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之中。

一顆龐然的球形天體靜靜懸浮。

一圈耀眼的光帶環繞着，那是被極端引力拉伸、扭曲、撕裂的星光本身，勾勒出那球形的輪廓，最後落入永遠的吞噬中，只剩下中心那緩慢塌陷的無盡黑暗。

按照虛空尺度的不遠處，唯有一座空間站懸停在視界邊緣的引力軌道上。

雖然這空間站已經初具規模，但在那顆天體面前，顯得異常渺小像是芝麻一點。

銀白色的外殼在星光中反射出冷冽的流光，下方隱約透出金色結構，不少金色觸手延伸到外部，正在進行一些設備的安裝。

突然，一點扭曲空間的痕跡出現在旁。

隨後一個被無數金色絲線拉扯出孔洞在虛空中張開。

一艘飛船被無聲地“吐”了出來。

相較於空間站的體量，它更是渺小得近乎可以忽略。

像一粒塵埃，又像一片雪花，被輕輕推送着，緩緩滑向空間站。

一靠近，便被延伸出的一根觸手攬入懷中，沒入空間站那冷冽的外殼之下，如同小氣泡融入大氣泡般。

在真空中，這一切都是無聲無息的。

而在空間站中，卻是前所未有的熱烈。

在艦橋上鼓掌的聲音經久不衰。

“歡迎回來。”

南宮菀爲首，笑着說道。

她身後還有李璇、金教授、漢尼教授以及茅之昂等人/詭。

雖然看着都是滿臉憔悴，卻還是強撐着身體，一起爲從“雪山號”歸來的衆人歡呼雀躍。

而走出來的柳紅山一行人/詭，卻也是同樣憔悴和疲憊，除了姚思秉稍好些，其餘都像是不眠不休加班到退休之日般，被抽空了所有精神。

連柳紅山這精力旺盛的“青少年”都蔫頭耷腦的，掛在柳紅衣背上打起呼嚕。

兩兩相望，皆是啼笑皆非。

“……真是，辛苦，了。”

金教授推着輪椅上前，牽住霍教授的手，在自己那金屬臉上摩挲着。

而李璇也是感慨：

“是啊，要不是你們，我們恐怕也無法從噩夢中恢復。”

漢尼教授和茅之昂自是點頭附和。

霍教授搖頭：“幸不辱使命，更何況此次收穫頗豐——”

這時候，南宮菀擡手，打斷後續的寒暄。

“先回艙室，休整完再說。”

無人反對。

雖然都是修爲不低的高階修士以及詭物，但是這麼折騰一番，也已經接近極限。

深深地睡了一覺，又梳洗一番，這才全員聚集到指揮中心。

由李璇爲大家烹茶，南宮菀還拿出各種三無零食，大家這纔在咔呲咔呲中，慢慢講述起這一次的經歷。

聽得衆人驚呼不絕，又感慨萬千。

“所以你們在那個……高維遊戲中，最後掌控了整座仙舟？”

李璇啃着辣條，語氣中難掩好奇。

“沒錯。”

柳紅衣點頭。

“到後來，我們就是忙着修整恢復整個仙舟，按照我們仙舟的自循環系統重新調校了一番。”

南宮菀眸光微斂：“結果如何？”

“成功了。”

柏源揉着額角接話，臉上是長期勞累後難得的輕鬆。

“仙舟恢復運行，底子比想象中好得多，上面的人也活得不錯，應該說總算能正常生活了。按估算，能穩定航行很長一段時間。”

剛剛也說了，他比較辛苦。

因爲進化出來的新技能對於仙舟航行還有維護都非常有用，所以處處需要他。

導致後來，衆人是一批接一批地進入休眠模式，但他卻一直不可以。

到後來垂垂老矣。

不過他的收穫也很大，新技能總算摸索得七七八八，還進階了一次，退出“高維遊戲”後便基於本身修爲直接成爲九階A級新人類。

“然而……”

柳紅衣卻嘆了一聲。

衆人神色一變。

知道轉折點來了。

柳紅山咔擦一聲用力咬掉了半顆糖果，目光一沉，開口說道：

“我感應到一股力量，從更高的維度降臨。”

“那種力量太強大了，我就是‘觀測’一下，便立刻遭到嚴重的反噬。”

柏源臉色蒼白，又一次捂着腦袋。

彷彿再次感受到了當時的衝擊。

柳紅衣掃了一眼，隨手丟了一顆藥給他。

柏源默契地接住，直接吞下去。

這正是他用來治療偏頭痛的藥，能力用多了就會頭痛欲裂，這幾乎成爲了一人一詭間的小默契。

“後來呢？”李璇感覺到無言的緊張。

霍教授：“幸好紅山將軍當機立斷，我們四個直接啓用逃生艙，及時脫離仙舟。”

“那股力量馬上追了過來！”柏源聲音發緊，“還真的是衝着我們來的！最後——！”

霍教授搖了搖頭：“幸好我們離開了，要不然仙舟也會……”

雖然沒有說完。

但也能從“雪山號”一行人那面如死灰中看出端倪。

南宮菀沉聲問道：“那到底是什麼？”

【那是OOC怪。】

“世界”的聲音適時響起。

“OOC？”

隨後，會聯邦語的聯邦詭，馬上給衆人解釋了一下這個舊網絡用語是什麼意思。

片刻後，衆人的表情微妙起來。

李璇皺眉：“所以……你們做的事情太過於超前，或者說偏離原來的時間線，所以引來高維的力量，強行過來撥亂反正？”

“可以這麼理解。”霍教授點點頭。

“那我們所做的一切……還有意義嗎？”柏源有些泄氣。

“當然有。”柳紅山悶聲回答。

柳紅衣幫忙接上話頭：

“至少在某一條時間線中，仙舟並沒有變成現在這個血肉模糊的崩壞模樣，百姓都活了下來，一代又一代，正在以一個非常健康可持續的運作方式，往這邊來……”

【確實存在這種可能性。】“世界”保守贊同。

“至於什麼時候能夠來到，中間會不會出什麼岔子……”霍教授聳了聳肩，“那就不在我們能控制的範圍內了。”

柳紅衣點頭，語氣沉了幾分：

“沒錯。我們力所能及的部分，已經做到極限了。後面的，只能交給命運。”

“更重要的，是我們學習並且驗證許多事情，是可以用在我們的仙舟上。”霍教授說道。

“這倒是……”柏源嘆了聲。 “更別說還有此次的收穫呢！”

姚思秉終於開口。

沉穩的臉上是少有的興致勃勃。

他雖然沒能親自參與到此次高維遊戲中，但是得知衆人的收穫，也是不由得爲之振奮。

眼見此時大家都消沉下去，他忍不住提起，將氣氛拉回來。

一聽此話，指揮中心中所有存在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這本就是此次會議的重點。

霍教授首先說道：

“通過高維遊戲，我們總算徹底解析了整個仙舟的主腦，‘世界’也得以徹底佔據並且接管。”

“所以現在那血肉仙舟完全在我們的掌控之中？”南宮菀眼睛一亮。

“沒錯！”

霍教授點頭，疙疙瘩瘩的臉上露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

“不僅如此，天網已經聯通兩邊——”

“所以，我們，可以，直接，降臨，那邊？”

金教授馬上理解了這個意思。

就是話說得慢些。

“是的，‘世界’已經建立了兩道空間門。”姚思秉紅着臉，這是因爲激動，“再也不需要漫長航行，對我們來說，幾乎等同於空間站的後花園。”

這下指揮中心裡熱絡起來。

“難怪你們回來得這麼快。”茅之昂拈着長鬚，頷首笑道，“我們剛剛甦醒，就聽說你們解決了所有事情，沒過多久你們就到家門口了。”

“這是大好的事情！”南宮菀莞爾一笑。

“雪山號”衆人對視一眼，臉上也是不自覺浮現出得意。

霍教授說道：“雖然胎神遺蛻只是神明的屍體，如今被各種超乎認知的粒子所佔據，但正因如此，很有研究價值，對於拓寬我們的認知邊界很有幫助。”

“更別說那些材料。”

柏源搖着扇子補充。

“雖然到後期已經耗盡資源，但仙舟本身就是由修仙文明的頂級珍稀材料製成，我發現——那個文明的材料，和我們這裡的相比，只強不弱。”

“真是可惜了，那個星球已經毀滅，要不然……”

當然這件事已經是另外的事情了。

暫且擱置不談。

“總之，現在第一大收穫就是我們有兩艘仙舟的剩餘材料，可以用於給我們仙舟空間站的修建，甚至能夠做出第二艘仙舟。”霍教授總結道。

這確實是一個極大的收穫。

柏源補充：“要搬運材料也很方便，通過‘空間門’就能完成，不過就是需要耗費大量能量，質量越大，消耗越大。”

南宮菀眉頭微微一緊。

她很清楚當前能量體系的來源。

特別是天網的，那豈不是來自於以笙笙爲主的……

“世界”的聲音適時響起：

【無需擔心。】

【血肉仙舟上殘存的大量詭化血肉，可通過“三能量大統一模型”轉化爲天網能源。】

那些血肉都是“高度詭化物”，對於尋常的人或者詭來說，簡直是碰都最好不要碰的東西。

但大家不知道，對“媽媽”來說，那可是大補之物。

而且，在轉化的同時，也正好將包覆在艦體表層的血肉一併剝離，露出下方真正可用的材料結構，方便後續拆解與搬運。

“世界”表示，這個事項已經在進程中。

指揮中心的蜃影隨之展開。

畫面中，血肉仙舟表面被一層層金色光網覆蓋，畸形扭曲的組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解吞噬，露出下面陳舊的艦身。

倒是漢尼教授看了，舔了舔嘴脣，略微有些遺憾。

只能拆了一包長得像是各種血色內臟的橡皮糖來解解饞。

這一點擔憂排除。

“至於仙舟中的主腦，也是必須要拿回來的重要資源。”霍教授說道。

按照“世界”的規劃，待血肉仙舟的可用材料拆解完畢，主腦本體將被整體轉移回仙舟一號空間站。

“裡面那顆天衍石，”霍教授誇張地比劃了一下，“體積比我們目前所有天衍石的總和還要大。”

“雖然仍處於初生階段，但它在那片星空中航行了數萬年，早已成長至‘青年期’，容量和算力都遠超我們現有的。”

而“世界”也表示這會是躍遷式的提升。

【該主腦將顯著緩解當前算力壓力，原有的過載問題，可在一定程度上被徹底解決。】

“更重要的是，”柳紅山緩緩開口，“裡面保存着完整的航行日誌。”

柳紅衣接上：“數萬年的記錄，包括沿途星域的星圖、虛空遺蹟、異常區域以及絕對不能接近的危險區域等等。”

李璇微微一嘆：“這是整整一個文明，用時間和生命換來的經驗。”

茅之昂點頭：“是了，至少，有些前人踩過的坑，我們不必再走第二遍。”

這對於即將遠航的她們來說，價值無法衡量，但其中又讓人絕望的是——

數萬年航行竟然也沒能找到下一個宜居星球。

因此，南宮菀眼中一亮，隨即又是一黯。

“這……要是彙報回母星，不知道會引起怎樣的反應。”

“不過，有個問題——”柏源話鋒一轉，語氣也隨之謹慎，“主腦內部仍存在一部分無法解構的區域。”

霍教授補充：“而且那顆天衍石本身，正處在異常波動狀態。這也是我們暫時沒有貿然搬動的原因之一，目前還是保持監測。”

“異常？”南宮菀擡眼。

霍教授點頭，將蜃影展開。

只見畫面中，那顆巨大的大腦以一種不自然的節律收縮不定。

從“源粒子相位掃描儀”中看到，就連裡面那尊天衍石也是形態變幻中，邊緣輪廓時大時小，彷彿無法穩定在任何一種狀態中，裡面似乎團着一股能量，隨時要爆發出來。

“這……”

李璇下意識驚呼，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險些傾倒。

“我們一開始以爲是吞噬了什麼——”柳紅衣緩緩道。

漢尼教授眯起眼，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直接道：

“這不是吞噬。”

“更像是——在孕育。”

柳紅衣側目看向他。

“噢？你也看出來了。”

“沒錯，這不是很明顯嗎？從這些粒子的流動可以看出——不是裡面的東西傳輸能量向外，反倒是天衍石在不斷輸送能量向內。”

還確實是如此。

衆人一看也是瞭然。

李璇皺眉：“這……會孕育出什麼？”

霍教授聳了聳肩：“總之，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繼續觀察。”

柏源點頭：“根據從裡面的模糊意識反饋出來的訊息——降生，或許就在這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