意兒一年只能啓動一次。

而且代價不低，要知道升級到【Pro】的供奉年費可是高達三百六十萬聯邦幣！

還好是集團報銷。

奧澤一念之下，【貝爾溯源V3.8】瞬間展開。

銀色鏈路從核心節點延伸出去，像八爪魚一樣探入歷史數據的各個角落。

鏈路盡頭，一隻又一隻更迷你的銀色八爪魚浮現出來，手持各種工具，在數據層裡忙碌地拆解、修復、比對。

概率路徑被強行壓制。

量子疊加態迅速塌縮。

噪聲層被一層層剝離。

終於。

異常鏈路被標記在空間拓撲圖上。

棕櫚園！

這段異常代碼，來自棕櫚園。

奧澤的意識微微一震。

他腦海中浮現出一道嬌小的人影。

難道……

蔻維恩集團斷網跟……那位大人有關？

可……這怎麼可能？

整個斑斕星的網絡可都是由貝爾博士·二世親自庇護的。

就算她再天縱奇才，也不可能突破這種級別的神性防護。

奧澤一時間琢磨不透。在實驗室的節點中來回徘徊，像是無數代碼中的幽靈。

直到——

他再次察覺。

有什麼正盯着自己！

又是方纔那種感覺！

那東西……跟來了！

可現在已經斷網。

它不可能通過網絡追蹤纔對！

唯一的解釋——

就是某種實體。

可這實驗室如此隱蔽。

奧澤自認他的行動更是無人可以察覺。

又或者……

是另一個類似於他的存在……

來不及思考，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像一道巨大的影子，在數據空間裡朝着他緩緩逼近。

奧澤左逃右躥，但原本對他來說暢通無阻的節點鏈卻層層阻隔，彷彿多了他也看不清摸不着的牆，讓他不斷撞了上去。

直到，四面“牆壁”將他封鎖。

他已無處可逃。

如在牢籠。

“誰！”

“到底是誰！”

奧澤傳遞出吶喊咆哮的信號。

當然，沒有人能夠聽到。

現在他可以確定了。

這位將他封鎖的存在，肯定和他類似，甚至更強，能夠虛實轉換，所以才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追蹤他，又潛入數據空間奪去他的權限……

絕望。

這是奧澤許久沒有感受過的情緒。

如同溺水一般，將他淹沒，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等等。

呼吸？

明明已經失去這項能力很久了啊！

也就是這一瞬間，洶涌的空氣衝入鼻端，將他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奧澤趕緊坐起身，捂着胸口撫平喘息。

突然，他的手頓住了。

怎麼可能？

手下是跳動的胸膛，身下是柔軟的牀鋪，眼睛裡是一排設備，顯示着生命體的各種指標，顯然是監測生命體徵用的。

這種感官……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奧澤眨了眨眼。

一切都還在。

有些記憶在腦海中一晃而過，卻又似是而非。

他一時之間分不清楚了。

這個房間昏暗狹小，正是他在實驗室的房間，每次工作累了就會在這狹小的牀上眯一會兒。

當然那是他變成數字生命以前。

後來自然就不需要了……

不。

奧澤捂住刺痛的腦袋。

他手上還插着輸液管，因爲一瞬間動作太大而扯得生疼，似乎連皮膚都被撕裂了。

鮮血一滴滴落在雪白的牀單上。

這時候奧澤才愣愣地把手放在眼前——

自己的手，什麼時候這麼瘦了？

簡直跟皮包骨似的。

薄薄一層皮膚下，血液在仿若透明的血管中流淌，幾乎看得一清二楚。

顫抖着手撫摸上去。

皮膚的觸感，血管的凸起，如此真實，又彷彿輕輕一戳，就會像是紙一樣破開。

不像是在做夢。

倒像是……

他做了個夢，夢到自己成了數字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