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幽深的叢林中，沒有一株植物長得是正常的，都在彼此糾纏、吞噬、融合。
藤蔓順着樹幹攀升，又分裂成更細的觸鬚，刺入另一株植物體內。
樹木從中裂開，一團菌子和花朵揉雜在一起綻放出來，扭曲的樹紋彷彿是一張臉，在痛苦呻吟。
還有許多半透明的囊泡，有大有小，滲着黃色的膿液和血色，仔細觀察裡面似乎還有一些殘餘的碎骨和爛肉。
一切都呈現出流淌的斑斕顏色，對視野是一種極大的污染。
羅明剛深入幾步就已經感覺到頭暈腦脹。
腳下被扭曲的樹根一絆，一踉蹌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還好太白劍仙從後面提溜了他一下。
“小心一些。”
“謝謝……”
羅明小心翼翼看了太白劍仙一眼，還是紅光滿面、精神抖擻。
“您……沒被影響？”
太白劍仙一臉疑惑：“什麼影響？”
就在此時，羅明聽到前面響起了槍聲。
來不及多說什麼，慌里慌張地往前跑去。
只見那三個在浴場見到的年輕人在前面，正擡起槍對着叢林中一頓亂射。
樹林中還有什麼東西正在尖叫。
聲音尖銳刺耳，彷彿是指甲刮在金屬板上刺啦作響。
這麼難聽的聲音，卻讓羅明很着急。
擡起槍口對準那三個年輕人中居中那位。
但奇怪的是，在他眼中那三道身影晃來晃去，甚至重合又分開。
槍口來回徘徊，他根本無法瞄準。
晃了晃腦袋。
眼神勉強清明，他顫抖着扣下扳機。
然而，眼前的景象竟然變了！
他站在污水縱橫的街道，一個女孩站在囊泡構成的棚屋前，一雙眼睛像是受驚的小鹿睜得圓溜。
不好！
可是子彈已經發出！
來不及了！
下一瞬，卻有另一道槍響從後炸開！
竟然後發先至。
準確無比地將他的子彈擊開。
子彈沒有打中那瘦弱的女孩。
只是讓她驚了一下，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隨即轉身鑽進囊泡之中。
這時候，一切又變了。
模糊的視線中，隱約一道身影竄入叢林。
羅明呆愣在原地。
心跳如鼓。
剛剛那聲尖叫……
還有那身影……
他更無法忘記那雙眼睛。
可是——
明明……是埃希爾啊？
“你跑那麼快想幹嘛？”
太白劍仙圓潤地從一堆張牙舞爪的灌木叢中擠了過來，身上什麼損傷都沒有，一見羅明低聲驚叫一聲：
“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了？”
羅明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竟然被劃出無數道血痕，雖然這雪白的袍子不是真實的，但是皮肉之痛是真實的。
腦中回想起方纔的槍響。
那精妙又迅捷得古怪的槍法。
“是你！”
“當然。”太白劍仙沒有否認，“我不知道你要打什麼人，但看起來——那是個瘦弱的小女孩。”
“不……我明明……不是的……”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羅明感到很痛苦。
跪在地上抱着幾乎裂開的腦袋不住呢喃。
“這就是這個林子的古怪了，如果韌性不足的就會被影響了神智，甚至你看到的東西都會被扭曲。”
“是這樣嗎……”
羅明的能力等級當然不算高，否則也不會在棕櫚園做侍者。只是沒想到在這“獵場”中都沒呆多久就已經不行了。
“你到底在害怕什麼？”太白劍仙忽然問道。
羅明臉色一白，抿緊雙脣似乎不太想說。
“你剛剛看到的，是浴場的那三個年輕人吧？”
“你……”羅明一愣。
“你想問我怎麼知道？因爲我剛看到他們跑了過去。”
太白劍仙一臉若無其事。
羅明卻瞬間慌了，握緊槍把四處張望。
“在哪裡？”
“你先說，那幾個人是誰？”
羅明咬咬牙，終究開口：“那是埃希爾大人，是赫蓮娜大人的弟弟，另外兩位是他的騎士，安迪和布蘭登。”
太白劍仙點頭。
這也能從浴場裡的對話中判斷出來。
“聽起來，這位埃希爾跟赫蓮娜關係不太好啊。”
羅明猶豫着。
太白劍仙：“你跟我說，我會幫你阻止他們。”
“那你不能告訴諸位大人……是我說的。”
“放心吧。”
羅明這才說起：“上一任集團董事長病故後，赫蓮娜大人作爲那位大人的女兒，當然順理成章繼承這個位置。”
“只不過，董事長生前一直最寵愛埃希爾，臨終的時候也是他侍奉左右。在董事長去世後，埃希爾還拿出了一封手寫信說屬意他來繼承……”
“所以到現在，赫蓮娜大人都沒能坐上董事長的位置，還是首席執行官CEO，而埃希爾則是首席運營官COO……”
“若不是降臨日將至，這個繼承之戰恐怕還要鬥上一段時間。”
“原來如此。”太白劍仙一捋鬍鬚，“那這個獵場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明瞬間僵住。
“你不想說？”太白劍仙挑眉，“不過……我似乎看到他們在追一個獵物——”
“我說！”
“求您幫忙！”
羅明急切地抓住太白劍仙的袖子。
太白劍仙不置可否地應了聲。
“其實……這個獵場……”
羅明看着滿眼陰暗扭曲的藤蔓，還有糾纏不清的囊泡，咬了咬牙。
“纔是真正的外城。”
……
張蘭正趴在露臺上的無邊泳池裡。
如果有旁人在此，就會發現整個泳池裡都蠕動着古怪的藤蔓，清澈的水池都化爲濃黑的顏色。
許多或大或小的花苞正在從池底浮上來。
一聲聲舒服的喟嘆此起彼伏，花瓣張開，露出其中蒼白的女人臉，竟像是滿池子頭顱漂浮。
泡得差不多了，她們才慢悠悠地爬起來。
蜷縮着簇擁在池子旁的躺椅上那具焦黑乾枯的屍體表面，慢慢變成一個女人的軀體形狀。
但也僅限於形狀。
因爲這個軀體是由無數藤蔓和盛開的蘭花構成，中央還是時隱時現的女人臉。
在頭顱的位置，則是許多花卉匯聚在一起，像是一個多面體。
吸飽了水，這些花都變得分外嬌豔，女人臉也不再蒼白，唯有這泳池裡的水少了大半。
躺椅旁的小桌上貼心地準備了一個插着花朵和吸管的椰子。
女人藤蔓狀的手伸過去一勾。
椰子上的花被鉤下來。
她臉上露出憐憫的神情，將花隨意插在鬢間。
花一落入藤蔓構成的發間，便有蠕動的發須穿過花的斷口，鑽入其中，隨即這花便像是長在藤蔓上一樣，竟然盛開得更爲嬌豔了。
而且花心中間，隱隱浮現出一個花苞，仔細看去還有五官的輪廓，恐怕過不了多久，又會長出一張臉。
喝着椰子汁，樓下傳來玩鬧的聲音。
女人的身子在躺椅上不動，脖頸緩慢延長一直到露臺邊緣，所有臉一同朝下看去。
只見花園裡，亞利爾和赫蓮娜的兒子加文正在草坪上追逐打鬧。
女人所有的臉都咧開淺淺的笑容。這時候亞利爾才顯得像是個小男孩兒。
然而，她的這些笑容很快僵住。
因爲——
草坪上的那些雕像，面部也正追着這兩個跑動的少年轉動。
……
亞利爾當然早已察覺這些雕像的古怪。
無論他跑到哪裡，總有目光如影隨形。
這不是錯覺。
這目光來源於這些雕像。
是這些雕像有問題。
於是他還刻意在這草坪上來回奔跑。
測試這些雕像是否依舊會目光追隨，或者會不會有更進一步。
不過，暫時沒有發現。
而加文，卻像是毫無所覺。
一直專注於追逐亞利爾的身影，跟他玩什麼警衛隊捉小偷的遊戲。
“唉，又被你抓住了！我做小偷怎麼從來都沒有贏過？”
加文氣鼓鼓地噘着嘴。
亞利爾沒說什麼。
畢竟境界這麼高，怎麼會追不上這個還是低階“新人類”的加文呢？
這麼玩了許久，加文終於意識到這如天塹般的差距，有些不樂意了。
眼睛滴溜一轉。
“要不然，我們換個遊戲玩吧？”
“你要玩什麼？”
“捉迷藏，怎麼樣？”
亞利爾沒有這樣的童年。
當年在草原上，他是被遺棄的孩子，沒人願意跟他玩；到了漠北王宮，只有沉重的規矩還有日復一日的修行，也就跳過了童年。
所以他也不會拒絕。
只是問怎麼玩。
而且他也很好奇，如果他落單了，這些雕像會不會更進一步。
他走到拱廊柱旁。
額頭貼着冰涼的大理石。
閉起眼睛喊着：
“一、二、三……”
一直喊到“一百”。
萬籟俱寂。
剛剛還能聽到加文因爲境界差異還無法掩飾的腳步聲，以及高高低低的喘息聲音，彷彿十分慌張。
不過到了某個瞬間，就無法再聽到了。
只有輕微的風聲，還有規律的海浪聲。
亞利爾擡起頭，環顧一圈。
拱廊裡空無一人，草坪上也是。
感應了一下，他脣角勾了起來。
加文的氣息在二樓的某個角落。
藏得還挺好的。
若不是那劇烈的心跳，他或許就要錯過了。
亞利爾擡起腳。
但就是在那一瞬，周圍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
亞利爾下意識回頭看去，卻看不出什麼端倪。
但某種氣機都收緊了。
彷彿某種規則被觸發，原本未曾暴露的惡意也終於露出了爪牙。
“世界”提醒：【雕像移動了。】
亞利爾用肉眼看不出差別。
還是“世界”精準測算才能發現，那些原本排列在大道兩旁的雕像朝着他的方向移動了一毫米。
他再次擡腳。
【移動了兩毫米。】
再一次擡腳——
【移動了三毫米。】
就這樣，越來越快，亞利爾終於能看到肉眼可見的區別了。
那些原本整齊立於道路兩側的雕像，開始偏移，一點點形成一個弧形，而這弧形的中央，就是他。
而那一張張面孔，盡是朝着他的方向。
冰冷蒼白的大理石雕刻成的五官，雖然看不出表情，但卻透露出一種尖銳的惡意。
亞利爾沒有理會，徑直走向二樓的旋轉樓梯。
後面的東西更是跟了過來。
從樓梯上往下看，那些雕像已經全都在草坪上了。
真是有意思。
亞利爾這麼想着，推開水晶門，進入二樓。
長廊上鋪着深紅色的地毯，兩牆面上是金色浮雕，各種藝術品陳列，還有獎章、獎盃放置在水晶匣子中。
這是棕櫚園的藝術長廊。
蔻維恩家族歷代收藏與榮耀的陳列之地。
而加文正藏在這些珍貴藏品中。
不愧是蔻維恩家族的小少爺，根本不會擔心是否會因此破壞哪件價值連城的寶物。
亞利爾一步步走過長廊。
腳步聲被地毯吸收，幾乎聽不到。
但從身後卻傳來極輕的摩擦聲。
那是大理石底座在樓梯上拖動磕碰的聲音——
那些雕像正在上樓梯。
亞利爾從餘光瞥見，從水晶門下端，已經浮現出一個正在上樓梯的腦袋，而再一步，肩膀露出，肩膀後又一個頭顱浮現……
最終，一張大理石面孔貼在門上。
冰冷的視線穿過透明的水晶，直直刺向亞利爾。
但到了這裡，亞利爾再繼續走，這些雕像卻沒有突破進入這一層。
似乎這是它們的禁區。
而亞利爾也終於在角落一具盔甲面前停了下來。
他伸手掀開腹甲。
裡面露出加文的臉。
少了一顆門牙的笑容透着純真。
“你終於找到我啦！”
亞利爾點點頭。
“你還真是不愛說話。”加文有些不開心。
亞利爾再次點點頭。
他早就不愛說話了。
加文也不在意，乒鈴乓啷地將身上的這些盔甲都脫了下來，滿不在乎地摔在地上。
聲音在長廊中分外清晰。
將外面更多的磕碰聲掩蓋。
“繼續繼續！這回輪到我來找你！”
“那就從這裡開始吧，我在這裡數，你來藏！”
加文也不等亞利爾迴應，直接趴在牆上開始倒數，而且速度很快，眨眼間就到了“十”。
亞利爾瞥見他狡黠的嘴角，搖了搖頭。
環顧四周想要找個合適的地方藏身。
但這條藝術長廊一眼就看到頭，兩邊各掛着一幅巨大的畫像，似乎畫的都是蔻維恩家族的人。
其中一邊似乎描繪着某場史詩級的戰鬥，另一邊則是集團發展的進程，浮島如何形成如今的景象。
畫面栩栩如生，人物神態各異。
但所有的目光……
彷彿都在注視着他。
這裡唯一的出入口也就是通往旋轉樓梯的那扇門，但如今已被堵得結結實實。
那些大理石雕刻的冰冷麪孔，層層疊疊地壓在透明水晶門上，冰冷的惡意如有實質，狠狠刺向亞利爾。
但他並沒有理會這些。
只是在這走廊上嘗試尋找藏身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