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笙當然知道文微闌問的是誰。

“她……挺好的。”

她斟酌着開口。

張蘭現在這個模樣，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挺好的，但強是挺強的。

“如果你想，你們可以在天庭見一面。”

“不用了。”

“她能夠這樣過得恣意快活也好，這些年來在我爹身邊……過得太憋屈，我們也沒什麼感情，倒不如走得越遠越好，爲自己而活。”

文微闌垂下腦袋。

位置正好。

柳笙伸手，摸了摸她的發心。

“我沒事。”文微闌擡首淺淺一笑，又順勢話鋒一轉，“那……現在情況如何？”

“集團高層正趕來，要和我們進行談判。”

“你們不擔心，蔻維恩集團帶上其他‘不可知者’一起來？”

“不會的。”柳笙搖頭，“如果有其他‘不可知者’，蔻維恩家族就不會被踢出貴族行列；如果要請其他貴族的外援……應該只會更擔心別的家族來落井下石分一杯羹。”

“蔻維恩家族自信有籌碼能說服我們這些‘土著’，但對上其他家族，恐怕就沒有這種自信了。”

“那倒是。”文微闌微微頜首，“不過我猜，你之所以願意談判，是因爲對方手上有你想要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

“要不然你怎麼會同意談判？這些拾荒者曾經對我們的人下毒手，正常來說應當是不可原諒的。”

“果然是文大小姐，看得就是透徹。”

“好啦，別打趣我。”文微闌斜了一眼，“不過我倒是好奇，聽起來那巡洋艦上情況糟糕，科技也沒有想象中厲害，又能有什麼我們需要的呢？”

“我只是有個猜想，還沒有得到證實，需要談過才知道。”

“行吧，等你消息。”

文微闌說完，擡手五艘驅逐艦壓迫而來。

結果還是被柳笙以早已埋伏的驅逐艦反攻，形成包抄之勢。

最後還用一道末日光束把文微闌的巡洋艦打了個稀巴爛。

文微闌清冷的臉上有了一瞬間失神。

隨後眉頭一皺，迅速又開了下一把【虛空對戰】。

一開始柳笙還想讓一讓，選擇關閉57.05%的線程。

但被文微闌禁止，說不能看不起她。

可是隨着幾局下來，文微闌的艦船依舊是快速被打成殘血，戰局一邊倒。

柳笙看她雖然臉色不變，嘴巴卻越抿越緊，眼睛裡的光也越來越亮，顯然是較真了，不禁心中暗笑。

稍稍不動聲色地放水一局，最後彼此都只剩下巡洋艦對轟，柳笙靠着一絲血的優勢險勝。

文微闌輕舒一聲。

嘴角總算露出一絲笑意。

正好這時候柳如海的傳音來了。

“行了，你們玩夠了吧？飯做好了，快來花廳。”

文微闌當即從善如流丟下手柄。

拉上柳笙往花廳去。

廳裡一張圓桌，旁邊是一圈凳子。

凌有蓮已經坐好，旁邊有張凳子上還放着一盆花，上面的花開得甚雜，看到柳笙出現還手舞足蹈地跳了跳。

文微闌的眉頭也跳了跳。

知道這是誰。

不動聲色地坐在花和柳笙之間。

花兒明顯不滿，刺都豎了起來，朝她這邊努了努枝幹，彷彿在表達抗議。

但很快，花兒就被接連端上桌的菜餚吸引了注意力。

文微闌也是。

努力控制的表情終於有些繃不住了。

猶豫半晌才終於開口：

“叔叔，這是……您做的？”

“對啊，咋了？是不是很別緻？是不是沒見過？”

柳如海用圍裙擦着手，臉上笑出褶子。

文微闌嘴角一抖，欲言又止。

確實……沒見過。

首先是一道櫻桃汁炒魚丸。

丸子通體雪白，汁液鮮紅，中間還鑲着一顆墨黑的珠子。

柳如海得意地解釋，那是墨魚剁成肉醬混合墨汁搓成的心核，說是爲了在軟嫩裡增加點彈牙口感。

只是這浮浮沉沉在鮮紅之中、黑白相間的丸子，看着着實讓人心頭髮寒。

還有一道扇貝蒸蕨菜。

貝殼緊合着，卻從縫隙裡伸出密密麻麻的綠色觸鬚——原來是蕨菜，被蒸得透亮，上面還抹了一層辣子，彷彿是染血的觸手從夾縫中掙扎而出。

文微闌看了眼，沉默了。

而柳笙也忍不住戳着扇貝殼發出疑問：

“這個……不合上會不會好點？”

用筷子一撬開，裡面紅油翻涌，扇貝肉與蕨菜交纏着，拼成了一副血脈相連的內臟圖。

柳如海還笑着：“怎麼樣，驚不驚喜？”

“……驚喜。”

柳笙剛用筷子戳了戳那些彎曲的蕨菜，小觸手立刻抖了抖，撓了撓她的心頭，似乎是禁止柳笙食用此菜。

“還有你最愛的老爹蹄花。”

奶白色的湯裡泡着煮得軟爛的豬蹄，香氣撲鼻，乍一看和平日吃的差不多，只是豬蹄之中似乎有什麼，不斷收縮鼓脹，彷彿是活的一樣。

柳笙朝柳如海看去。

後者早就一副等着誇獎的模樣。

“我在裡面用可食用材料替換了豬骨，上面雋刻着託你娘研製的陣紋，只要一咬，就能在嘴裡炸成煙花！”

這話讓柳笙默默放下了筷子。

“你說的……不是真的煙花吧？”

“當然不是。”柳如海說得眉飛色舞，“其實就是分解成純粹的蹄筋和膠質，還能在舌尖跳動，能開花的才叫蹄花嘛！”

“快嚐嚐啊！微闌，你也別客氣！”

“嗯……當然得讓笙笙先來，她不是最愛這道菜嘛。”

於是，文微闌面無表情地給柳笙盛了一碗咕嘟直跳、即將開花的蹄花。

感受到柳笙投來的怨念目光，她心海傳音：

“權當是感謝你剛纔玩遊戲讓我一局。”

“你這叫恩將仇報！”

柳如海卻全然察覺不到她們的小情緒，自顧自地興致勃勃往下介紹。

其他的……

還有紫紅色的湯裡翻滾着一張豬臉，寓意是“有頭有臉”；一堆密密麻麻的小魚頭戳在麪餅上，朝天張望，魚嘴微張，說是“燒魚祈禱”……

最後壓軸登場的，是一隻鼓鼓囊囊的羊肚，切開來一根根油亮滑膩的沙蟲，伴隨着鮮紅的辣油流出，蟲身上還用墨色寫了些詩句。

“哎，這道菜叫‘腹有詩書’，她們說靈感來源於我家閨女‘柳三元’。”

柳如海一臉自豪。

“……她們是誰？”柳笙問。

“滄水澗你們聽過吧？”

當然聽過，文微闌還請柳笙去吃過呢。

“那裡的師傅不是被遣散了嗎？我估摸着廣豐樓還缺人，就請了去。”

柳如海說得那叫一個神采飛揚。

“這不我們一起研發了些新菜，正好給你們先嚐嘗。”

“這……”柳笙和文微闌對視一眼，欲言又止。

真的是滄水澗的師傅嗎？

怎麼……畫風那麼不一樣？

……

柳笙在人間享受久違的家庭溫暖。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胎神遺蛻星雲邊上，龐大的蔻維恩號靜靜懸停，等待着來自於斑斕星的客人降臨。

蔻維恩集團也掌握了躍遷技術。

所以當蔻維恩號的指揮官尤達·米勒將消息傳回總部不過五日時間，一艘小型護衛艦便躍遷而至，落入蔻維恩號的視野中。

隨即一道牽引光束準確地將之拉入停泊艙內。

艙門開啓，一女一男依次走出。

女子一頭光澤如緞的棕發在燈光下泛着冷光，五官硬朗透着英氣，看上去不過四十歲，身穿絲綢襯衫與修身長褲，舉手投足間盡顯威嚴。

這位便是蔻維恩集團現任總裁赫蓮娜·蔻維恩。

身後跟着的那位男子看上去不到三十歲年紀，全身上下都是深淺不同的灰色，像是失去了色彩，仔細一看才知是無數粒子構成，沒有實體，彷彿是數字遊魂。

此人則是蔻維恩集團的首席技術官奧澤·馮，已經完成半數字化生命體改造，所纔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剛一落地，奧澤感應了一下，身上的粒子閃了閃，臉色更爲蒼白。

“我無法接入蔻維恩號的主腦了……”

赫蓮娜面色一凜。

“用權限也不行？”

“不行，對方設置了量子防火牆，我沒辦法隨便突破。”

赫蓮娜皺眉：“沒想到這些土，咳咳，人還有這種技術，難怪能把我們的艦船給劫持了……”

這時前方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來。

“歡迎抵達蔻維恩號。”

“尤達！”

赫蓮娜見到熟人，心中自然一喜。

這位宛如鐵塔般的漢子正是尤達·米勒——蔻維恩號指揮官。

身後還跟着一隊戰略級拾荒者。

兩人默默對視，心頭同時泛起疑問——

不是說蔻維恩號被劫持了嗎？還以爲會見到的是全部人都被囚禁起來飽受虐待的情形。

沒想到……竟然都沒有被禁錮！

而且身上乾淨整潔，連神態都煥然一新，不像以前磕多了“迴響”一副熏熏然的模樣，簡直像是換了一批人。

難道是更高級的心靈操控之術？

尤達看穿兩人的困惑，主動開口解釋：

“指揮官說了，你們初來乍到，還是由認識的人接待會好一些。”

語氣竟然甚是恭敬，和以往那桀驁不馴的樣子判若兩人。

赫蓮娜眉頭緊蹙。

奧澤冷笑一聲：“指揮官？”

“是，現在便帶你們見她。”

“但在此之前請將身上的武器和裝備一併上繳。”

赫蓮娜皺了皺眉還沒有說話。

奧澤已不耐出聲：“尤達，你什麼意思！赫蓮娜纔是蔻維恩號真正的主人！你有什麼資格要求——”

尤達不動聲色：“抱歉，蔻維恩號現在是屬於現任指揮官的，我也只是聽命行事。”

“還有，請馮先生戴上這個，這是限制您的數據語言能力的。”

他拿出一個手銬一樣的銀環，表面浮現出複雜的數據紋路。

奧澤這下徹底怒了。

“想都別想！”

這對於他來說，就是限制了他的五感，等於所有感官都要被人控制，當然不願意。

尤達卻很強硬：“很抱歉，這不是商量，是要求。”

“我管你那麼多！”

奧澤怒吼一聲。

身上粒子光芒閃耀，空氣中轟鳴四起。

瞬間，周圍線路遭受干擾，燈光明滅不定，就連重力系統都受到影響，腳底的引力時有時無。

對面的拾荒者小隊出現一瞬間驚慌。

因爲身上的裝備也不受控制地被激活了。

如果繼續下去，子彈打向自己、能量匣爆炸都是可能的。

赫蓮娜沒有阻止。

她也想看看對方的應對。

誰料擾動剛起，下一秒一切都安定下來，燈光恢復，激活關閉，差點飄起來的腳下也牢牢定住。

而奧澤剛準備分離的輪廓被從腳下升起的一道滿是古怪文字的圓圈籠罩，定在這即將要分離的這一刻。

“可惡！放開我！”

“可……惡……放……開……我……”

奧澤兩道輪廓同時發聲。

新的那道還有些延遲。

“沒辦法，還請配合。”

尤達語氣不卑不亢，又看向赫蓮娜。

赫蓮娜心下了然。

奧澤已經是戰略級，還是影響力等級S，比她還高一級，結果一個照面就被拿下，對方背後的力量確實不容小覷。

“奧澤。”

於是她輕輕提醒。

掙扎中的奧澤面露不甘，最終還是沒有抵抗，讓那銀環扣住了他的粒子輪廓。

而赫蓮娜那邊，兩名女性拾荒者上前，從她身上搜出槍械、刀刃、震盪雷、防護裝置等等。

“走吧。”

“我現在帶你們去見指揮官。”

尤達轉身，在前面引路。

赫蓮娜跟上，奧澤以兩道輪廓交纏的姿態彆扭地飄在身後，一隊拾荒者在最後，儼然押送看守之態。

一行人穿過停泊艙，又拐入一條通往下層生活區的側艙通道。

赫蓮娜眉頭一動：“不是有通道可以直接去上層的嗎？”

“現在我們指揮官不在上層辦公。”尤達恭敬回答。

赫蓮娜和奧澤交換了一個眼神——

甚至已經改口爲“我們”。

那個曾不可一世的尤達，何時對人如此低頭？那些入侵者，到底用了什麼手段收服了他？

正疑惑，底層生活區艙門一開啓，兩人差點驚掉了下巴。

這……還是蔻維恩號的下層生活區嗎？

要知道，赫蓮娜不是那種甩手掌櫃，還是親自來巡查過幾回，所以是很清楚曾經是如何烏煙瘴氣，充斥着血腥暴力的。

但她沒有理會。

這是下層人的生存方式，在斑斕星上也是如此，她何必摻合？能夠完成拾荒任務就夠了，她又不是做慈善的。

更何況，那種狀態下更好操控，一點點恩惠就能讓人死心塌地爲集團賣命。

尤達也是如此從底層提拔上來的。

然而現在，就像尤達不再忠心耿耿，下層生活區也不再污穢混亂。

到處一片明亮整潔，空氣清新，艙壁乾淨的能映出人影，原本隨處可見沉溺於“迴響”中的行屍走肉也都不見蹤影。

“那些……拾荒者呢？”赫蓮娜問道。

難道是被殺了？

這纔是真相吧？

以冷血殘暴的手段碾壓，讓這些拾荒者們聽話，連尤達不得不屈服。

兩人惡意揣測中，心頭冷笑連連。

卻沒想到尤達回頭笑了笑：

“哦，大夥兒都在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