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星之上。

蜃影忽然中斷的那一刻，一片譁然。

“蜃影呢？怎麼突然沒了？”

“血肉仙舟裡的試煉者去哪了？”

“是不是出事了？”

最初大家出於信任，還沒有多想，認爲或許這是某種試煉流程的一部分。

但等了大半天，反倒是各國試煉負責人出面，反覆強調稍安勿躁。

然而這並沒有什麼作用。

時間漸漸超過原本時限，原本應該歸來的試煉者們不見蹤影，甚至還是毫無音訊。

一時之間，不安的猜測甚囂塵上。

即使仙舟指揮官南宮菀出現在全球蜃影中，表情冷靜而剋制地表示：

“血肉仙舟與仙舟一號空間的通訊出現異常，目前正在介入調查並排查問題，我們會盡快解決問題，一定保證試煉者們平安歸來。”

各種情緒還是如同決堤之水，無法挽回。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這種地方本來就危險，怎麼能讓孩子們進去？”

“仙舟計劃是不是太冒進了？”

“什麼仙舟……根本就不該相信，說不定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升空！”

“對！那些畫面會不會都是演給我們看的？”

“那末日呢？末日到底是不是真的？”

“萬一我們浪費了那麼多的財力人力物力，最終什麼都沒有，豈不是很尷尬？”

“這何止是尷尬，完全就是勞民傷財！”

質疑、憤怒、恐懼交織在一起。

在某種力量的助推下，迅速在天網形成一股無法忽視的浪潮。

在衆人看不到的高維之中，龐大的地母身軀竟然有了一絲波動，而天網細絲也在輕微顫動。

如果能從微觀去看，會發現這些天網金絲中，粒子間的糾纏態出現了一些不穩，如果持續下去，遲早會斷裂……

而在地母身軀之中——仙舟一號空間站裡，氣氛也是一觸即斷的微妙。

當然，不是來自空間站裡的衆人和詭。

經歷了胎神一事後，大家還是相當齊心協力。

現在關鍵是——蜃影的另一端。

“現在到底能不能解決？煩請南宮長老給句準話。”

玄洲的黃島主聲音裡是壓不住的焦躁。

當然所有人都能理解。

他的寶貝女兒正被困在血肉仙舟中，生死不知。

原本按照此前的進度和排名，她甚至極有可能成爲最終的勝出者。

也就代表——玄洲的高光唾手可得，因此黃島主還高調了一兩日。

然而現在……

“黃島主還請稍安勿躁。”李簡兮適時開口，“我們同樣希望儘快找回我們的試煉者，在這種時候，情緒發泄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是啊，老黃，這件事我相信仙舟上的大家，比誰都要着急。”大巫女也說道。

她難得坐直身子，收起了往日的慵懶。

靈丘的青禾也是眉頭緊皺。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南宮菀能感覺到，所有的壓力都沉沉地堆在自己身上，但她偏不能表現出任何茫然，因爲這件事是她發起的。

哪怕她心裡很清楚，這場混亂的背後，必然有“有心人”在推波助瀾。

但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穩住。

“紅山將軍和柳紅衣已經前往探查，一旦有結果會第一時間向各位通報。”

然而——

“那位紅山將軍、柳紅衣……”玄洲方一名年長的大臣緩緩開口，“若我沒記錯，應當是兩名詭物吧？”

南宮菀眉頭一抖。

大概能預料會說些什麼。

“沒錯。”

“那什麼仙舟內門，本就是詭物巢穴。”這位大臣繼續說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誰能保證，這不是詭物設下的陷阱？”

“沒錯，井上將軍所言極是，這一層不能不考慮。”

沒想到其他人還沒有說話，一位唐國的內閣大臣反而接話附和。

一旁的文微闌眯起眼，悄然打量那名發言的大臣。

面容端方肅靜，像是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一開口便是讓人信服。

那是她近來扶持上來的，出身寒門，年近五十卻一直無人賞識，一直做個小書吏。

沒想到卻在這個節點，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是真的這麼想，還是……

這時候，不僅是這位大臣，四國均有好幾個發聲附和者。

黃島主也適時沉聲說道：“是啊，南宮長老，這件事的安排……是不是有些欠妥？”

南宮還沒說話，仙舟這邊已經按捺不住。

茅之昂首先站出來.

“我們完全信任她們，雖然曾經是詭物，但現在也是我們的一份子，這是地母大人定下來的。”

“地母大人定下來的，就一定是對的嗎？”

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

這話一出，衆人倒吸一口涼氣。

若是在過去，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

然而，地母從未禁止思考，也從未限制質疑。

經歷了無上神的崩塌後，這還真是一件解放思想的好事。

更別說仙舟上衆人因爲胎神仙舟，對於“韌性”有了新的認識，也覺得這是一件功德千秋的事情。

可是現在……

忽然覺得也未必這麼好。

“我跟她們一起執行過任務。”柏源咬牙開口，“如果沒有她們，我們早就全軍覆滅了。”

“沒錯，在空間站中，紅山將軍、柳紅衣、漢尼教授、霍教授和金教授，無不是盡心盡力行事，諸位如此質疑，未免太讓詭寒心了。”南宮菀亦是神色凝重。

“現在不是互相猜疑的時候。”李簡兮也道，“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齊心協力，不是嗎？”

“李國主，你還年輕，不懂什麼叫人心隔肚皮，更是不懂人與詭之間，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和睦。”

這話說得仙舟空間站的詭物目露兇光。

黃島主還不停嘴：“你們不會忘了瀟湘樓吧？如果忘了，出門看看長安便是。”

一時之間，唐國衆人心思聳動。

瀟湘樓叛亂，導致長安浮空，這是唐國至今未愈的傷疤。

沒想到被如此直接揭開。

李簡兮的面容徹底冷了下來。

靈丘的青禾忍不住了，直接問道：“敢問黃島主，你們玄洲難道沒有新人類嗎？”

“到底是人類，還是詭人，這不是你們自己說的嗎？”黃島主輕聲說道。

“那是地母大人的神諭。”李簡兮聲音極冷，“而且事實證明，只要修行得當，詭物也能恢復理智，更不用說新人類。”

“是。”黃島主搖頭，“但我覺得還是應該分清楚界限。”

這時，大巫女忽然擡眼。

“所以……黃島主是怎麼做的？”

她可謂是新人類的代表，目光中投出的血色，幾乎可以吞沒黃島主。

黃島主毫不迴避。

“我們自然尊重新人類的存在——畢竟是地母大人的‘神諭’。”

最後兩個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

“所以我們只是嚴格劃分地域，人類和‘新人類’分屬不同的島上，彼此互不干擾，各自安穩。”這下大巫女的怒氣幾乎衝出蜃影。

但這件事也無從指摘。

現在聯合政府還只有一個框架，這些說到底還是內政。

黃島主也是知道如此，所以說得有恃無恐。

“那麼。”一直沉默的文微闌，終於開口，“黃島主現在到底想要什麼？”

黃島主看向她，微微一笑。

“沒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什麼時候能有結果。”

“如果一直徒勞無功，是否應該考慮讓仙舟返航，重新安排人手？”

這話，明顯就是要剝奪南宮菀的指揮權了。

南宮菀卻輕笑一聲：

“一來一回耽擱多少時間，還有通過深淵的危險性，黃島主是不是沒有概念？”

“原定返航的時間本就在一個月內，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差個幾天有什麼區別嗎？還是南宮長老有什麼別的計劃？”

這就是誅心之語了。

但南宮菀擁有獨立的決策權，她只要不同意，就不可能強行返航。

於是她只是冷聲道：

“此事不必再議，我們不會這麼做，等柳紅山那邊反饋，我們會第一時間通報地面。”

略一停頓。

“我們一定會把所有人平平安安帶回來。”

南宮菀說完這句話，就關閉了通訊。

柏源終於憋不住怒火：“這些傢伙，明顯看準了我們快要完成，如今九成還差一，就要過來摘桃子！”

“沒想到在這種時候，你們還能無法團結，人類就是人類……”漢尼教授冷笑一聲，“還真是枉費地母大人的一番心思。”

“恐怕……還不止如此。”

南宮菀輕聲呢喃。

目光落向一直沉默的某人身上。

……

“有人在搗鬼。”

一關掉蜃影，李簡兮便憤憤說道。

御書房內只剩她與文微闌二人，靈光燈搖曳，映得牆上影子忽長忽短。

文微闌點頭，臉上沒有意外，顯然也是早已察覺。

“而且，蹦躂得很明顯。”

“本來，我也不想朝堂動盪過於嚴重，還留下了一些世家的尾巴，現在倒成了反噬。”李簡兮冷笑道。

“關鍵是，這些人不僅拉攏了一部分我們的人，甚至還跟玄洲聯手。”文微闌語氣平靜。

李簡兮撇了撇嘴：“這是提前站隊，看來對於玄洲獲得最終位置，非常有信心啊。”

“總覺得……這種信心來得莫名，難道這些人掌握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文微闌眉頭緊蹙，認真思考着。

李簡兮搖搖頭。

眉宇間多了一分憂愁，臉上的疲憊終於撐不住，表露無遺。

“我現在比較擔心，血肉仙舟上的情況。”

“南宮師姐不是那等不謹慎的人。”文微闌輕聲道，“她若判斷有不可控風險，絕不會提出進行這樣的試煉。可現在出了這種事，對她的威信打擊極大。”

李簡兮聽出弦外之音。

“你覺得這件事有幕後主使？”

“很明顯了。”文微闌點頭，“雖然不知道里面現在發生了什麼，但時限到了卻未能退出，這本身已經足以致命——對於所有發起甚至同意這件事的人來說。”

李簡兮眸光一沉，“所以這一切都不是孤立的……”

文微闌再次頜首。

“現在天網上的輿論已經變了，對仙舟計劃充滿了質疑，而且仙舟上的十位從一開始的‘勇士’、‘有功之人’到現在的‘無能之輩’、‘殺人兇手’。”

李簡兮的目光沉得發亮：

“一切發酵得非常快，連文章評論都準備得相當充分，像是有備而來，這就是天網普及的弊端吧。”

文微闌：“雖然現在突然出現了言論反仙舟計劃，但這只是有心人的推波助瀾，我們清楚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包括黃島主，只要站得高其實都很清楚。”

“唯一不清楚的，就是這些跟着起鬨的民衆罷了。”

李簡兮搖頭一嘆：“即使地母大人努力消除信息不平等，但不願意睜眼看世界的人，就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

“而這些人，最終都會被當成炮灰。”文微闌輕聲道。

御書房內一時寂靜。

“所以，”李簡兮收斂神色，“這場風波，歸根結底，是衝着我們唐國來的。”

“玄洲看到漠北和靈丘都站在我們這邊，還是不得不用出一些手段了。”

李簡兮輕輕呼出一口氣，“權柄動人心啊……”

“由來如此。”

“但在這種時候，權柄真的是什麼好事嗎？”李簡兮不由得苦笑。

“幾乎不費兵戈，便有統一四國的可能。多少帝王窮盡一生都做不到的事。”

“如今擺在眼前，誰能不動心？”

威嚴而冰冷的聲音在御書房中響起。

一道略顯虛幻的身影，悄然出現在李簡兮身後，一隻蒼白的手撫在她的肩膀上。

沒有重量。

卻有某種被更高位存在注視的沉重。

“老祖宗！”

李簡兮猛然回頭，驚喜出聲。

正是明淵帝李鳴。

自從年末神明之戰後，便一直隱於不知何處修養，如今才重新現身。

此刻，她的魂體尚未完全凝實，輪廓邊緣反而暈染着若有若無的紫色與金色光澤，彷彿顏料在虛空中緩慢擴散。

那並非力量外泄。

文微闌心頭一震——

這是天地法則，正在試探性的向李鳴靠攏。

上空隱隱有雷鳴響起，悶悶的，像是某種尚未落下的裁決。

冬雷甚少發生，這雷聲自然是與這位有關。

和她曾經歷過的差不多。

文微闌笑着拱手一禮：

“恭喜陛下！”

“本就僅差一步，似乎……”李鳴指了指天穹的方向，“那一位最近多得了些力量，騰出了點位置。”

“但我還在猶豫。”

“猶豫什麼？”李簡兮忍不住問。

“自然是要不要徹底成神。”

“位置不止一個，爭的也不止一個。大家還在討論，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

李鳴語氣平淡，彷彿在討論一樁並不緊要的決定。

“罷了，不說我的事了，說回一統四國。”

李簡兮頓時垂下肩膀，“要怎麼辦纔好？難道，四國聯合……錯了嗎？”

李鳴搖頭。

“不是錯，這是必然。”

“但是，分裂，也是必然的。”

“您的意思是……”李簡兮心口一緊。

李鳴聲音極淡：“接下來，必有一場巨大的動盪。”

下一瞬。

雷聲轟然，震動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