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會這樣……”
“爲什麼……”
柏源喃喃自語。
然而這張臉就在眼前。
手裡還攥着他的那張卷子。
一切都在說明某個無法否認的事實。
柏源像是被什麼驚醒，猛然撲過去，將那張紙奪回，緊緊攥在掌心。
下一瞬，他幾乎是逃跑一般，跌跌撞撞地衝出這堆斷瓦殘垣。
擡眼望去。
青煙四起，火光沖天。
一座又一座屋舍在爆裂中塌陷，火舌翻卷成火紅的海，像是熟悉的世界正被粗暴地撕碎。
“這是怎麼回事……外門考校被襲擊了？”
柏源怔怔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可這明明是一個幻境。
幻境怎麼會被入侵成這個樣子？
可是現在他也莫名被困在裡面了。
心神無論如何轉動，都只是在火光和廢墟里面撞來撞去。
柏源一路奔跑，心裡想着——
娘呢，娘在哪裡？
明明理智告訴他該冷靜，可那股想見孃親的衝動卻來得如此洶涌，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牽引着他。
或許就是這種渴望太過於強烈，有什麼東西隱隱在身體裡覺醒……
掙脫他的軀殼……
這時候，他終於感覺到自己有些不一樣。
雖然眼前還是一片斷壁殘垣。
火海燃燒成一片，可是他似乎能“看到”一些極其細微的東西。
像塵埃，但是比塵埃還小。
那一瞬間，柏源並沒有立刻意識到那是什麼。
只是福至心靈一般，下意識地伸出手。
心神一動，那些細碎的存在便被一點點牽引聚攏。
隨後，他朝着遠處，送出了一道無形的波。
就像天耳湖一樣。
或許正因爲這些日子裡，他反覆推演天耳湖的原理，身體竟然先於思維，完成了這個操作。
他來不及多想。
很快，那些被拋出的粒子回來了。
那些信息落入他的耳朵裡，卻迅速轉化爲視覺信息，讓他能夠看到這裡的空間結構。
原來如此……
柏源的呼吸停了一瞬。
終於在眼前這片交錯的結構中，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存在。
他的直覺告訴他，娘應該在那裡。
穿過一片燃燒的樹林，越跑越覺得熟悉。
終於，他停下了腳步。
眼前是一個殘破的小院。
院牆塌了一半，那扇熟悉的木門虛掩着，裡面濃濃煙塵，灼燒的熱氣撲面而來。
柏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娘！”
他幾乎是嘶喊出聲。
“娘——！”
火海之中，傳來一聲微弱的迴應。
“孩兒……”
“娘！”
柏源再也顧不上其他。
一把推開木門，闖了進去。
火焰撲面而來，濃煙嗆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孩兒，我在這裡……”
倒塌的房樑下，孃親被死死壓着，已經氣息奄奄。
看到柏源，她的眼中忽然亮起了一點希冀的光。
柏源撲到孃的身邊。
“娘，您別急，我會救你出來的……我這就救你……”
“孩子，你得活下去……”她的聲音虛弱，卻還是如此溫柔，“別管娘了，你快跑……”
可柏源怎麼可能真的跑？
含着淚去擡那根房樑，瘦小的肩膀發顫，皮膚被燙起水泡，房樑卻紋絲不動。
這時候柏源只恨自己還是個小孩身材，如果是原來的他……
原來的他……
原來的他？
原來，他是什麼樣的？
柏源竟然有些想不起來了。
這時，孃的聲音又低低響起，帶着一種近乎懇求的急切：
“孩兒，能不能……能不能讓娘最後看看，你的功課……”
“什麼？”柏源一愣。
“你的功課……你應該能夠藉此進入內門了吧？能不能讓娘，在死之前看看，好……死得安心。”
這個理由，說實話很牽強。
可“娘要死了”這件事，已經佔滿了柏源的全部心神。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摸懷裡的試卷。
然而摸到那溼潤的紙張。
莫名想起這是因爲爹的鮮血……
爹……
對了，爹爲什麼會在那裡？
指尖在衣囊中僵住了。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從心底慢慢浮上來。
他擡起頭。
孃親的臉近在咫尺。
那雙眼睛睜得極大，眼白暴露，瞳孔卻不是落在他臉上——
而是死死盯着他胸前的衣襟。
彷彿下一刻，就要鑽進他的懷裡，把那張卷子拽出來。
柏源的心猛地一沉。
他慢慢站起身，腳步後退。
“孩兒，你做什麼？”
娘立刻急了，聲音拔高。
“哎呀……好痛啊……娘要死了，你不想讓娘安心嗎？”
違和感越來越強烈。
柏源顫抖着腿，一步步往後。
“怎麼了……孩兒……娘還在這裡，娘要死了啊！”
然而柏源不管，退到了門邊。
可本該敞開的木門，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
只剩下一堵灼熱的牆壁。
將他困在火海中。
“孩兒……”娘還在哭，“你不是來救孃的嗎……”
柏源嘴脣顫抖。
“是啊，我應該要救你，可是……太奇怪了！”
“一切都太奇怪了！”
“哪裡奇怪……”娘呻吟着，“孩兒，你別嚇娘……”
柏源的心終於慢慢沉下來。
顫抖着問出一句話：
“娘，到現在爲止，你有喊過一次，我的名字嗎！”
空氣一滯。
彷彿火焰也靜止了一瞬。
“名字？”娘喃喃道。
“對啊，我的名字，你的名字，爹的名字，我們到底有名字嗎？”柏源大聲吼出來。
“可是，我們不需要名字……”娘喃喃說道。
“我們心意相通，名字是獨立的象徵，我們不需要獨立。孩兒，難道你不想跟娘和爹永遠在一起——”
“放屁！”
柏源大聲打斷她的話。
“如果真的心意相通，那爲什麼充滿了欺騙！”
“什麼？”
娘痛苦呻吟。
“你……你別裝了！你說都要死了，可是……居然臨死的時候，想要看我的卷子，這合理嗎？”
“還有，這個火，燒了那麼久，我們都沒事，你也沒事！你是在騙我！這一切都是在騙我！”
柏源環顧四周，紅着眼圈嘶聲喊道：
“出來，別再裝成我娘和我爹的模樣騙我了！快出來！”
“孩兒……孩兒……”那聲音還在哭，“娘是真的……娘好疼……”
柏源卻已經不再猶豫。
他踏前一步，踩在“娘”那扭曲的臉上。
“打開這裡，讓我出去！”
“你是要親手殺了我嗎？”
“娘”哭得撕心裂肺。
“就像你爹當年對我做的一樣……”
“就像你對你爹做的那樣……”
“你是要這麼做嗎？”
柏源的心猛地一跳。
“這件事情……我只告訴過……天衍石……你是如何知道？”
但事實徹底擊垮了他的認知。
“不。”
“不對。”他緩緩擡頭，眼神徹底變了。
“你就是天衍石。”
這一刻，“娘”的臉終於不再維持那副悲慼的表情。
她緩緩擡起頭，因爲身子被壓着，脖頸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扭曲，骨節發出輕微的咔響。
“你發現了。”聲音很冷靜。
“你爲什麼要騙我！”柏源嘶聲喊道，“爲什麼！”
“因爲……我需要你這個。”
“娘”的眼珠子轉向柏源的懷中。
柏源下意識將衣服攏了攏。
“只要給我看看就好。”
“你不是說過嗎？這樣就能救仙舟上的所有人，也能救你的母星。”
“你忘了嗎？”
“我們小小的計劃。”
“真正的降神計劃。”
“也就是——神國重啓計劃。”
她的聲音變得輕柔，像是在哄騙一個孩子。
“這個世界，你也感受到了，如此美好，如此和諧，簡直就是神國一般。”
“只要你……將手頭上的東西給我，你說過的，你那南宮會發出一道訊息，只要我能捕捉到……”
“我就能去你的世界，創造奇蹟。”
“你……我們也會成爲你的世界的神。”
柏源卻不斷搖頭。
許多念頭在腦海中沖刷。
他感覺自己不是這樣的，他好像從來沒有真正想過要成爲真正的神。
但似乎，他也是有這樣的野心。
他已經越來越分不清楚了，思緒亂得抓不住。
只有手還死死攥着那張卷子。
“給我吧。”
“孩子……”
聲音從身後傳來。
兩隻手按住他的肩膀。
柏源猛地回頭。
只剩下半張臉的爹，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
“你還沒死……”
他脫口而出。
下一瞬，又猛地反應過來。
“不對，你也是天衍石。”
話音落下，那半張臉忽然裂開。
從中鑽出另一個乾癟扭曲的人影，眯着眼笑了起來：
“終於能出來透透氣了。”
柏源的瞳孔驟然收縮。
原來不是幻覺。
“你……是詭物。”
“怎麼可能？天衍石……怎麼會是詭物？”
“天衍石當然不會是詭物。”那個乾癟的存在輕快地說道。
“我們的軀體是詭物，天衍石幫助我們穩定思維，避免我們墮入深淵，讓我們既能擁有詭物的永生之能，又能擁有健康的心理狀態，還有一個美好的社會。”
“這纔是神明，這纔是救贖。”
“你不想你的世界也獲得這樣的救贖嗎？”
“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柏源的眼前，正一點點掰正因爲從房樑下鑽出來扭曲的骨頭。
柏源沒有任何退路。
“我不想！”
“如果這是所謂的救贖，爲什麼你們還會成爲詭物？爲什麼……”
他這時候驀然想起一開始見到的那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心中一陣悲涼。
“爲什麼你們會殺掉她！她纔是這個身體真正的母親吧！她明明纔是清醒的！”
沒有否認。
只是涼涼說道：
“如果清醒會導致不和諧，你難道覺得不應該被剔除嗎？”
“我們也只是爲了人類存續而已。”
“這是活着的必要代價。”
“沒有自我，還算是活着嗎？”柏源喃喃道。
“你想太多了，這纔是你會墮落的原因。”
“別浪費時間了，星海航行的時間容不得半分浪費。”
“你自己把卷子拿出來給我們看吧。”
兩重聲音再次強調。
柏源驚恐無比。
但就在恐懼即將把他吞沒的瞬間，心裡頭忽然亮堂。
一個認知浮現——
“你們……不能強迫我。”
“按理說，你那麼瞭解我。”
“瞭解我的恐懼、慾望、創傷，甚至能精準復刻我爹孃的神態。”
“可是……你根本沒有辦法真正看到……這卷子上的內容。”
柏源的聲音一點點冷靜。
曾經的他正在迴歸。
“所以……只有我自願給你看，你纔看得到！”
“爹”和“娘”同時大笑。
“沒想到你終於發現了。”
“真是傻孩子。”
下一瞬，兩張熟悉的臉同時扭曲。
皮膚繃裂，肌肉錯位，原本溫和的五官在瞬間拉扯成猙獰的形狀。
“沒錯，都怪你那個該死的地母大人！”
“居然給你們的意識都上了量子防火牆！所以只要不是你刻意釋放的信息，我們就無法直接獲取！”
“所以……”柏源恍然，聲音低了下去，“你們纔會一步步誘導我……”
“也不算是誘騙吧，只能說是……我們需要你，而你也需要我們。”
柏源搖頭，臉上顯出悲哀。
“我真的需要你們嗎？我已經分不清了……”
兩重聲音冷下去：
“總之，你就算不親自給我也行，我們雖然不能強行取走你的知識，但對你的肉體下手，還是可以的！”
瞬間。
火蛇升高。
朝着柏源纏繞而來。
“你不是說這些火是假的嗎？那就感受一下真實吧！”
柏源感受到一陣痛苦的灼燒。
從皮膚到靈魂，一遍又一遍的經歷着炙烤，疼痛已經不足以稱呼這種折磨，他只覺得如果可以馬上死掉，他也願意。
可是對方當然不會。
只是看着柏源在地上不住打滾。
皮肉已經被燒掉，現在火蛇舔上他的骨頭，枯木燃燒的脆響在全身上下響起。
“怎麼樣，是不是很痛苦？”
“放心，我們會讓你感覺到更痛苦……”
下一刻。
柏源清晰地感覺到——
自己的骨頭，正在被一根根拆出來。
太痛苦了。
他爲什麼還活着？
唯有那張卷子，怎麼都沒辦法拿出來，就算被燒得只剩下骨架，也是死死抱着的。
不能……
不能讓它降神……
就在柏源意識即將崩塌之際。
那種痛苦驟然消失，一隻手從後方猛地抓住他，將他從火海中硬生生拖了出來。
柏源的眼睛已經被燒融了。
但那剛覺醒的神秘力量讓他“看到”——
“娘”和“爹”都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一個小女孩正拍着手。
像是剛清理完礙事的雜物。
她眼神冷冽，沒有一絲情感。
柏源剛要叫喚，眼前火海退縮，化作一片鮮紅的肉膜，一股力量將他撕扯出來。
下一瞬。
他被人提在半空。
一個女人俯視着他，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嘲弄。
“老柏啊，沒想到你變成了這麼……一個小屁孩兒。”
而另一邊，剛剛看到的小女孩手上正提着兩具軟塌塌的軀體，隨手丟在女人腳下。
那兩張臉明明很陌生，柏源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真的把這兩人當做父母。
與此同時。
他腦海中一道聲音響起。
【恭喜你，一階段完成——逃離看守！】
【天網連接中……】
【連接已完成，團隊頻道開啓。】
柏源愣住了。
他驚奇地發現，在自己的心海深處，竟有十幾個光點，正在一一點亮。
什麼時候……
有這麼龐大的團隊？
