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林德爾當年的飛船!”
南宮菀一眼就認出來了。
此前她和凌復同步過信息,自然知道這艘飛船的來歷,更知道——
“那不是個只剩外殼的空架子嗎?沒想到還能飛,看來是凌復修好了。”
不過,這修復估計也不徹底。
畢竟這玩意兒只是高維留給林德爾的虛假希望而已,只有華而不實的空殼,就算添置東西進去也比不上仙舟。
眼前的飛行軌跡也印證了她的判斷——
飛船像個醉漢般東倒西歪,能量不穩,隨時可能再次墜入黑障。
還好這時候,芝麻炸開。
銀色飛船解體,無數碎片化爲火星,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燦爛的螺旋紅線,被吸入那扭曲的深淵邊界。
同一時間——
三道極細的金線,從爆炸中心迸射而出。
再拉近一看,那是三道身影!
竟然不依靠任何裝備,僅僅靠着護體神光存在於虛空之中,藉着飛船崩解瞬間釋放的巨大能量,強行以極限加速度,從黑障中拋射而出。
那一刻,三人如破空而出的微光,踏着即將熄滅的星輝,逆流逃亡。
仙舟衆人不由屏息,心跳隨之一同加速。
這遁速極快,似乎真的能擺脫黑障!
可和深淵的引力抵抗,終有盡時。
眼見就要越過邊界,遁速卻一點點慢了下來,衆人的心也慢下來沉下去。
彷彿整個空間都變得粘稠,身影在軌道上緩慢拉長,尾端也被捲入火星化爲的紅線之中,以微不可查的角度落入引力漩渦。
所有人都知道後果——
那就是一點點被黑障扯進去。
然而就在加速度徹底爲零的時刻,三道身影剛好掠過軌道上最接近仙舟的一點!
三根金色觸鬚從仙舟驟然甩出!
從極遠處貫穿虛空,精準纏住那三點殘光!
猛然一拽!
龐大的牽引力將三人生生從黑障邊緣拉回。
時間剛剛好,也沒有耗費多餘的能量。
仙舟一衆見狀,懸着的心這才緩緩落地。
恍然驚覺,後背已被冷汗溼透。
那三道身影被觸鬚穩穩拉回途中,南宮菀終於看清前方那道最粗的遁光,頓時愣住——
“老太白?”
那人圓滾滾的身形,如一顆小行星橫越星海——當然實際大小天差地別。
另外兩人,一個是稚氣未脫的亞利爾,另一個是文微闌的母親張蘭,只是還附在一具穿着紅袍的乾枯老屍上,開滿了長着臉的蘭花。
觸鬚將三人緩緩送至空間站艙口。
艙門一開,護盾終於破裂,被凍得哆哆嗦嗦的三人滾入艙中。
經過氣壓的調整,第二重艙門纔開啓。
南宮菀等人早已在內守候。
觸手從艙壁伸出,立即將三人以熱毯包裹。
漢尼教授迅速上前,確認生命體徵穩定。
而茅之昂鄭重拱手:“歡迎太白劍仙、漠北王子、張尚宮,蒞臨仙舟一號空間站。”
太白劍仙一邊哆嗦着抖掉鬍子上的冰霜,一邊不耐煩地擺手:“別整那些虛的,時間緊迫。”
“成神再說。”張蘭所有腦袋都在點着。
“然後和紅山將軍匯合。”
亞利爾搓着小手,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聽說那位是曾經在宇宙中威名赫赫的大將軍,他可是一直想要瞻仰一下到底是何等威風呢!
……
在蔻維恩號巡洋艦的艙門外的牽引軌道上,一艘艘形態各異的運輸船正在排隊等待接入。
其中一艘像是一堆破銅爛鐵拼湊而成的運輸船上,一個面色微紅的女孩忽然說道:
“總覺得……今天不太對勁。”
“能有什麼不對勁?”
“我們裝載的貨物明明是2098.56千克,但現在一看貨艙重量居然變成了2139.27千克……”
“這麼伶仃的數字你都記得?”
“當然,我當年學的是——”
“行了行了,數學,數學!”
坐在副駕駛位的隊長打斷她,語氣裡滿是不耐。
“你都說了不下十遍了,誰不知道你是數學系的大學生?可又怎樣?現在還不是跟我們一起在這兒撿破爛。”
女孩兒被這話堵得面色漲紅。
雖然她皮膚本就因爲注射了抗輻射的RR-13皮層液微微發紅。
但又如何?
這就是事實。
在如今的斑斕星上,知識已是舊日遺物。
站隊纔是唯一的出路。
站對了,就能成爲貴族的狗,光是漏下一點渣渣也足夠受用一輩子。
站錯了,便是撿垃圾的命,奔波勞碌於場蜮、廢墟、遺蹟之間,爲了那點點聯邦幣九死一生。
女孩不說話了。
其他隊友也懶得理她,只顧吞吐那斑斕色的煙霧,彷彿沉溺在某種夢境之中。
女孩望着他們,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豔羨。
但她沒有錢買。
這是幫助覺醒、提升能力的藥劑——“多維感知輔助劑( Multidimensional Perception Enhancer)”,簡稱“MPE”的副產品——
“迴響(Echo)”。
傳說能感知到來自高維神明的低語迴響。
也算是有些許“MPE”的功效,甚至能稍微提升晉升“不可知”的機率。
但有多少,就不可知了。
大多數人只是爲了享受那種翩然於世外的快活罷了。
在聯邦帝國,“迴響”早已被列爲禁品,吸食和交易皆屬重罪。
所以一般大家都習慣了喊“那玩意兒”。
但架不住生產MPE本就會產生“迴響”。
而且斑斕星本就以生產此物聞名,聯邦帝國也是看在交稅不少的份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現在更不用說了,核心原料消耗殆盡,只能剩下一堆“迴響”,斑斕星又被聯邦帝國拋棄,又有誰會管呢?
這時候,排隊終於輪到這艘運輸船,正緩緩駛入蔻維恩號的艙口。
【接入請求……通行證確認……防疫檢查……安全掃描……】
【歡迎進入蔻維恩號。】
運輸船由自動牽引進入卸貨區。
船剛停穩,隊長便將骯髒粗糙的防護服脫下隨手一甩。
“行了,我有急事,先走了,卸貨的事兒你們上心一些。”
剩下的人也是紛紛藉口,一個個下了船。
最後一個男孩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裂開滿是金牙的嘴,嘴裡還嚼着一顆斑斕色的藥片:
“交給你了。”
女孩憋紅了臉。
“我、我……這麼多貨物……”
“你不是說你是數學系大學生嗎?清點東西總比我們強吧?還有,以你的能力……也就這時候能幫上忙了。”
說完,他就哼着小調走了。
留下女孩對着這些吞雲吐霧的背影氣得直跺腳。
但有什麼辦法?
她不過是個F級影響力的中階新人類,在蔻維恩號上屬於食物鏈的底端。
要怪,就怪知識沒用吧。
罵罵咧咧地,她打開貨艙,要將裡面的貨物掛到巨大的機械臂上,但又發現這些機械臂都被其他的運輸船佔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着的,卻有人已經守着,明顯是在等運輸船接入提前佔着。
她硬着頭皮去問,結果一對上對方那斑斕色眼眸裡流轉着的瘋狂色彩,心裡就有些發怵。
更別說對方嘴巴里一層層的舌頭,在掃視她全身的時候,還不斷舔動着紫色的嘴脣:
“想用的話……也不是不行……你可以考慮——”
女孩想都不想,退後幾步:
“不用了不用了……”逃也似的跑了。
那人是高階新人類,還抽了太多“迴響”,根本講不了道理。
至於其他機械臂,等了一會兒,馬上又有別的運輸船接了進來,明顯都是事先打好商量的,不像是她這個不靠譜的隊長,什麼都沒有準備。
女孩用四隻手抱着膝蓋坐在一邊,心中又委屈又窩火:
“下次絕對不跟他們合作了!”
但這念頭也就一閃而過。
她什麼都沒有。
沒有能力,沒有資源,唯一有點價值的,也就是那點數學知識,雖然這夥人從來不承認——但起碼在計算最有性價比的所需燃料、軌道距離、貨重體積之類的時候還有些用處。
如果沒有這些人,她可能連最基本保障生存的聯邦幣都掙不到。
沒辦法,女孩只能等待。
可還沒等半天,一道怒罵從天而降:
“你這船停半天,是想找死嗎?這不是堵着後面的船嗎?”
女孩一愣,連忙起身,見是後面那艘運輸船,規模體積大上不少,裡頭的人脾氣也不小。
急忙又紅着臉解釋:
“可是……貨物還沒有卸下來,不可能、不可能進停泊區,否則要調取出來又要排隊出艙……而且不可能白白出艙,否則浪費燃料……”
“我難道不懂嗎?管你那麼多,損失也是你們的問題,難道你不知道,這些懸臂都是要跟管理員打好關係才能及時用上的嗎?”
女孩一時語塞。
對方冷笑一聲:“這都不懂,還拾什麼荒,滾吧!”
說着,操控着自己的艦船,脫離牽引軌道,作勢就要撞上來。
按照這個體型差距,女孩兒這邊的運輸船爛了對方的可能都只是刮蹭一下。
她急忙大喊:“別別別,求你了!”
管理人員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拎着擴聲器飛來,喊了一聲:
“怎麼回事?這裡不許戰鬥,影響其他艦隻怎麼辦!”
“但這傢伙不挪開!我能怎麼辦?”
而管理員顯然認得出對方是誰,立刻陪着笑臉,轉頭呵斥女孩:
“還不趕緊挪你的船,難不成要得罪珂珊大人嗎?”
珂珊!
那可是舊貴族,家裡曾經出過不可知者。
弟弟裂空還是個A級影響力的超高階新人類。
在蔻維恩集團的拾荒者中,算得上是聲望無雙,她確實得罪不起。
女孩着急得不知所措,這時候一道清脆利落的聲音響起:
“等等,我們現在自己卸貨!”
這聲音用了加持,所以很響亮。
足以讓那位艦船裡的珂珊聽到。
女孩怔怔回頭,纔看到貨艙裡那打包得嚴嚴實實的貨物,正在從貨艙中挪出,根本看不到搬運者,就像是那貨物自己懸浮一樣。
“這些貨放哪裡?”
貨物下傳出聲音。
女孩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連忙指向遠處的運輸帶:
“那、那邊……”
於是,這貨物又移動着往那邊去。
等卸下來,搬運者才從貨物的陰影中走出。
女孩纔看到那是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女孩,身量高挑,一頭鮮豔如火的紅髮,臉上綴着些雀斑,一雙碧綠的眼睛和翠玉似的。
這長相,明明就是貴族!
女孩恍然——應該也是舊貴族,但因爲家族裡的不可知者隕落,這才淪落至此。
雖然穿着那骯髒的防護服,但冷然高傲的眼神,彷彿從不低頭的氣質,是騙不了人的。
所以纔有這麼強的力量。
她眼睜睜看着那紅髮女孩一人扛起至少一噸重的貨物,還沒反應過來,人家便輕描淡寫地搬了兩趟卸完了全部貨物。
最後一共入庫2098.56千克的貨物。
數又對上了。
難道自己真的錯了?
女孩暫時掩下疑惑,轉而對紅髮女孩說道:“謝、謝謝你……”
“先別急着說謝,把船停進去吧。”
那紅髮女孩自來熟一般,跳上運輸船,自然而然地坐在駕駛位置。
女孩完全愣住,坐在一旁,看着她飛快調出界面,接入泊位接口,修改對接參數,動作甚至比她那個隊長要熟練和精確。
等運輸船進入停泊位,兩人跳下船,看着運輸船沉入庫中,女孩才找回一點語言能力:
“剛纔真的謝謝你了,要不是你,這船是隊長的,要是真被那瘋子撞沒了,我是賠都賠不起,更別說還有爆炸導致倉庫以及其他艦船的損失……”
“那不是因爲你的隊友不管事才這樣嗎?所以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他沒有資格追究你。”
“你……你都看到了?”
“嗯,對。”
女孩垂頭喪氣:
“沒有用,你應該……是新來的吧?雖然不知道你怎麼……來到這裡,可能你還不清楚這裡的混亂和骯髒……這種事情,沒有道理可言,沒有人會管。”
她徑直將自己的卡拿出來,刷開艙門進入艙內,旁邊的紅髮女孩自然跟着。
女孩沒有想太多,又問:“對了,我叫花青素,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噢,你叫我……紅山就好。”
花青素明白:“你家人是紅山將軍迷吧?”
這算是聯邦帝國常見名字。
紅山只是一笑,反問:“你呢?爲什麼叫這個?”
“嗯,因爲我哥哥叫花蜘蛛。我是他在藥劑廠的垃圾桶裡撿到的。”
花青素低着頭,聲音越來越小。
“當時桶裡全是花青素的瓶子,所以……他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只是現在,他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紅山微微一怔,眼神輕輕一閃。
像是被什麼觸動。
花青素還以爲是自己的身世驚到了對方,但想想也覺得自己可笑,估計人家一個大小姐淪落到這裡,經歷過的是更爲悲慘的過去。
電梯門緩緩開啓。
外頭是一片昏暗混沌的底層生活區。
狹窄的走廊兩側,破舊的塑料布和板子等等凌亂地劃分出所謂的居住所。
空氣裡瀰漫着“迴響”燃燒後的甜膩又腐爛味道,薰得人腦仁發漲。
一羣拾荒者或坐或臥,吞雲吐霧,虹彩色的煙氣在昏黃的燈光中飄散。
大多臉上掛着詭異的笑容,像是沉浸在某種廉價幻夢中無法自拔,行屍走肉般橫七豎八地堆成詭異的肉塊。
這樣的情形,在蔻維恩號底層生活區是隨處可見的。
花青素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道安靜跟着自己的身影,猶豫片刻,低聲問:
“紅山……你住在哪?”
紅山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環顧四周。
花青素一怔,心中有些愧疚,自己恐怕又失言了,從紅山身上那件不捨得脫的防護服看,應該日子過得也不好。
“要不……你來我住處吧?”
花青素其實有些遲疑。
她那個住處……實在塞不下兩個人。
可她也不知道怎麼回報紅山。
總不能把報酬的聯邦幣給人家吧?
她也沒多少……
但人家會主動出手幫忙,也是因爲想要一點小費吧?
她只能裝作不知。
正胡思亂想間,紅山卻收回目光,平靜說道:“謝謝,不用了,我要去找個人。”
說完便轉身離去。
須臾間身影就消失在斑斕色的煙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