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正在自己的屋子裡。
他可是有着真正的單間。
十五平方，傢俱齊全，還帶一個獨佔的空氣過濾裝置，算是蔻維恩號底層生活區條件最好的了。
他正享受着這一批品質上佳的“迴響”。
這回賺了錢，總算能買些好的。
一下剋制不住，抽了好幾包。
屋內氤氳着如夢似幻的色彩。
桌子上甚至生出一片建築，從中央的教堂看是他小時候住過的那城鎮，無數小人在裡面行走，只不過全都化爲斑斕的顏色，線條也是跳動扭曲的波浪。
他低下頭，想要看進去，看裡面的小人在做什麼，但一旦靠近了，那些場景都化爲一圈圈漣漪，消失在眼前。
不由得嘆了一聲。
“還是抓不住這種高維的感覺啊……”
如果能晉升，他就能成爲超高階，就可以離開底層，去到更高層的生活區，說不定還能參與這一次的殖民遠征……
“找我哥哥說一聲就行，他不是認識裂空，說不定能插個名額帶我去……”
他已經這麼想好了。
“很好，既然你已經準備好了……”
那聲音宛如從虛空另一側飄來。
他猛地擡頭。
一束斑斕色的光從天花板滲透而下，如星雲般緩緩旋轉，宛若層層迭迭的輕紗，在房間上空舞動。
輕紗之中，彷彿有張人臉俯瞰而下。
那聲音就來自於無聲的脣邊。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彷彿一個即將被選中的蟲豸，被那神秘而莊嚴的意志緊緊注視。
“這就是……晉升的徵兆？”
“我要成爲不可知者了？”
他幾乎不敢相信，喜悅瞬間淹沒了頭腦。
輕飄飄的。
整個人像是飄了起來……
不！
不是像是，就是真的！
身子下面無數小人費盡力氣將他擡起，擡得越來越高，就要逐漸越過天花板，越過那一層界限——
叩叩叩！
數聲敲門的聲音，像是石子砸入水面。
男人猛地一驚，彷彿從夢中墜落，狠狠摔回牀上。
那些縹緲舞動的斑斕光彩瞬間散去，天花板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臉色鐵青，咒罵着跳下牀，怒氣衝衝走到門邊。
一開門看見是花青素，更生氣了。
“你來做什麼？”
“我想問你……爲什麼要我承擔停泊費？”
花青素的聲音微顫，肩頭纏着血跡斑斑的繃帶，臉色蒼白，像是用指頭輕輕一推就能倒下。
男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噗嗤笑出聲。
“你把你兩隻手賣了啊？”
“與你無關！”花青素咬牙，“你先說，爲什麼？”
“爲什麼？”男人一攤手，“說好了最後你負責，那當然就是你啊。”
“我沒有授權……”
“你真可笑，在斑斕星講授權？你當這是帝國議會？”
“那份‘拾荒者小隊登記書’你看沒看？‘拾荒期間信用共擔、費用由隊長統籌’，你都簽字了，說明就是認可了，還想着賴賬——”
“你不講理！”
花青素忍到了極致，聲音陡然拔高，近乎撕心裂肺。
“把錢還我！還給我！”
因爲這一聲，周圍屋子裡的人都好奇探出腦袋朝這邊張望。
男人的臉色更是瞬間冷下來。
“你竟敢吼我？”
他猛地伸出機械手，直接將花青素拎起，一把甩進房間。
發出咣噹一聲重響。
又掃了眼那些好事者。
“看什麼看？”
那些目光立刻縮了回去。
他關上門，轉頭望向躺在地上的花青素。
估計是撞到了原本的傷口，臉皺成一團，更爲慘白，身子蜷縮像是蝦米一樣。
“你真是找死啊。”
“我只是……想拿回我該拿的。”
“你哪來的錢？”
他一腳踹去，力道極狠。
花青素想躲，卻只是無力掙扎一下。
金屬義肢重重踢中她的腹側，花青素悶哼一聲，鮮血從繃帶中涌出，在地上迅速擴散成一灘。
“說啊，你哪來的錢？我們願意帶上你就不錯了，你還想要什麼錢？”
他邊罵邊踢，拳腳如雨。
花青素很快就不動了。
而男人也終於舒爽了。
剛剛被打擾了成爲不可知者的鬱悶終於盡數發泄出來。
“蠢貨。要不是這次停泊要多交一筆錢，我都懶得管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男人隨手用花青素肩上鬆開的繃帶擦去腿上的肉塊和血跡。
轉頭走到桌旁，又拿起一包斑斕粉末。
點燃了吸一口。
天上的光隱隱約約又亮了。
一張臉，從斑斕色的波動中浮現，一雙手遙遙向他伸來……
男人狂喜——
說明高維還沒有放棄他！
甚至，他要更進一步！
就在他微張雙臂迎接高維的下一秒——
砰！
一聲爆響炸開。
熾熱的衝擊貫穿胸膛，他身體一僵，低頭看見胸口多了一個冒煙的大洞。
牆壁上，一道焦黑的痕跡還在冒火。
他緩緩轉頭，地上那個本應奄奄一息的女人，竟然撐起身子半跪着，肩頭的截斷處，赫然伸出兩個黑洞洞的槍口，正兀自冒着煙。“你好大的膽子——”
砰！
第二道火光亮起。
男人徹底倒了下去。
頭顱也被炸開了半邊，裡面斑斕顏色的腦質，撒得滿地都是，還在微微蠕動。
終於安靜了。
花青素看着那具屍體，眼裡只剩下死寂。
她強撐着站起，將身上的血跡大致擦乾，又迅速在房間裡搜刮一番。
首先找到一個護盾發生器——幸好他在房間裡顧着享受並沒有動用，當然也因爲在他眼裡，花青素根本不是威脅。
另外還有一小盒頂級“迴響”。
這些東西很貴，她也算是回本了。
賣了雙臂又改造了兩個高能槍口，一下又欠了上萬聯邦幣。
但她已經想好了，就算欠錢，她也要復仇，還好真的成了！
她扯了扯嘴角，享受片刻勝利，這纔將隊長身上的改造義肢都切了下來。
這纔是最值錢的東西。
至於他的錢，都在賬戶裡，花青素也取不出來。
大包小包，裹在被單裡，她穿過生活區的煙塵，回到交易中心，把這些東西都出手了。
債務清零。
她甚至還多花了一點錢，換了件乾淨的衣服，把那身沾滿血污的舊衣服脫下。
這是她成年來，第一次換上新衣服。
雖然只是洗得發白的二手貨，但已經足夠了。
她滿身疲憊地回到自己的窩，剛準備享受一下特意留下的一小指甲蓋的“迴響”。
轟！
一聲槍響，眼前的布簾轟然化爲灰燼。
一排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她的面門。
爲首的男人與隊長有幾分相似，只是進化方向截然不同——身形纖瘦，滿身利刺，如同一陣帶着殺意的風。
這是位十級強者。
目光鋒利而冷漠。
“就是你，”他牙齒咬得用力，“殺了我弟弟，還把他的屍體賣掉……”
花青素被一把拽起。
看到方纔跟她交易改造義肢的店主也被抓了，垂下臉來不敢看她。
她回頭看去，曾經溫馨的小窩蕩然無存，她曾小心收集的物件散落一地，被稱之爲“垃圾”踩在腳下。
那裝着營養膏的鐵盒被打翻在地，裡面剩下一點點的營養膏流出，被這些傢伙踩得到處都是。
雖是如此，周圍那些像是行屍走肉遊蕩的人，卻像是聞到腥味一樣，躥過來趴在地上舔食，一點兒也不剩。
其他東西，也被人挑挑揀揀，拿回自己的窩中。
再也沒有屬於她的東西了。
花青素被執法隊推搡着，經過通道盡頭的巨大舷窗。
外面的星空仍舊明亮，卻遙不可及。
爲什麼……
她想起當年找不到工作、迫不得已簽下蔻維恩集團的那一紙協議。
曾以爲能離開那個遍佈絕望的星球，在虛空中討口飯吃，甚至一夜暴富。
她沒想到——這裡只是另一種絕望。
她真的受夠了。
像是她這樣的事情，其實並不是孤例，每天都在發生，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只是無人在意。
此刻，她忽然明白爲什麼其他拾荒者會需要“迴響”——
因爲那一絲騰飛的希望。
也因爲需要幻夢來逃脫這個痛苦的現實。
總好過清醒地活着。
如果……
她現在能夠來一口，在夢裡迎來新的希望就好了。
淚水滑過她的臉頰，花青素緩緩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候——
整個蔻維恩號猛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隨即，光芒熄滅，黑暗吞噬了一切。
“誰關了燈！”
驚叫聲此起彼伏。
下一瞬，所有人身子一輕。
是重力系統也失效了。
“救命啊！”
“是誰在撞我！”
“放開我！快放開我！”
“到底是怎麼回事！”
人羣在艙室中四處漂浮、碰撞、推搡。
驚慌如野火蔓延。
“全部給我閉嘴！”
凌亂中，能聽到那位十階強者氣急敗壞的聲音：
“全部不許亂動！拿出你們的照明！”
但是在下層，基本上都沉溺在“迴響”的迷幻中，反而有不少人迷迷糊糊地喃喃自語：
“難道……我要飛昇了？”
“太好了……我終於能成爲不可知者了……”
慌亂中，花青素感覺原本鉗制她的手不知何時也鬆開了。
她自由地飄蕩着，彷彿一片羽毛。
伸手攀住管道，緩緩靠向舷窗。
外頭星光清晰，沒有燈光污染，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深邃與澄澈。
正爲之震撼，下一瞬——
一道凜冽的劍光，正縱橫而來！
劍光劃破虛空，將黑暗撕裂出一道純白的軌跡！
彷彿星河睜開眼睛，正冷冷注視着這艘墮落的艦船。
那一刻，花青素也睜大了眼睛。
彷彿，希望真的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