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銀色水滴穿過一大片建築羣，隨即豁然開朗，一大片莊園鋪展眼前。
令人驚訝的是，莊園一側竟還延伸出蜿蜒的海岸線。
金色沙灘向遠處鋪開，海水一層層漫上岸邊，大海被斑斕天空映照，泛起絢爛的彩光，像一片流動的寶石。
“你們這裡有大海？”太白劍仙饒有興趣看了半晌，“哦，只是蜃影。”
這是高空浮島，哪裡來的海？
更別說因爲那防護力場的存在，大海在更遠處被截斷，只不過以巧妙的手法形成水天相接之景。
反倒是赫蓮娜微微一怔。
“您……認得這是……海？”她隨即恍然，“哦，你們那裡就有大海。”
太白劍仙捋着鬍鬚一笑：“沒錯。”
加文眨動眼睛，好奇問道：
“大海……真的是這樣的嗎？”
“差不多。”
“不過海水大多是深藍色，太陽升起落下時候，會變得紅彤彤、金燦燦的。沙灘有金色的、細白的，還有黑色火山砂石的……”
太白劍仙隨意講了一些。
他活得最久，走的地方多，見聞也多，說起來還挺引人入勝的。
“有一回我在海崖上喝酒，聽了一整夜潮聲，還從中悟出一套劍法！”
亞利爾和加文的眼睛瞬間亮起。
正是嚮往劍仙大俠的年紀，當然充滿了好奇。
“那劍法叫什麼？”加文興奮問道。
心海里也立刻一頓競猜——
“世界”：【聽潮十三式？】
太白劍仙：【你咋知道十三式？】
“世界”：【從您既往戰鬥記錄分析，單套劍法平均包含12.67式劍招，故推測爲十三式。】
【……但名字不對。】
柳笙試探：【風起滄溟？】
太白劍仙：【……是不是太大氣了些？】
張蘭：【潮生萬象劍？滄浪劍法？觀潮證道劍？】
一時間磅礴名號響徹心海。
太白劍仙：【……】
“就叫《一浪更比一浪強》。”
【……】
心海一片寂靜。
連多少學過些東方帝國詩文的赫蓮娜和安吉拉，也罕見地怔住了片刻。
“好名字！”
唯有加文激動鼓掌，眼裡閃着崇拜的光。
太白劍仙咳了一聲：“你這孩子有前途。”
雖說名字爛了些，但聽着真正的海景，就連不剩多少情感模塊的奧澤臉上都露出淡淡的羨慕，粒子流動的頻率微微放緩。
“這片海，是根據我們母星的影像重構的。早年帝國來此殖民時，還留下不少關於海洋、森林、大陸的記錄。”
“是呀，嗯棕櫚園這片海景還是從貝爾實驗室那兒買的，當年還是花了大價格的。”赫蓮娜淡淡一笑，“每次有貴賓來集團做客，我們總會在此招待，每每看到都是讚不絕口。”
“也不知道我們以後有沒有機會……親眼見上一見……”
她的臉色轉爲黯然。
銀色水滴穿過莊園華貴而繁複的大門，進入一片開闊的草坪，兩邊整齊佇立着高大的棕櫚樹，像是通天的立柱。
棕櫚樹之間還立着一尊尊雕像。
高鼻深目，頭髮捲曲，皆是西方帝國人的面容，手上各自持有權杖、書本、長劍、槍炮等，姿勢各異，全都面朝道路，彷彿在沉默俯視來客。
“這些都是我們蔻維恩家族的先輩們。”
赫蓮娜一一介紹，最後指着靠近莊園主樓的一尊高大男子雕像。
男子神情肅穆，雙臂張開，雙掌之間雕刻着曲折盤旋的光束，像是握着某種尚未熄滅的力量。
“這位……就是我的父親。”
在男子身後一些，是一個女子，面容莊嚴沉靜，手上的力量雕刻和男子類似，但粗細程度有所差別。
“這……是蔻維恩家族最後一位‘不可知者’——‘逆熵者’託蓮娜·蔻維恩。”赫蓮娜眸光低垂，“也是……我的母親。”
柳笙等人倒是沒想到赫蓮娜的母親就是那位傳說中的“不可知者”，而且正是託蓮娜的隕落，開啓了蔻維恩集團的衰敗。
恐怕對於赫蓮娜來說，無論是親情上，還是集團發展上，都是巨大的打擊。
加文輕輕擁住母親。
赫蓮娜微一蹙眉，將他輕輕推開。
“已經很多年了。”
“當時我不過跟加文一樣年紀，所以也不太記得了。”
“我父親作爲當年的族長、集團董事長，想了許多法子，卻還是無法讓家族裡再次誕生一位不可知者……”
銀色水滴最終來到莊園主樓門前穩穩停下，遠處的斑斕之海仍在翻涌，虛幻又絢爛。
赫蓮娜深吸一口氣，收束情緒。
只是臉色蒼白了許多。
“到了。”
車門無聲滑開，一道階梯展開，落在紅色的地毯上。
一位穿着棗紅色制服的少年在門邊等候，深深鞠躬，動作標準而優雅，只是隨着低頭露出脖頸後面的機械管道和後腦勺半透明的流體。
“你們的門房……倒是長得挺精神的。”
太白劍仙看着這少年用纖細的胳膊爲大家推開沉重厚實的雕花大門，隨口點評一句。
“門房？”
赫蓮娜疑惑一瞬，隨即翻譯芯片將之解釋了一遍，她露出恍然的神情，微微一笑。
“哦，我們這裡叫做門童，都是從外城篩選來，送進專門的管家學院培訓過。”
穿過大門，是金碧輝煌的門廳。
中央一座高大的噴泉，水流如銀線傾落。
穹頂之上有人工陽光傾瀉，棕櫚樹環繞噴泉，枝葉尚未觸及穹頂，可見門廳之高。
兩排同樣穿着棗紅色制服的少年侍者正夾道歡迎，齊齊上前爲來賓奉上斑斕色的迎賓酒，以及棕櫚葉和斑斕絲絛編織而成的花環。
雖然這些侍者乍看之下和內城人無異，只是動作間隱約露出一些異常——拼接、重組或是多餘的肢體，還有一些合金、機械化或者改造過的痕跡。
不過和那些拾荒者相比，這種改造已經算是非常精細，幾乎看不出痕跡。
按照實力來說，都屬於低階——邊緣級的水平。
若是地母文明中，也就是初境到明真境的修行者，已經算是踏上修行之路小有成就的了，在這裡卻是作爲侍者，可見兩邊實力的天壤之別。
“請乘電梯，諸位貴客的房間在頂層。”
安吉拉溫聲引路。
觀光電梯位於噴泉之後，電梯壁全透明。
隨着上升，外頭的假海、沙灘、棕櫚林緩緩鋪展開來。
“幾乎像是玄洲海邊旅舍的風光。”太白劍仙感慨。
電梯升至最高層。
門開，是一條筆直延伸的長廊。
鮮紅地毯鋪陳至盡頭，兩側懸掛着油畫，全是剛剛在草坪上看過的那些家族成員，在畫中又多了些詳細的敘事。
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浮雕大門。
一推開門，斑斕色的海景撲面而來。
寬敞通透的客廳和大開的落地窗，彷彿將整片海都引入室內。光幕上的歡迎界面前放着一大捧鮮花，香氣清冽宜人，還有一大籃沒見過的斑斕色水果，旁邊是一整瓶尚未開封的酒——
當然下一秒便落入太白劍仙手裡。
“滋味兒不錯。”
他很滿意。
落地窗外是一片極大的陽臺。
無邊泳池橫貫其中，和遠處的海景彷彿渾然一體。
海風輕拂而來，帶着淡淡的鹹味，耳邊傳來層層疊疊的潮聲。
貝爾實驗室的仿真技術，確實無可挑剔。
套房中還有六間臥室，都有寬敞的露臺和絕美海景，一張大牀看上去柔軟又舒適，非常適合安眠入睡。
對於曾在聯邦第一帝國留學並且長住的柳笙來說，這樣的裝潢並不陌生。
柳紅山與柳紅衣也神色平靜，彷彿只是回到自己家中——確實如此，而且新世界裡的住所本就按類似風格打造，自然談不上懷念。
至於太白劍仙和亞利爾，則是一臉新奇。
張蘭還掐着亞利爾的手，逼着他帶自己走了一圈，花托東張西望着。
只是陪到現在，赫蓮娜終於有些撐不住了。
“抱歉，我可能是有些累了，需要回去休息了，原本還想陪大家用餐……”
柳紅衣滿臉“關切”。
“赫蓮娜小姐需不需要讓我瞧一瞧，我雖然不是醫生，但也曾經是個護士，多少懂一些……”
“不用了，謝謝。”赫蓮娜連聲拒絕，“我就是……有些虛空恍惚罷了。”
“虛空恍惚？”
安吉拉適時解釋：
“這在斑斕星算是常見症狀了。從虛空旅行返回後，往往有一定概率會出現虛弱、嗜睡、噩夢甚至幻覺等症狀，休息一兩日便可恢復。”
“原來如此。”
“無妨，那赫蓮娜小姐先回去休息吧。”
赫蓮娜點頭，囑咐安吉拉好生招待客人，便拉着一臉不情願的加文匆匆離去。
奧澤也留在光幕終端裡作陪。
安吉拉則迅速吩咐侍從準備餐食。
不多時，餐車被推入客廳。
一道道菜式放上桌面。
衆人原本並未抱太多期待。
在蔻維恩號上，大部分人吃的都是各色營養劑，只是形態不同，有糊狀、液態、顆粒、片狀還有啫喱狀，心想所謂“餐食”不會就是滿桌子營養劑吧？
卻沒想到，真正端上來的竟是一桌頗爲隆重的宴席。
首先是一道黑乎乎的濃稠羹湯。
安吉拉介紹這是黑尾蠍牛的牛尾羹，慢火熬煮至近乎膠質，輕輕一嗦便脫骨，滿嘴都是濃稠滑膩的膠原蛋白。
第二道是低溫慢煮的心臟，說是來自於名爲“赤淵龍”的巨獸，切片後用火槍炙烤，焦黑外殼之下彷彿流淌着岩漿般的紅光。
一口咬下去，外焦裡嫩，濃香的肉汁噴涌而出，幸好安吉拉提醒過，否則都得吃得滿臉鮮紅的狼狽。
再往後是一道冷盤——柳笙看着眼熟，不就是曾經梅院正給自己做過的魚膾？
但也只是類似，因爲這不只是魚，也不僅僅是生食。
聽安吉拉說是七種珍稀食材，分別經過烹煮、煙燻、炙烤、鹽漬等最適合激發本味的做法處理，最後再切成一片片放在晶瑩剔透的斑斕色冰塊上。
據介紹，分別是在斑斕雲海中的漂浮水母、沙漠衛星的沙蟲幼體、火山衛星的熔岩蟹、人工海洋培育的三鰭飛魚、人工苔原的馴鹿舌、人工叢林的熒光蛙腿以及空間站無重力艙培育出的鵝肝。
天然與人工，上天又入地，足以彰顯斑斕星的科技，以及蔻維恩集團的底蘊。
明明說是沒錢，結果還是能過這樣的生活啊……
柳笙暗暗撇了撇嘴。
【集團沒錢，不代表家族沒錢。】“世界”提醒。
【呵呵，真是奢華的貴族生活。】張蘭在心海中也是冷笑一聲。
【嚼嚼嚼。】
這是太白劍仙。
他已經吃得不亦樂乎。
接着，又端上烤制的牛肋排。
據說這是一頭電磁牛，肌肉纖維經過改造，長期以電磁刺激，肉質緊實，口感韌中帶脆，一咬下去甚至有細微的電流在舌尖彈動，酥酥麻麻。
還有基因優化的豚五花，脂肪呈現出晶狀雪花紋理，烤得外層微焦酥脆，內裡卻軟嫩得入口即化。
另外還有各種全球四大人工區域種植出來的根莖，每枚不過拇指大小，形態各異，每人僅分得四顆，足見珍貴。
太白劍仙評價：【不如家鄉的烤紅薯。】
接下來還有一道菌子湯。
湯色斑斕，宛如被揉碎的虹光。
湯麪上漂浮着一片薄如蟬翼的長方形菌肉。
奧澤在一旁適時展示影像，說這是從斑斕礦脈深處中挖出來的菌王。
從圖片上看得有成人小臂粗細，雪白的菌杆上佈滿了斑斕顏色的血脈，還有斑斕顏色黏糊糊的菌絲垂落，蠕動輕擺，彷彿是在呼吸。
而斑斕礦脈，正是MPE與“迴響”的原材料產地。
聽到這一句，衆人默契地放下了勺子。
安吉拉倒是喝得一乾二淨，一看如此，也只是笑了笑讓侍從們撤下去。
從這些侍從們發亮的雙眼看，估計都會落入他們腹中。
最後一道是甜品，看上去是頂部點綴着一顆斑斕色果子的千層酥。
安吉拉說，酥皮使用低重力生態倉特供綿羊乳，以反物質微粒觸發層層起酥，延展至九百九十九層。
每層能達到微粒大小的輕薄，還用了氣態塑形技術維持結構，所以能夠輕易切割，形狀保持良好，不像一般的酥皮甜品那樣，用勺子一挖就塌陷。
同時入口卻又輕若雲絮，牙齒一咬就是九百九十九次酥脆的輕震，奶香濃郁中還帶着一絲特殊的金屬回甘。
而那顆果子更是厲害。
是從殖民時期隨着殖民艦移植過來的萬年古樹——分株結成的果子。
即使經過基因改造，產量依舊稀少，這果子自然也是價值千金。
吃上一口，衆人都能感覺到一絲強烈的能量涌入體內，如果剛好處於突破臨界，恐怕這一顆果子就能幫助破境。
而對於這幾位已經成就“不可知者”的存在來說，這顆果子差點就把太白劍仙和亞利爾一下再次推上了“不可知者”的位置。
幸好兩人及時強行壓制，趕緊將這縷能量分流進入“信之聯結”的天網中，這纔沒有再次就地“成神”。
要不然得把安吉拉給嚇暈過去。
至於這最後一道菜，安吉拉自己面前的千層酥上可沒有果子，只能默默看着衆人碗裡的流露出淡淡的羨慕。
其他的食材還好，這個果子實在是太過於珍貴了，她也不可能爲自己這麼一個陪着吃飯的申請一顆。
飯飽喝足，最滿意的是太白劍仙。
拍着鼓鼓囊囊的肚子連打了好幾個飽嗝。
安吉拉又提議，先去浴場搓澡放鬆，再到美容沙龍做個造型，然後去內城最繁華的商業街逛街購物，累了便去餐廳用餐，最後再看一場歌劇。
如此周到妥帖的安排，除了太白劍仙外，其他人都沒有這等興致。
張蘭當然沒話說，靜靜地當一盆盆栽。
而亞利爾目光閃爍，似乎已經跟加文“暗通款曲”，有了別的約定。
柳紅山與柳紅衣口頭上說要休息。
但從心海里隱約傳來的細碎波動來看，她們顯然另有打算。
柳笙也沒有那等心思。
她還有一部分心神，正和李鳴在星網中逃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