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笙兒——”

“什麼？”

柳笙頭也不擡，指尖飛快操控，三發核聚變導彈劃過結冰的蓮花池，瞬間將三艘小型護衛艦炸成火團。

火光將院子裡的落雪映得通紅。

而戰艦碎片激射，落在雪地裡、冰面上、屋檐一角，一下消融不見了。

就像凌有蓮臉上最後一絲笑意。

沒了這三艘護衛艦，她的巡洋艦徹底暴露，最後被柳笙直接一發相位裂解光束撕裂艦體。

戰艦殘骸緩緩燃燒崩塌，映得整個庭院紅得彷彿焚燒的煉獄。

最後大大的“遊戲結束”亮起。

柳笙身上灑落無數花瓣和綵帶，她的巡洋艦、驅逐艦、護衛艦等等環繞院子雀躍飛行。

這是勝利者的標誌。

隨着戰艦隊列飛出視野，虛空戰場與漫天繁星也一點點消散。

只餘寧靜的庭院和簌簌落雪。

此時母女倆正在尚書府後院的亭子裡。

一邊煮茶賞雪閒聊，一邊玩着【虛空對戰】。

這是剛剛推出的天網遊戲，青雲閣出品，紅山將軍還親自參與開發。

因爲最近外星人入侵的事情，這遊戲的下載量直線飆升，衆人紛紛進入【虛空】提前模擬演習未來可能要面對的對戰。

剛剛凌有蓮眼見快要輸了，突然說起別的事情想要吸引柳笙的注意力。

結果還是沒能成。

“你怎麼沒被分心呢！”

“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心多用很正常。”

柳笙淡淡一笑，觸手從她背後悄然探出，一根勾起一顆葡萄遞到母親嘴邊，另一根則另外勾起一顆塞入自己的嘴裡。

還有一根觸手則是一邊用眼珠子瀏覽天網上茶藝課程的蜃影，一邊用觸手操作。

一通眼花繚亂操作之下，熱水衝入壺中，茶香逸散漸濃。

而她自己手上已經準備打開下一把遊戲。

“等等。”

“娘，您輸了可不能耍賴。”

“誰說娘要耍賴？”凌有蓮白了柳笙一眼，“我是要繼續剛剛的話。”

“我還以爲娘是故意找藉口說的。”

“纔不是！”

說着，凌有蓮手指一揚，彈出一顆圓滾滾的小東西。

“喏，這是一個同僚給我的，讓我還給你，說是你之前借給她女兒的。”

柳笙一把接住。

掌心躺着一顆靈珠，散發溫潤靈光。

“而且，那個同僚還主動找我，說要我檢查一下她的靈訊。”

“結果發現，她靈訊裡被植入了一道隱秘的符文，看那樣式……十有八九來自於樓主。”

“這符文能潛伏於天網之中，自我複製並隱蔽傳播。我們確信，這就是七玄令通道會被蔻維恩集團劫持的原因。”

柳笙點點頭：“不奇怪。”

凌有蓮掃了眼她臉上的平靜：

“應該跟你前幾天舉報滄水澗中藏着的樓主殘片有關吧？”

“咳咳，我明明是匿名舉報……”

“一聯想就知道是你。”凌有蓮輕哼了一聲，“我那同僚估計也是被你點醒了纔回過味來，別以爲娘看不出來。”

“娘果然厲害。”

柳笙笑着遞去一杯剛泡好的茶。

凌有蓮喝了口，茶味醇香，溫度適宜。

點了點頭，又嘆了一聲：

“現在總算是一點點把樓主的殘片從世界各地翻了出來，瀟湘樓這爛攤子，也該結束了。”

“是呀，總算可以告一段落了。”

在柳笙的感知中，殘片收集進度已經達到78.56%。

而且在天網的觸角延伸下，各地織造院不斷地毯式搜索，發現進度飛速增長。

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只需找到幾個可疑的變量，就能精準推斷出這種異常背後的干涉，也就能追根溯源到樓主身上。

歸根結底，不過計算推演。

凌有蓮放下茶杯。

“對了，還有一事。”

“玄洲的試煉者們聯名上書，狀告玄洲黃島主通過女兒操控試煉，全部自願放棄貢獻排名。”

“黃秀文也主動檢舉父親，和唐國幾個世家大族一起密謀，夥同李璇勾結外星勢力，希望以此把控聯合政府主席之位。”

“再加上你們帶回來的裂空和無面的證詞，黃島主那夥的罪證確鑿，民衆都忿忿不平。”

柳笙點頭。

觸手一勾又給娘倒了一杯茶。

這事在天網上已經鬧得沸沸揚揚。

等於就在她腦子裡吵，怎麼可能不知道？

“這下聯合政府主席之位又成問題了。”

凌有蓮輕輕嘆了一聲，指腹在茶盞邊緣停了一瞬。

“雖然按照順位，排名第一的成了鼕鼕，那就應該是歸唐國，更何況，玄洲現在名聲狼藉，漠北和靈丘都願意配合唐國。”

柳笙沒說話。

主席國定了，然而——

“關鍵是人選。”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雪中傳來。

柳笙和凌有蓮同時擡頭。

文微闌踏雪而來。

雪花飄落，卻被她周身無形界限隔開，未沾半分衣角。

入亭的一瞬，寒意隨她而至，又很快被亭中恆溫法陣撫平。

柳笙笑着：“快坐，你怎麼來了？”

文微闌坐在柳笙身邊，輕咳一聲：

“正是來找凌尚書商議此事。”

“噢，原來如此。”

“當然，也是找你。”文微闌面色一紅。

“找我？”

凌有蓮饒有興趣地看着兩人，目光來回遊移，不禁暗暗一笑。

“沒辦法，誰讓你一回來就躲到家裡去，所以只能讓文首輔親自來啦。”

“咳，都知道我回來了？”

柳笙沒有刻意接入天下人的心海。

雖然這是“信之聯結”網絡，但保留個人隱私邊界也是她的主張，這也是避免神性操控、保留獨立思考的關鍵。

“笙笙，其實……不少消息靈通者，心裡都有數，只是沒人敢說破。”文微闌說道。

“沒錯。”

凌有蓮補充。

“一旦想明白原來神明並不神秘，是人力所能達到的境界。而且在斑斕星文明中也已經證明了，神不是唯一的存在，只是修行到極致——‘不可知’的象徵，大家自然會想到，你就是——”

“凌尚書，別說。”文微闌提醒。

凌有蓮一怔，臉色煞白：“是，我不說。” 文微闌搖頭：“笙笙能回來並不容易，她跟我們不一樣……”

她尚且可以上去後又回來。

但柳笙身上維繫着許多，隨便退階回來只怕會引起未知的因果，所以人間不能戳破她的身份。

因爲知道就是存在。

她不可以存在，她只能是柳笙。

亭子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烹茶咕嘟聲，還有落雪簌簌聲。

半晌，文微闌才盯着柳笙，緩緩開口：

“關於主席一事……聯合政府希望聽聽你的想法。”

她的語氣裡也不自覺多了一分謹慎。

柳笙當然明白。

人心總是如此，下意識覺得有個最高位的在，那麼那位存在就該決定所有事情，否則反倒惴惴不安生怕觸怒什麼。

如果她提出要做個主席，一定無人反對。

但這並不是柳笙建立“去中心化成神”體系、支持推翻帝制成立聯合政府的初衷。

她不想當皇帝。

也不想當“神”。

她想要的，已經超越這一切。

是更高的真理。

掌握力量，只是爲了站得更高，去窺見那片更遼闊的星空罷了。

所以，她的心思放在研修和修行上已經足夠，哪裡還有空操心這麼多彎彎繞繞的權謀政治？

可惜她雖然無心，別人卻未必覺得。

文微闌也很無奈。

“如果不是李簡兮，論血脈，就得輪到李寒山，但他並不想要這個位置，而且現在要徹底革除帝制，血脈傳承並不合適。”

“如果是按照年齡，那應該是國書院的梅虞廷，但他說無心從政……”

“若論現任職務……”她頓了頓，自嘲一笑，“我這個內閣首輔……也是過於年輕，並不能服衆。”

“那難道我就可以？”柳笙皺起眉頭，“我可是年紀輕又無職務又沒經驗。”

文微闌卻撲哧一笑。

“當然不是說你。”

柳笙一愣：“那你們問我做什麼？”

“兩個原因。”文微闌神色鄭重，“一是出於尊重，你如今的地位足以影響全局，這種大事必須事先通報你一聲。”

“二是……”

她語聲頓了頓，轉頭看向不遠處坐着的凌有蓮。

“從朋友立場，我想問問你——若是你母親擔任聯合政府主席，你是否會覺得……不妥？”

柳笙怔愣住了。

她當然推演過，但人心變數太大。

實在沒想到這麼一個人人眼紅的位置，說來說去，竟然……

落到自己孃的頭上？

凌有蓮顯然也沒料到，手中茶盞一頓，錯愕地看向文微闌。

“這是……從何說起？”

“主要是您今日告假沒來開會所以不知道，一說起人選，您的呼聲可謂是最高的呢。”

“您是實幹派，有功績——青雲閣、天網、仙舟計劃都少不了您的支持。如今全民上天逃離的‘仙舟計劃’正是需要您這樣懂天工知實事的，否則可能會處處鉗制，甚至連成本預算都算不清楚。”

“從政年限不短，做過基層，也入過內閣，來自於民間，出身於寒門，又有凌家的背景，各方勢力階層，您都能作爲代表。”

“年齡也正壯年，不會過於年輕難以服衆，也不會年紀太大思想閉塞。”

文微闌的目光落在凌有蓮手上的遊戲手柄上，脣角微微一勾。

凌有蓮微微皺眉：“可是我參與過瀟湘樓和北境神國……”

“我也參與過呢。”文微闌平靜地迴應，“不止是您，還有護北大將軍、大巫女……”

“關於這一點，大家認爲這不是污點，倒是說明您對於詭物羣體的認知會比一般的保守派要開明。正因爲如此，庫房之都與北境反而更信任您。”

“而且，”文微闌笑了笑，“按照‘四象觀心’的結果，您是典型的‘穩步者’——穩健、自驅、虔誠、進取，這正是目前認爲最適合領袖的特質。”

“雖說如此過於刻板，但作爲緊急事態下聯合政府的主席，需要統籌多元勢力，既要維護秩序，又要推動發展，擁有穩健平衡的能力是至關重要的。”

“這些都是四國在會議上認可的。”

文微闌強調。

還有另一重原因，當下卻是默契地不提。

那就是——

凌有蓮是柳笙的母親。

柳笙作爲背後的大功臣。

甚至可能是傳說中那位——

關於這一點，只要是消息靈通一些、對地母大人的“信之聯結”足夠牢固的，基本上都能確信此事。

那麼，讓凌有蓮成爲主席，至少還可以讓地母大人多多照拂人間。

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母憑女貴吧。

凌有蓮固然知道。

聽完這些話後，目光又深深看向柳笙，見她手上不停，依舊和“世界”進行【虛空對戰】，並沒有說什麼。

明白這也算是默許了。

但她心頭也是直打鼓。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是這樣渴望權勢的，也知道這意味着多麼重大的責任。

所以她壓下內心一瞬的悸動。

“我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沒關係，我只是來知會您一聲，明日您要來內閣進行四國聯合會議，屆時會跟您細說。”

凌有蓮微微頜首：

“行。”

此話算是了結。

凌有蓮順勢轉換話題：

“先別說這些了，你也忙了幾天剛剛下朝，來玩幾局虛空對戰吧，你柳叔叔研發了新菜，準備露幾手給笙兒，你正好趕上了。”

文微闌一聽，登時眼睛都亮了。

她可是知道柳如海的手藝。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託笙笙的福了！”

凌有蓮將手柄遞給文微闌，識趣地起身走開，悄然將這處小亭留給兩個年輕人。

“現在蔻維恩集團那邊情況怎麼樣？”文微闌這時候纔開口問道。

柳笙一個閃身，乾脆利落地打掉了她一艘護衛艦：

“蔻維恩號上很混亂，全都是昏昏沉沉的人……”

柳笙緩緩說起當時的情形，還說起裡面壓抑扭曲的生存狀況，文微闌還是第一次聽，也不禁驚訝又唏噓。

分心之下，被打掉了好幾艘船。

“……紅山和我潛入進去，很快‘世界’就將整個系統給劫持了。”

“不是說他們的科技遠超我們嗎？”文微闌也有些意想不到。

“是啊，這點確實沒錯。可是很明顯，文明雖然歷史悠久，但同時也進入了停滯時期，漸漸的，已經失去了對科技的掌控，只會被動使用。”

“所以整個系統也只有被動防護，‘世界’連量子防火牆都能攻破，要攻破這個系統也不在話下。”

“……再加上四個不可知者降臨，還有紅山將軍這個‘準不可知者’，碾壓這些連‘不可知者’都不是的拾荒者，更是輕而易舉。”

聽到亞利爾不再畏縮膽怯，文微闌笑得很開心，十分自豪；聽到張蘭大顯神威，她又陷入了沉默，半晌才問：

“她……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